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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衣服的风波

第二十三章 换衣服的风波

艾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不好意思了。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她靠在艾克怀里,圆圆被夹在两个人中间,扁扁的,暖暖的,像一个毛茸茸的暖手宝。艾克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着,从发根梳到发梢,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丝绸。她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个满足的、懒洋洋的微笑,像一只被撸舒服了的猫。

一切都很好。很温暖。很平静。很——幸福。

然后艾克说了一句话。

“你先躺一会儿,我去换件衣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平常得像在说“我去倒杯水”。他从床上站起来,走向衣柜,伸手拉开了柜门。

艾雪躺在那里,看着他。

然后她的脸开始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换衣服。就是换衣服。艾克每天都要换衣服,早上换一次,晚上换一次,有时候从实验室回来还会换一次。她见过他换衣服,见过无数次——不对,她好像没有“见过”。以前她都是背过身去的,或者走开的,或者刚好在洗手间里。她从来没有“看着”他换衣服。

现在她躺在这里,角度刚好,视线刚好,光线刚好,什么都刚好。刚好到她能看到他伸手去够衣柜最上层的那件深灰色家居服时,腰侧的衣料被拉紧,勾勒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腰线。

她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黏在了那个地方。

艾克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背对着她,开始解工装的扣子。最上面那颗,第二颗,第三颗。他的动作很慢,很随意,不急不躁的,像一个不赶时间的人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情。

工装从他的肩膀上滑落下来,露出他的后背。

艾雪的眼睛瞪大了。

她见过艾克的后背。当然见过。夏天的时候他穿过短袖,也穿过无袖的运动背心,她不是没见过他的手臂和肩膀。但“见过”和“正在看着”是两回事。“正在看着”和“正在看着他从上到下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更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的肩膀很宽。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微微张开的翅膀,在皮肤下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移动。脊柱的线条从后颈一直延伸下去,消失在腰际的裤腰边缘。他的皮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微微发光的颜色,不是那种苍白,也不是那种黝黑,是一种刚刚好的、像被阳光轻轻吻过的颜色。

艾雪的喉咙干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把圆圆举起来,挡在自己的眼前。但圆圆太小了,挡不住她的视线——她从圆圆的手臂旁边、耳朵上面、脑袋顶上的毛缝里,偷偷地、像做贼一样地,继续看。

艾克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抖了抖,搭在肩膀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艾雪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事情——他开始解皮带了。

金属扣“咔哒”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艾雪的大脑“嗡”的一声。

她把圆圆举得更高了,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眼睛瞪得像两颗铜铃,瞳孔里映出艾克的背影——他正在换裤子。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随意,那么不紧不慢,好像在做的是一件完全不需要避讳的事情。

艾雪把圆圆翻了个面,让圆圆的肚子对着自己,试图用圆圆那点可怜的宽度来遮挡自己的视线。但她失败了。她的目光绕过了圆圆,绕过了被子,绕过了所有试图阻挡它的障碍物,像一只不听话的、叛逆的、执意要看到底的小虫子,直直地、死死地、钉在了艾克的身上。

艾克换好裤子,转过身来。

艾雪“嗖”地一下把圆圆盖在了自己的脸上,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块被速冻的草莓布丁。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你在干什么?”艾克的声音从圆圆外面传进来,带着一丝疑惑和一丝笑意。

“没——没干什么!”艾雪的声音从圆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慌慌的,“我在——我在跟圆圆玩躲猫猫!”

“躲猫猫?”艾克的脚步声走近了,“圆圆是熊猫。熊猫不会玩躲猫猫。”

“圆圆会!圆圆什么都会!”

艾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人——艾雪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脸上盖着一只熊猫玩偶,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圆圆的耳朵,指节泛白。圆圆被她压得变了形,但依然微笑着,像一个被主人当成面具使用的、脾气很好的、任劳任怨的小动物。

“你脸红了。”艾克说。

“没有!”

“你的耳朵红了。”

“那是——那是被子捂的!”

“你的手也红了。”

“那是——那是——血液循环好!”

