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牵绊
这次张哲瀚没有回“嗯”。他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在睡觉,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龚俊看着那只睡觉的小猫,心里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他不知道这只小猫是“我想你了”还是“别烦我”,他看不懂了。他以前觉得自己很了解张哲瀚,了解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但现在他发现,他不了解了。因为张哲瀚以前不会对他用“嗯”来回答,不会在他面前避开他的拥抱,不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回娘家。
张哲瀚变了。不是变得不爱他了,而是变得不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他开始表达不满了,开始表达失望了,开始表达“我不高兴”了。这是好事,龚俊知道这是好事,因为张哲瀚以前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但这也是坏事,因为张哲瀚表达不满的方式,是离开。
龚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把张哲瀚哄回来,而是为了告诉张哲瀚——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不高兴,我看到了你的失望,我看到了你的“没事”其实不是没事。我看到了,我记在心里了,我会改。
但他该怎么改?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张哲瀚到底想要什么。张哲瀚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想要你多陪陪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想要你把工作放一放”,从来没有跟他说过“我想要你把我放在第一位”。张哲瀚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理解,什么都包容,包容到让他以为他不需要改变。
但现在他知道他需要改变了。不是张哲瀚告诉他的,是张哲瀚的离开告诉他的。
他拿起手机,给张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龚俊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哑,“瀚瀚在那边,您帮我照顾一下。他胃不好,不能吃太辣的,不能吃太凉的,药要按时吃,别让他忘了。”
张妈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俊俊,你什么时候来接他?”
龚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说:“过两天。他需要休息,让他多住两天。”
张妈妈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你们俩啊”的叹息:“行,你放心吧,瀚瀚在我这儿,亏待不了他。”
“谢谢妈。”
挂了电话,龚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深蓝,久到办公室里的灯自动灭了,久到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张哲瀚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吃饭了吗?”
龚俊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张哲瀚在生他的气,在躲他,在不想理他,但还是会问他“你吃饭了吗”。因为他知道龚俊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因为他知道龚俊的胃也不好,因为他在乎,不管多生气,都在乎。
他打字回过去:“吃了。你呢?”
“吃了。我妈做的红烧肉。”
“好吃吗?”
“嗯。”
又来了,那个“嗯”。但这次龚俊觉得这个“嗯”跟之前的“嗯”不一样。之前的“嗯”是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嗯”,而这个“嗯”是软绵绵的、带着一点烟火气的、像是在说“好吃但我不想跟你说太多”的“嗯”。
龚俊看着那个“嗯”,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很轻,但好歹弯了。他给张哲瀚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只有张哲瀚才能听出来的、小心翼翼的温柔:“老婆,早点睡。晚安。”
张哲瀚没有回语音,他回了一个字:“安。”
一个字,不是“晚安”,是“安”。少了一个字,但意思差不多。龚俊看着那个“安”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坐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想着张哲瀚在张家老宅的房间里,大概也正看着同一片月光。
第二天,龚俊没有去公司。他去了商场。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一个人逛商场。以前他买东西都是让小陈去办,或者在网上随便选,从来不花时间在“逛”这件事上。但今天他花了一整个上午,从一楼逛到五楼,从五楼逛到一楼,逛了无数家店,看了无数件东西,最后买了两样——一条围巾,灰蓝色的,羊绒的,摸上去像摸着一团云。他记得张哲瀚上次在巴黎买了一条类似的,围在脖子上说“好舒服”,后来那条围巾不知道被塞到哪个抽屉里了,张哲瀚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他还买了一本书。不是他平时看的那种财经管理类的书,而是一本画册,莫奈的画册,全彩印刷的,每一页都是高清大图,翻开的时候能闻到油墨的清香。他知道张哲瀚喜欢莫奈,知道张哲瀚在巴黎买了一幅莫奈花园时期的睡莲,知道张哲瀚的书架上已经有好几本莫奈的画册了,但他还是买了,因为这本的画质更好,色彩还原更准,是限量版的,张哲瀚大概还没有。
买完这两样东西,他站在商场的走廊里,看着手里提着的两个袋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结婚九年了,他给张哲瀚买过很多东西——包、衣服、首饰、护肤品,每一样都不便宜,每一样都是他让小陈去挑的,每一样都包装精美地送到张哲瀚面前,张哲瀚每次都会说“谢谢老公”,然后收起来。他从来没有亲手给张哲瀚买过东西,从来没有花过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商场里一家一家地逛,一件一件地看,想象张哲瀚看到这个东西时的表情。
他提着那两个袋子,走出了商场。
下午,他去了学校。不是去接孩子,而是去等孩子放学。他站在校门口,跟那些来接孩子的家长站在一起,西装革履的,在一群穿着家居服的爸爸妈妈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龚思慕先出来的。他背着书包,步伐稳健,表情平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出校门,习惯性地往老李停车的位置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龚俊。
龚俊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两个袋子,正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几秒,龚思慕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停住了。他站在离龚俊几步远的地方,仰着脸看着爸爸,没有说话。
龚俊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看着大儿子那张跟自己如出一辙的脸,伸出手,把他书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思慕,爸爸来接你放学。”
龚思慕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龚俊心里发紧的话:“爸爸,你今天不忙吗?”
