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的第二个吻
十五、围城
集团的审计调查持续了两周。
这两周,是肖战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周。
他被审计部门的人约谈了三 次。每一次都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里,对面坐着两个穿着正装的审计人员,一个问话,一个记录。会议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问题很详细,也很刁钻。
“你和王一博先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们之间除了工作关系之外,有没有其他私人往来?”
“王一博先生是否曾向你提供过任何形式的财物或者便利?包括但不限于现金、礼品、设备、服务等?”
“你是否认为,你和王一博先生之间的私人关系,对项目的招标结果产生了影响?”
肖战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表情平静,声音稳定,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简洁、清晰、滴水不漏。
“我们是工作关系认识的。具体时间是今年七月。”
“我们有工作之外的私人往来。但仅限于正常的社交范畴。”
“王一博先生曾借给我一台笔记本电脑用于工作,以及在我父亲生病期间提供了一些帮助。但这些都属于正常的人情往来,不影响项目的专业判断。”
“项目的招标过程完全合规。我的方案是通过正规渠道提交评审的,评审过程有完整的记录和签字。如果有任何违规行为,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
审计人员对视了一眼,在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字。
“肖先生,我们注意到一些照片显示,你和王一博先生在工地上有过一些……比较亲密的互动。你能解释一下吗?”
肖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什么程度的亲密?”他问,语气平静。
“比如,王一博先生曾用手触碰过你的脸。还有一次,你们在工地上站得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
肖战沉默了三秒。
“工地上环境嘈杂,说话时需要靠近一些才能听清。至于触碰脸部——那一次是我脸上有灰,王一博先生帮我擦掉了。这在工地上是很常见的事情。”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审计人员似乎没有找到什么破绽,点了点头,结束了这次约谈。
“肖先生,感谢你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肖战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走廊里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事实,有一部分是……修饰过的事实。
他和王一博之间的关系,确实没有越过那条线——没有告白、没有承诺、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亲密行为。他们之间的所有互动,都可以被解释为“正常的甲方乙方关系”或者“正常的人情往来”。
但肖战知道,那不是真的。
那些凌晨四点的消息、那些工地上的热粥、那些额头上的吻——那些东西不是“正常的人情往来”。那些东西是一个人在用自己笨拙的、不善于表达的方式,告诉另一个人:我在乎你。
而肖战,在审计人员的面前,把所有这些“在乎”都抹去了,翻译成了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工作关系”和“正常社交”。
他觉得自己像是背叛了什么。
不是背叛了王一博——他知道王一博也希望他这么做。而是背叛了他们之间那些微小的、脆弱的、见不得光的瞬间。
那些瞬间太珍贵了。珍贵到不能被任何人看到、被任何人触碰、被任何人玷污。
所以他必须把它们藏起来。藏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审计调查的结果在两周后公布了。
结论是:未发现明显的利益输送和违规行为。王一博和肖战之间的关系属于正常的工作往来和私人社交范畴,未对项目招标和执行产生实质性影响。
郑远对这一结果显然不满意。但调查报告已经出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只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的重庆天际线,冷笑了一声。
“王一博,”他自言自语,“你以为这就完了?不。这才刚刚开始。”
调查结束之后,王一博和肖战见了一面。
在一家很隐蔽的茶馆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桌上放着一壶普洱茶,热气袅袅升起,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
王一博比两周前瘦了很多。他的颧骨更加突出了,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下来,头发有些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风暴中走出来。
肖战看着他,心里疼得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你瘦了。”肖战说。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弧度。
“你也是。”他说。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
“王一博,”肖战放下茶杯,声音很轻,“我们要不要……停下来?”
王一博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低哑。
“我是说……”肖战低着头,看着茶杯里琥珀色的茶汤,“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许我们应该……退一步。”
王一博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茶馆里的灯光很暗,是那种昏黄的、暧昧的暖色调。在这种光线下,王一博脸上的棱角被柔化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比平时脆弱。
“你想退?”他问。
“我不知道。”肖战说,声音有些发抖,“但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那些人……他们用我来攻击你。如果我在你身边,只会给你带来更多的麻烦。”
“所以你要走?”王一博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尖锐。
“不是走——是退一步。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什么距离是安全的?”王一博低下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肖战,“你说。你告诉我,什么样的距离是安全的?五米?十米?还是干脆老死不相往来?”
肖战没有回答。
“肖战,”王一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以为你退了,他们就放过我了?”
肖战抬起头,看着他。
“郑远不会因为你走了就收手。他要的不是你走——他要的是我输。你在不在我身边,他都会继续攻击我。区别只是……”
他停了一下。
“区别只是,你在的时候,我至少知道我在为什么而战。”
肖战的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王一博——”
“你别说了。”王一博打断了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完了剩下的茶,“我不会让你走的。你也不用退。我们就站在现在这个地方,哪里都不去。”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肖战面前。
他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肖战,目光里有一种灼热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肖战,”他说,“你给我听好了。你不是我的软肋。你是我的……”
他没有说完。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像是在和什么做斗争。
然后他俯下身来,在肖战的额头上落下了第二个吻。
这一次的吻比第一次更重、更久。嘴唇贴在额头上,停留了大概五秒——也许更长。肖战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湿度,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
然后王一博直起身来,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走路的姿势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带着压迫感的步态。但他的背影——在茶馆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肖战坐在椅子上,额头上的温度还在。
他伸出手,摸了摸被吻过的地方,指尖微微发烫。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摸着额头上的那一点温度,反复地、一遍一遍地摸着。
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