白日啃食的恶鬼
尽管身心俱疲,寂枢也只是堪堪睡了几个小时。不是睡不着,而是满殿弥漫的血腥味惊醒了她。那股味道浓烈得不像话,像是有人将整座屠宰场搬进了万世极乐殿。血液的铁锈气息与殿中原本的莲花香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甜腻而腐败的气味。不会吧?她虽与童磨相处时间不久,可也从未发现他在白昼进食。况且白日出现在人类世界,即使是殿内,对于鬼来说也是极其罕见的事——阳光虽然被殿宇的穹顶遮挡,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对白昼的恐惧,是刻在每一个鬼的骨血里的。怎么了?难道事情的走向又发生了什么大的变动?一种难得的不安情绪徘徊在寂枢的心头。她来到这个世界不过数日,自认对一切变故都有预判,但此刻,有什么东西超出了她的预期。她迅速起身,白纱外袍在黑暗中无声飘动。——童磨就在正殿。寂枢从侧门进入,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她已经活了千年岁月,穿梭过无数空间,见过无数惨烈的、可怖的、超出了人类想象力极限的景象。她的神经早已被磨砺得比任何武器都要坚硬。但此刻,她心头还是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恶心。是一种她以为自己早已丧失的东西——悲悯。童磨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那双七彩的美丽眼睛此刻完全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两个没有尽头的黑洞。他的嘴巴在动,咀嚼肌在机械地收缩舒张,喉咙在重复着吞咽的动作,像一台被启动了就无法停下的机器。他的肚子鼓得老大,衣物都被撑得变了形。可他还在不停地啃食。寂枢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鬼通过食人来获取力量,吃的人越多,就越强大。一些天生就无法吃太多人的鬼,会因能力低下而被无惨无情地抹杀。童磨成为鬼的时间比上弦之三晚,却能够发起换位血战、将前任上弦之二取而代之,成为新的上弦之二——不难想象,他这几百年来吃下的人,定是堆积如山。可是,他吃人时,都是这样吗?不是享受,不是贪婪,不是那种恶鬼扑食的凶残。而是一种——被动的、被驱使的、身不由己的——像一个患了饥渴症的病人,被一种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驱赶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寂枢想起了她翻阅过的关于童磨的资料。人类时期的他,就已经在极乐殿这种扭曲的环境中丧失了几乎全部的人性。他不是没有情感,而是在情感萌芽之前就被连根拔起。成为鬼之后,他封闭了所有人类的记忆,切断了最后一丝与“人”的联结。他没有追求。这是一个寂枢反复确认过的、关于童磨的最核心的事实。其他的鬼——无惨追求永恒与完美,上弦之一追求武道的极致,上弦之三追求战斗的快感与强者的尊严——他们都有所求,有所惧,有所执念。但童磨没有。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畏惧。他吃人,不是因为饥饿,不是因为强大能带给他快乐,而仅仅是因为——那是他被设定好的程序。就像一台被按下启动键的机器,运转到天荒地老,直到零件全部锈蚀。寂枢走到童磨面前。地上散落的残骸在她脚边无声地让开一条路——不是她刻意避开,而是她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推开了一切与她接触的凡俗之物。她蹲下身,与童磨平视。“童磨?”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童磨没有反应。他的嘴巴还在动,眼神依然空洞,仿佛她的声音只是穿过了一片虚无。寂枢伸出手,试探着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不像是活物——不,他本来就不是活物。但那种冰冷超出了正常的鬼体温,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他所有的热量都抽走了。她握住他的手,掌心亮起微弱的金光,源源不断地向他输送着力量。不是治愈他——作为鬼,他本就是不死之身。她输送的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她作为神明、穿梭无数空间所积累的一种生命力的原初形态。童磨的瞳孔中,那团熄灭的光,渐渐重新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被人小心翼翼地添了一勺油。他的肚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不是食物消失了,而是那些被他囫囵吞下的血肉在她的力量催化下更快地转化为了他体内的能量。半晌。童磨的眼睛恢复了神采。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有些茫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被她握着——又抬头看了看她。“好些了吗?”寂枢的声音依然很轻。“不想吃就别吃了。你看,不是还有其他的更好的办法吗?”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那种他在其他人类脸上见过无数次的、对鬼物的本能的排斥。那眼神里是一种——怜爱。尽管已经活了千年岁月,洞察世事,看尽人间百态与万界沧桑,寂枢的恻隐之心仍无法完全泯灭。她曾无数次厌恶人性之恶,又无数次被人世间的苦楚所打动。这是一种矛盾。但她早已接受了这种矛盾。童磨没有过正常的家庭。从出生起,他就浸润在人性的大染缸里——虚伪、贪婪、盲从、残忍。那些被他的“信徒”们奉为圭臬的教义,不过是人类最不堪的欲望的集合。他对人性的极度失望,以及对人类的极度厌烦,使他不得不收起所有的人性。不是为了伤害别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他吃了无数的人,双手沾满了洗不净的鲜血,是可恨的。