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人协和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时,扶洛的心还轻轻悬着。
舱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北方初秋干爽的风,和家乡温润的气息截然不同。他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身上背着书包,手腕上的铃铛随着动作偶尔轻响——叮、叮,声音干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拴着他,一头拴着千里之外的扶绥。
哥还在比赛,不能亲自送他到学校。
但出发前,男人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专车、酒店、报到流程、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写在手机里,语气认真得像在核对赛道数据。
“到了北京先报平安,有人接你。”
“报到不懂就问老师,别自己硬扛。”
“宿舍要是住得不舒服,跟我说,我让人给你安排。”
“三餐按时吃,别为了看书饿肚子。”
“受委屈了、想家了,随时打电话,我再忙也会接。”
一条一条,琐碎,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扶洛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北京街景,高楼林立,宽阔大气,心里既紧张,又有点小小的骄傲。
这里是北京。
这里是北京协和医学院。
是他从小写到课本扉页的地方。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古朴又庄重的校门前面,没有过分张扬的装饰,却透着一股沉淀多年的学术气息。门口来来往往都是新生,穿着简单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期待与忐忑。
扶洛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下车。
刚站稳,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扶绥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扶洛指尖微暖,飞快回:【到了,刚到校门口。】
几乎是秒回:【别慌,慢慢走,哥一直都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扶洛瞬间就安定了下来。
他抬头,望着“北京协和医学院”那几个字,在心里轻轻说:
我来了。
我来学医,来长大,来成为能和你并肩的人。
报到的流程比想象中顺利。
学长学姐都很温和,耐心地指引他登记、领材料、找宿舍。一路上,不少人都会不经意多看他两眼——少年生得清俊,皮肤白,眉眼温顺,气质干净,像一汪没被搅乱的水,一看就是被好好呵护长大的样子。
只有扶洛自己知道,他这一身干净温柔,是谁用十几年时光一点点捧出来的。
宿舍是提前安排好的多人间,上床下桌,宽敞明亮。
其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正热火朝天地收拾东西、互相介绍,看到他进来,都热情地打招呼。
“你也是临床八年制的?”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帮你一起收拾吧!”
扶洛有点拘谨,却还是轻轻点头,声音软软的:“我叫扶洛,麻烦你们了。”
“扶洛?好听啊。”
“听起来就很温柔。”
大家七手八脚帮他把行李抬上去,铺床、挂蚊帐、摆书本,没一会儿就熟络了起来。有人注意到他手腕上的铃铛,好奇地问:“你这个铃铛好可爱,从小戴到大的吗?”
扶洛下意识摸了摸,眼底泛起浅浅的软意:“嗯,哥送的。”
“哥对你真好。”
“肯定超宠你吧。”
扶洛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嘴角却悄悄弯起来。
何止是好。
是救命,是家,是光,是一辈子的底气。
收拾完东西,已经是傍晚。
室友们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扶洛跟着他们一块儿走。校园里路灯一盏盏亮起,树影婆娑,晚风微凉,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空气中飘着一种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气息。
食堂很大,菜色很多,扶洛却下意识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扶绥。
【哥,食堂的菜。】
那边很快回:【少吃凉的,按时吃饭。】
【比赛快结束了,结束就给你打电话。】
扶洛握着手机,一点点地笑。
不管他走多远,不管他是不是到了北京、进了协和,那个人永远会把他放在最前面。
晚饭过后,室友们有的去逛校园,有的去买生活用品,扶洛一个人慢慢走回宿舍。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看着整齐摆放的医学教材——系统解剖学、生理学、细胞生物学……一本本厚重,却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这就是他以后要读的书。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拨通了扶绥的电话。
响了没两声,就被接起。
“到宿舍了?”
扶绥的声音略有些沙哑,背景里隐约有引擎熄灭、人群喧闹的声音,应该是刚结束比赛,还没来得及休息。
“嗯。”扶洛趴在桌上,声音不自觉放软,“哥,你比完了?”
“刚完。”男人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累不累?第一天去,慌不慌?”
“不慌。”扶洛小声说,“室友都很好,学长学姐也很好……就是有点想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蚊子叫,却清清楚楚传进扶绥耳朵里。
扶绥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我也想你。”
“再等我几天,这边收尾完,我飞去北京看你,好不好?”
