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阳光里……
第五章 物理老师的背记单
物理老师姓赵,叫赵远山,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站在讲台上就像一棵老松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赵远山有一个让所有学生又爱又恨的习惯——他每天都要发一张背记单。
所谓背记单,就是一张A4纸,正面印着当天要背的物理公式和概念,反面印着几道配套的练习题。赵远山的要求是:一天之内,把正面的内容背下来,把反面的题做完,然后到他那里当面背诵和过关。
“物理是一门需要积累的学科,”赵远山在第一堂课上就说,“你们每天背一点,每天做一点,到了中考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像刻在你们脑子里一样,想忘都忘不掉。”
一班和二班的学生同时上赵远山的物理课——两个班进度一样,用的是同一张背记单,同一个过关标准。
唯一不同的是过关的时间。
赵远山每天中午都会出现在一楼的走廊里。他的“据点”是一班和二班之间的那面墙——就是走廊中间的那面白墙,墙上贴着一张“讲文明树新风”的宣传画,画上是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男孩,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
赵远山就站在那幅画下面,手里拿着一支红笔,等着学生来找他过关。
一班的学生从一班的前门出来,走两步就到了。二班的学生从二班的后门出来,也是走两步就到了。两个班的学生在走廊上排队,有时候排得长了,队伍会拐一个弯,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苏简每天都会去找赵远山过关。
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物理——她的物理成绩只能说一般,不算差,也谈不上多好。她去找赵远山,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
赵远山站在一班和二班之间的那面墙边。从二班的后门出来,向左看,就是赵远山。向右看,就是一班的前门。
而一班的前门,在中午的时候,通常是敞开的。
这意味着,如果苏简站的位置够好——比如站在二班后门的门槛上,微微向右偏一点——她就能从一班敞开的门望进去,看到一班的教室里面。
看到那些伏在桌上做题的、沉默的、紧绷的背影。
也看到那个站在最后一排的、高高的、黑黑的身影。
苏简不是故意要看他的。
她只是……在等待赵远山检查前一个人的时候,目光没有地方放,于是就自然而然地飘向了一班的教室。
自然而然的。
就像秋天叶子会落,就像桂花会香,就像物理老师每天都会发背记单。
都是很自然的事情。
至少,苏简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第六章 第一次注意到他
苏简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那个男生,是在十月中旬的一个中午。
那天赵远山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走廊上已经排了七八个人。苏简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班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后面是二班的一个男生。
她百无聊赖地等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走廊的天花板,地上的瓷砖,墙上那幅宣传画,宣传画上那个笑出大门牙的小男孩。
然后她的目光就飘到了一班的前门。
门是开着的。她能看到一班的教室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低头做题。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种本能的反应,就像你走进一个房间会下意识地扫一眼房间里的所有人一样。
她看到了那个男生。
他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好像在算一道题。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专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黑色的短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更黑了,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像刚从海边回来的人。
苏简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她就移开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看他的时候,心跳好像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
快到她不确定是真的快了,还是她的错觉。
她把这件事归结为“偶然”。
偶然看到了他,偶然心跳快了一点,偶然记住了他的侧脸。
都是偶然。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那天晚上,苏简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阳光。窗户。他低着头的侧脸。微微皱着的眉头。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想:我为什么会在想他?
她没有答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她睡不着。
那个画面一直在她的脑海里转,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在空中打着旋,怎么都落不下来。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只知道,他很高,很黑,坐在一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仅此而已。
可她就是忘不掉那个画面。
就像一张照片,被贴在了她的脑海里,撕不掉了。
苏简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偶然”,会成为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都会想起来的画面。
她也不知道,这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会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一个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的位置。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中午,阳光很好。
他坐在阳光里,像一幅画。
而她,不小心看到了那幅画。
然后,就再也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