艾克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伸出手,轻轻地捏住圆圆的一只耳朵,把它从艾雪的脸上提起来。

圆圆被拎在空中,晃了晃,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它被当成面具用了,但它不介意。它很荣幸能帮妈妈遮住红红的脸。

圆圆被拎起来之后,下面露出了艾雪的脸——红得像草莓,红得像樱桃,红得像刚刚被点燃的小火炉。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睫毛在发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只要我不睁眼,你就看不到我”的、掩耳盗铃式的倔强。

“你看到了?”艾克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没有!”艾雪的眼睛闭得更紧了,“我什么都没看到!我闭着眼睛!”

“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在换衣服?”

“我——我猜的!”

“猜得很准。”

“我第六感发达!”

艾克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发抖的睫毛、红透了的脸颊,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他的小雪团子,刚才给圆圆喂奶的时候理直气壮,唱《月亮船》的时候光芒万丈,一看到他换衣服就怂成了一团,像一只被捏住了后颈的小猫,挣扎不了,跑不掉,只能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可以看。”他说。

“我不看!”

“允许你看。”

“我!不!看!”

“不看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我是——我是过敏!对空气过敏!”

“对空气过敏的人没办法在快乐星球生存。快乐星球全是空气。”

“那我就——就移民!去没有空气的地方!”

“没有空气的地方你活不了。”

“那我就——就变成圆圆!圆圆不需要空气!”

艾克看着她那张又羞又急、胡说八道、可爱得要命的脸,终于忍不住了。他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哈”,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把圆圆放回她怀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他说,“不逗你了。睁开眼睛。”

“不睁。”

“我衣服换好了。”

“不睁。”

“真的换好了。家居服。深灰色的。你上周帮我挑的那件。”

艾雪的眼睛慢慢地、像初春的冰河解冻一样地,睁开了一条缝。她看到艾克确实穿好了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面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因为换衣服的过程被蹭得有点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首席科学家,像一个普通的、好看的、刚刚换好衣服的——她的男人。

她“嗖”地又把眼睛闭上了。

“怎么了?”艾克的声音里全是笑意。

“你——你穿好了也不好看!”

“不好看你还看?”

“我没看!我闭着眼睛!”

“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穿好了不好看?”

“我——我——”

艾雪说不出来了。她一把抓过圆圆,重新盖在脸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一只把壳合上了的蜗牛。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哭腔和笑意的哀嚎——

“圆圆!妈妈不想活了!妈妈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妈妈的眼睛不干净了!”

圆圆被她压在脸上,毛被压得塌塌的,但它依然微笑着。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妈妈,爸爸换衣服的时候你明明看得很开心。你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艾克看着她缩在被子里、脸上盖着熊猫玩偶、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她的额头和圆圆的一只耳朵。

“小雪团子。”

“不在。”

“你是我的小雪团子。”

“不是。我是圆圆。我是一只熊猫。我不会说话。你不要跟我说话。”

“熊猫圆圆,”艾克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温柔,“你刚才看了爸爸换衣服。”

“没有!”

“看了就看了。不丢人。”

“丢人!”

“不丢人。”艾克的手覆上了她盖在脸上的圆圆,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圆圆的毛,“你是我的人。你看我换衣服,天经地义。”

艾雪从圆圆下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红红的,水汪汪的,瞪着他。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你的规定不算!”

“快乐星球首席科学家有立法建议权。”

“你——你滥用职权!”

“为了你,值得。”艾克低下头,隔着圆圆,在她盖着熊猫玩偶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圆圆被两个人的脸夹在中间,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布料的、沙沙的声响。

它被亲了。又被亲了。今天被亲了好多次。

艾雪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像试探水温一样地,摸到了艾克的手,握住了。

“下次换衣服,”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提前说一声。”

“好。下次提前说。”

“然后我就——就走开。”

“你走不开。”艾克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缠,“我会拉住你。”

“你拉不住我。”

“试试看。”

“试就试。”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圆圆被搁在一边,靠在枕头上,歪着脑袋,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它听到了。

它什么都听到了。

它听到妈妈说“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但妈妈的眼睛在说“还想再看”。

它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一句——

妈妈,你刚才偷看爸爸的时候,睫毛在跳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