“真的?”扶洛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扶绥肯定,“你在那边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别生病,别委屈自己。”
“我会的。”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大多是扶绥在叮嘱,扶洛乖乖听着,偶尔“嗯”一声。明明都是很平常的小事,却怎么说都不够。
挂电话前,扶洛轻轻晃了晃手腕。
叮——
铃铛一声轻响,隔着千里,传到扶绥耳边。
“哥,我摇铃铛了。”
扶绥的心一软,声音沉得发哑:
“听见了。”
“等我。”
“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扶洛趴在桌上,脸颊微微发烫。
小时候摇铃铛,是害怕,是孤单,是想让人抱抱。
现在摇铃铛,是想念,是依赖,是告诉他——我在这里,你要记得来。
夜色慢慢深了,宿舍熄了灯。
室友们都渐渐睡熟,呼吸均匀,整个房间安安静静。
这是扶洛第一次,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睡觉。
没有哥在旁边,没有熟悉的房间,没有半夜会进来帮他盖被子的人。
他有点不习惯,睁着眼看漆黑的天花板,手指无意识摸着腕上的铃铛。
可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千里之外,有个人在为他牵挂。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摇铃铛,那个人就会来。
因为他知道,他不再是那个缩在孤儿院墙角、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孩。
他是扶洛。
是扶家的孩子。
是北京协和医学院的学生。
是扶绥放在心尖上宠了十几年的人。
第二天一早,正式开始新生入学教育。
偌大的礼堂坐满了人,院长、教授依次上台讲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句句沉重——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医者,不仅是职业,是责任。”
“从你们踏入协和这天起,你们手里握着的,是生命。”
扶洛坐在座位上,听得格外认真,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他忽然明白,爷爷、爸爸、妈妈身上那股沉稳庄重,是从哪里来的。
不是因为身份,不是因为光环,是因为肩上扛着“生命”二字。
而他,从今往后,也要扛起这份重量。
中场休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是扶绥发来的一张照片——男人穿着黑色赛车服,刚摘了头盔,额前碎发微湿,眉眼深邃,对着镜头轻轻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给我的小医生打气。】
扶洛看着照片,耳朵一下子就红了,连忙把手机按在胸口,偷偷笑。
周围有人不经意瞥到,都在心里暗暗惊叹——他哥哥也太好看、气场太强了吧。
他不知道,扶绥在按下发送键的时候,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
赛道上的风再烈、速度再快,都不及他的小孩一句“哥,我到协和了”。
一个是白衣济世,一个是长风逐光。
一个在北京,守着书本与理想;
一个在赛场,向着极限与远方。
明明隔着千里,明明一条路安静严谨,一条路热烈危险,却奇异地紧紧拴在一起。
正式开课之后,节奏一下子快了起来。
协和的学习压力,比想象中还要大。
课程排得很满,书本厚得吓人,解剖、生理、生化、组胚……一门接着一门,知识点密密麻麻,很多同学一上来就有些喘不过气。
扶洛也累。
每天早出晚归,泡在教室、图书馆、实验室里,常常一抬头,天都黑了。
他从小胆子不大,第一次上解剖课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脸色发白,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后退一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扶洛,你不能怕。
你是要当医生的人。
你是要照顾哥的人。
晚上回到宿舍,累得倒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可只要拿起手机,看到扶绥发来的消息——
【今天累不累?】
【饭吃了吗?】
【别熬太晚。】
【我想你了。】
他所有的疲惫,好像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有一次,他因为连着熬夜看书,有点低血糖,在图书馆头晕了一下,被同学扶着坐下。他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扶绥发了一句:【哥,我有点头晕。】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扶绥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语气难得地紧绷:
“怎么回事?”
“头晕?没吃饭?还是熬夜了?”
“现在在哪儿?有没有人陪你?”
一连串问题,急得不像平时那个冷静沉稳的赛车手。
扶洛小声解释:“就一点点,没事的,就是看书久了……”
“不许再这样。”扶绥的声音沉下来,却依旧是心疼,“你身体本来就不算特别好,再熬,我立刻飞过去把你拎回家。”
扶洛乖乖认错:“我知道了,哥,我以后不熬夜了。”
“三餐按时吃,书包里放糖,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挂了电话,扶洛摸着手腕上的铃铛,轻轻笑了。
这个人啊,在赛道上再冷静、再杀伐果断,一碰到他的事,就乱了分寸。
没过两天,扶洛就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快递。
一打开,全是各种营养品、坚果、巧克力、温和的补品,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方便携带的保温壶。
里面夹了一张纸条,是扶绥的字迹,力透纸背,却写得格外认真:
“按时吃,不准委屈自己。
——哥”
扶洛抱着纸条,在宿舍里悄悄红了眼眶。
室友看到,都羡慕得不行:“扶洛,你哥也太宠你了吧,简直是把你捧在手心里。”
扶洛轻轻点头,小声说:“嗯。”
“他从小就宠我。”
“如果没有他,我不会有今天。”
他从来都不掩饰,自己有多依赖扶绥。
那不是软弱,不是没出息。
是他从黑暗里,唯一抓住的光。
是他用一辈子,都要好好珍惜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渐渐适应了协和的节奏。
成绩稳定,态度认真,性格温和,老师同学都很喜欢他。
他不再是那个刚来时拘谨不安的少年,眉眼间多了几分医学生的沉稳,眼神依旧干净,却多了几分坚定。
他会认真记笔记,认真做实验,认真对待每一个知识点。
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让远方的人担心。
会在想哥的时候,轻轻晃一下铃铛,然后给扶绥发消息。
叮——
【哥,我想你了。】
而扶绥,无论多忙,无论在世界哪一个角落,总会回他:
【我也是。】
【等我来北京。】
深秋的一个周末,扶洛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忽然响了,是扶绥。
他接起,声音轻快:“哥?”
“下楼。”扶绥的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你们宿舍楼下。”
扶洛整个人一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在你楼下。”
扶洛脑子一空,什么都顾不上了,抱着书包,一路小跑着冲下宿舍楼。
冷风刮在脸上,他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楼下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色外套,身形挺拔,眉眼深邃,正抬着眼,安安静静望着宿舍楼的方向。
周围路过的女生,都忍不住偷偷看他。
扶洛脚步一顿,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
不过是几个月没见,哥好像又更成熟了一点,气场更强了一点,可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是十几年如一日的温柔。
扶绥也看到了他,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笑意,朝他伸出手。
“过来。”
扶洛鼻子一酸,什么都顾不上,小跑着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哥……你怎么来了……”
“你摇铃铛了。”扶绥伸手,稳稳抱住他,掌心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声音低哑又温柔,“我就来了。”
你摇铃铛,我就来。
小时候是,现在是,以后一辈子,都是。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北京的街头轻轻飘过。
少年抱着他的光,再也不用害怕孤单,不用害怕黑暗,不用害怕前路漫长。
他在北京协和,穿着白衣,守着初心。
他的哥哥,跨越千里,迎着长风,来到他身边。
手腕上的铃铛,被两人轻轻碰到,发出一声清脆安稳的响。
叮——
这一声,不是害怕,不是求助。
是团圆,是心安,是——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