可他也是在被动地承受。命运之手推着他向前,从那个被奉为神明之子的人类男孩,到如今这个万世极乐殿中的恶鬼。谁,又能和命运抗衡呢?——童磨怔怔地望着她。那双七彩的眼睛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澈,没有了平日的虚伪笑意,没有了惯常的面具般的温和。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纯粹的、毫不设防的茫然,像一个从未被触碰过的人,终于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他缓缓地反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他将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前,隔着衣物,覆在他心脏的位置。“好温暖。”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好像有小鸟在跳动——”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指搁在他胸前的位置,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我,我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寂枢没有说话。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东西不需要言语,言语反而会破坏它。她知道,童磨不是不向往人性。而是从未感受过那些令人眷恋的人间真情。一个在襁褓中就被剥夺了温度的人,你怎么能指望他知道什么是温暖?童磨缓缓地倒下去,将头枕在了寂枢的膝上。像孩子躺在母亲的怀里。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而绵长,脸上那种永远挂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平和。鬼是不需要睡眠的。可若是一个企图像人的鬼呢?寂枢没有推开他。她低下头,伸出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童磨白橡色的长发。像安抚一个终于哭累了的孩子。——又是一天的夜晚。万籁俱寂。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升起来,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辉洒满了万世极乐殿的庭院。寂枢坐在檐下,面前摊着一本古老的书籍。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她这些年穿梭各个空间时记录下的知识与心得。她翻阅到最新的一页,停下手指,陷入了沉思。她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珠世小姐会研制出将鬼变成人的药物。那将在最终决战中起到关键作用——没有它,无惨几乎无法被彻底消灭。但寂枢想要的不止于此。她想通过一种方法,将自己的法力融入到那药剂中,将其威力扩大至数倍、数十倍,甚至百倍。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无惨,还为了尽可能地减少那些年轻剑士的伤亡。她希望在战后的世界里,在没有鬼的世界里,那些用血肉之躯筑起防线的战士们,能够享受他们用生命坚守的安宁。能够活到八九十岁,能够在春日赏樱、夏日纳凉、秋日登高、冬日围炉,能够老到白发苍苍、儿孙绕膝,然后在某一个寻常的黄昏里,安详地闭上眼睛。那是她用尽全力、耗尽心血、赌上一切,也要为他们换来的结局。“在干什么呢,小美女?”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廊道尽头传来。寂枢抬起眼。童磨摇着扇子,悠哉游哉地朝她走来。他的步伐从容不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温和友善的笑容,仿佛白天的那个插曲从未发生过。仿佛他没有在白天差点被自己的本能吞噬,仿佛他没有像孩子一样枕在她膝上沉沉睡去,仿佛那些脆弱的、柔软的、不愿示人的时刻,都只是一场可以被轻易抹去的幻觉。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寂枢注意到了。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她就是注意到了。那双七彩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中,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涟漪。“没看见我在看书吗?”寂枢合上书,语气不冷不热。“还有,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吗?”从那次白天发现他失态之后,两人已经好几天没有见过了。童磨似乎刻意回避着她,她也懒得主动去找他。此刻再见,寂枢的态度比初见时冷淡了许多——不是讨厌,而是一种“你既然要维持那副面具,我也没必要先热脸贴冷屁股”的微妙赌气。童磨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别这么凶嘛——”他凑过来,扇子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今晚是圆月呢。要不要一起去赏月?”寂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那种“楚楚可怜”的神情,那副刻意放软的声调。她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童磨这个人——不,这个鬼——太擅长扮演“让人无法拒绝的可爱角色”了。这是他在人类时期就磨练出的本能,是他为了让信徒们心甘情愿献上一切的表演。但月亮确实很圆。她在这里翻书也翻得有些闷了。“好吧。”寂枢站起身来,将书卷好收进袖中。“不过,等我一下。”