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莲香
经过大半天的休整,寂枢醒来时,已是当天下午。她站在屋檐下,清风拂面,带来檐铃清脆的叮当声,还有阵阵沁人心脾的莲花香。万世极乐殿的庭院中种满了白莲,在暮色将至的光线中静静绽放,如同一片月光。“还真是个风水宝地呢。”寂枢惬意地伸了个懒腰,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深吸一口气,将这满院的花香纳入肺腑,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放松的神色。作为穿梭各个空间的神明,她早已习惯了各种环境下保持警觉。但此刻——或许是任务还未正式展开,或许是这座极乐殿的宁静有一种诡异的蛊惑力——她容许自己享受了片刻的安宁。她在檐下摆了一张矮几,几上一壶新沏的莲花茶,茶汤清澈,浮着几瓣刚摘下的新鲜花瓣。童磨不知从何处归来,白橡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衣袍上沾染着淡淡的血腥气。那气味很轻,显然他已经处理过自己,但寂枢的嗅觉远比普通人敏锐。她正慵懒地倚在檐柱旁,单手托腮,另一只手端着茶杯,看庭院中的莲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来喝一杯吧。”寂枢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友。她抬起头,对上童磨那双七彩的眼眸,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两枚被月光打磨过的宝石,美丽而空洞。还没等童磨回应,她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成为鬼以来,五味尽失,连曾经喜爱的美酒都再难品其滋味,甚至改为酒浴。”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或试探。“但是这可不是一般的茶。”寂枢端起茶壶,倾倒出一杯温热的莲花茶,茶汤在杯中泛起细密的涟漪。她挑起眉,目光斜斜地瞥向童磨,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狡黠。“这可是融合了我的法力与这集天地精华的莲花,并非凡品呦。”童磨站在那里,扇子抵着下巴,歪着头看她。他没有说话,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这个女孩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太过笃定了。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无法反驳的事实。他坐到了桌前。寂枢将茶杯推到他面前。童磨伸手端起,紫色的长甲与白瓷杯沿相触,发出一声清越的轻响。他将茶杯凑近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他喝了一口。茶汤入喉的瞬间,童磨的眉目舒展开了。不是那种他惯常挂在脸上的、公式化的笑容,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本能的舒展。仿佛一个多年来困在荒漠中的人终于尝到了第一口清泉,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有意思,有意思!”他放下茶杯,笑声清朗,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光彩。“哈哈哈哈——”寂枢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她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莲花茶确实融合了她的法力,也确实是集天地精华的灵物。它于普通人只是清香怡人,于味觉尽失的鬼,却是一次真正的、来自灵魂深处的触动。童磨放下茶杯,突然凑近。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七彩虹膜在烛光中流转着妖异的光泽,像一头猛兽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不,不是猎物。是审视一个他看不懂的东西。“你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但寂枢听得出这轻下面的重量。她没有后退。寂枢站起身来,反而也向前凑了一步。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缠。她抬起眼,浅蓝色的虹膜直直地撞进他的视线里,没有任何闪躲,没有任何胆怯。“不要问我是谁。”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的所见,所感,都是我。”童磨怔了一瞬。然后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扇子都差点从手里滑落。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孩子般的觉得好玩的开心。“有意思,”他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不如我叫你有意思吧!”寂枢:“……”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果然是童磨,连给人起名字都这么随意。“你可以叫我枢,”她说,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然,“万物枢纽,世间关键之枢。”“枢——”童磨把这个音节含在舌尖品味了片刻,然后展颜一笑,那笑容灿烂得不像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恶鬼,倒像个收到了心爱礼物的孩童。“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呢,我记住啦!”寂枢看着他那副天真无邪的面孔,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只是童磨无数张面具中的一张。但她也知道,方才他尝到茶味时那一瞬间舒展的眉目,是真实的。这就够了。品过茶,童磨便起身离开。他没说要去哪里,寂枢也没问。但她知道,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不会坐在殿中与她闲谈到天明。这座极乐殿的每一寸地板都浸透了人血,而它的主人,大约是去更新库存了。寂枢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然后转过身,在屋前置了一个陶缸。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莲子,翠绿的外壳包裹着内里的生机。她蹲下身,将莲子轻轻按入缸底的淤泥中,然后浇上了水。那不是普通的水。是她以自身法力凝练的灵泉,每一滴都蕴含着她作为神明跨越无数空间的积淀。莲子沉入水底,像是沉入了一个沉睡的梦境。寂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莲花开,莲子成。便是童磨恢复人性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