她转身走进房间,片刻后重新出现。腰间多了一把萧。幽蓝色的,通体剔透,像是用一整块蓝宝石雕刻而成。萧身上隐约流转着淡淡的光纹,那不是凡间的工艺,而是她穿越空间时携带的本命法器之一。童磨的目光落在那把萧上,停留了片刻,但没有多问。“走吧。”——二人站在城内最高的殿宇之上。整座城池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如星。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像沉睡的巨兽的脊背。风从高空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与微凉。“看样子,你经常来这个地方,”寂枢侧头看了童磨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来这用餐?”童磨没有立刻回答。他双手环胸,仰头望着头顶那轮巨大的圆月,白橡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与月光的银白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黑夜,我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俯瞰这座城。”他的声音难得的平静,没有笑意,没有表演,只是一种淡淡的、陈述事实般的语气。“只有在黑夜里,我才会觉得平等。”“平等?”寂枢挑眉。童磨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七彩的虹膜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才会觉得世上所有人都如我一般寂寥。”寂枢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悸动。而是一种警觉——一种她在千年岁月中磨练出的、对所有“看似真诚的袒露”的本能警觉。他说这话的目的是什么?她的脑海中立刻开始运转。童磨是一个猎人,一个极其精明的、活了几百年的猎手。猎人在捕获猎物之前,总是会先抛出诱饵,让猎物放松警惕。一句恰到好处的、暴露脆弱的剖白,往往是最高明的诱饵。但如果——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呢?如果这确实是他此刻的真实想法呢?如果是这样,她此刻的警觉和猜疑,岂不是一种残忍?寂枢沉默了片刻,在心中做了一次筛选,然后选择了后者。不是因为她相信童磨,而是因为她不愿意让自己变成一个对所有善意都报以怀疑的人。即使那善意可能只是伪装,她也愿意先接住它。“你觉得我呢?”她转过头,望着童磨的侧脸,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也如你一般吗?”童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扇子在手中轻轻转了一圈,然后突然转向她,凑近了一步。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那双七彩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你?”他将这个单音节含在舌尖,拖出了一个悠长的尾音。“虽然我与你相处时日不多,但却相聊甚欢,一定是有些相似之处的。”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那种认真不像是伪装。“鲜有人望向我的眼神能如你这般——”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怜惜。”寂枢的呼吸微微一滞。自己的心里竟被他看透了。她以为她隐藏得很好。那晚他枕在她膝上睡着时,她眼中的怜爱是在他闭眼之后才流露出来的。她以为他没有看到。但她错了。他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他只是没有说。一时之间,寂枢竟有些语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沉默了片刻。她伸手,握住了腰间那把幽蓝色的萧。“我新学了首曲子。很适合你。”她将萧横至唇边,偏过头,看着童磨。“叫《不死之身》。愿意一听吗?”童磨微微一愣。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温和友善的面具,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愉悦。他后退半步,半靠在殿宇的栏杆上,扇子缓缓展开,在月光下轻轻摇动。“荣幸之至。”——箫声起。那是一种很奇特的音色——清冷而不凄凉,孤寂而不绝望。像月光本身有了声音,像雪落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夜里独自前行,却始终相信春天会来。曲调缓缓流淌,如同一条不知疲倦的河流,穿过时间的缝隙,穿过生死的界限,将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不死之身》。不是不死之身的荣耀。而是不死之身的——诅咒。与孤独。童磨靠在栏杆上,扇子不知何时停止了摇动。他闭着眼,静静地听着。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白橡色的长发上,落在他那件黑红色的长袍上。在那一刻,在箫声的包裹中,他不像是一个恶鬼。他像是一个在漫长黑夜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听到了一个不需要他解释任何东西的、温柔的声音。箫声止。月光依旧。寂枢放下萧,看向童磨。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是真切的、不设防的、安静的。寂枢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萧别回腰间,转过身,望向脚下万家灯火与远处连绵群山。月亮在头顶静静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