“不忙。”龚俊说,“爸爸今天不忙。”
龚思慕又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小的:“你以前也说‘今天不忙’,但每次都有电话来。”
龚俊的手指在书包肩带上停了一下。他想说“今天真的不忙”,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他说了龚思慕也不会信。这孩子已经七岁了,他有了自己的判断,不是爸爸说“不忙”他就信了,他要看,要看爸爸的手机有没有响,要看爸爸是不是一直在看手机,要看爸爸是不是真的在。
龚俊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当着龚思慕的面,关了机。他把手机举到龚思慕面前,让他看到黑掉的屏幕,然后放进口袋里。
“今天没有电话。”龚俊说,“爸爸陪你。”
龚思慕看着那个被关掉的手机,看着爸爸那张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龚俊看到了。他伸出手,握住了爸爸的手,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握在手心里像一团温暖的棉花。
龚俊站起来,牵着大儿子的手,走到幼儿园的接人点。龚思珩被老师牵着手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爸爸,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因为他看到爸爸身边没有妈妈。
“爸爸,妈妈呢?”龚思珩走过来,仰着脸问。
“妈妈还在外公外婆家。”龚俊蹲下来,把小儿子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爸爸先来接你,过几天我们去接妈妈。”
龚思珩看着他,瘪了瘪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搂住龚俊的脖子,把脸埋在爸爸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爸爸,你是不是欺负妈妈了?”
龚俊的手在小儿子后背上轻轻拍着,声音很低很低:“没有。爸爸没有欺负妈妈。”
“那妈妈为什么不回来?”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累了,需要休息几天。外公外婆家安静,妈妈可以在那里好好休息。”
龚思珩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龚俊差点没绷住的话:“爸爸,那你以后不要惹妈妈生气了。”
龚俊看着小儿子那张跟张哲瀚一样柔软的脸,看着那双跟张哲瀚一样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爸爸不惹妈妈生气了。”
龚思珩这才满意了,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从他身上滑下来,牵住哥哥的手,两个人并排走在前面,龚俊跟在后面。他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一个走得稳稳当当的,一个蹦蹦跳跳的——忽然觉得,他欠这个家的,太多了。
回家的路上,龚俊开车,两个儿子坐在后座。龚思珩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什么今天画画课他画了一只粉色的恐龙,老师说他画得好,什么午饭吃了意大利面他吃了两碗,什么同桌的小女生送了他一张贴纸他贴在了铅笔盒上。龚俊一边开车一边应着,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两个儿子,心里那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但又有一个角落是空的——那个角落是属于张哲瀚的。
回到家,王阿姨已经做好了晚饭。龚俊带着两个孩子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龚思珩一边吃饭一边说话,嘴巴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小仓鼠。龚思慕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的,筷子拿得端端正正。龚俊坐在对面,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觉得这个家少了张哲瀚,就像一幅画少了最重要的那抹颜色——不是不能看,但怎么看都不对。
吃完饭,龚俊带两个孩子上楼洗漱。他先给龚思珩洗了澡,小家伙在浴缸里玩水玩得不亦乐乎,把水溅得到处都是,龚俊的衣服湿了一大片。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说“别玩了快出来”,而是由着他玩,坐在浴缸边上,看着他笑。龚思珩玩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着龚俊,问了一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龚俊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很轻:“很快。爸爸很快就把妈妈接回来。”
龚思珩“哦”了一声,然后从浴缸里站起来,张开双臂,让龚俊抱他出去。龚俊用浴巾把他裹住,抱到床上,给他穿好睡衣。龚思珩躺在床上,拉着龚俊的手不肯松开,说“爸爸你给我讲故事”。龚俊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童话书,翻开,开始讲。他讲得很慢,声音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龚思珩听着听着,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龚俊合上书,在儿子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关了灯,带上门。
然后他去了龚思慕的房间。大儿子已经洗好了澡,正坐在床上看书,看到他进来,把书放下,叫了一声“爸爸”。龚俊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大儿子那张跟自己如出一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慕,”龚俊开口了,声音很低,“爸爸问你一件事。”
龚思慕看着他,等着。
“你生爸爸的气吗?”
龚思慕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龚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生。”
龚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我已经习惯了”的平静。那种平静让龚俊心里发紧,因为他知道,一个七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种平静。
“思慕,”龚俊伸出手,摸了摸大儿子的头,“爸爸以前做得不够好。以后爸爸会多陪你们。”
龚思慕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龚俊看到了。他伸出手,握住了爸爸的手,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握在手心里像一团温暖的棉花。
“爸爸,”龚思慕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以后不要总接电话了。你陪我们的时候,不要看手机。”
龚俊的手指在儿子的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收紧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爸爸答应你。”
从龚思慕房间出来,龚俊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开了灯。
房间里整整齐齐的,床铺得一丝不苟,窗帘拉得好好的,床头柜上还放着张哲瀚平时用的那本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他走之前看的,一页莫奈的睡莲。龚俊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那本画册,翻了几页。画册里夹着一张便签纸,是张哲瀚的字迹,上面写着一行字:“老公,我今天画了一幅画,你回来看看。”
龚俊看着那行字,看着张哲瀚那手秀气的、微微向右倾斜的字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他把便签纸夹回画册里,把画册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里,张哲瀚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他那一侧,浅色的,柔软的,像他这个人一样。龚俊伸出手,摸了摸那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指尖传来的触感软绵绵的,像是摸到了张哲瀚的肩膀。他站在衣帽间里,闻着空气中残留的、张哲瀚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属于他身体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他关上灯,走出衣帽间,在主卧的床上躺下来。床很大,被子很软,枕头上有张哲瀚的气息。他把张哲瀚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龚俊躺在那片银白色的光里,抱着张哲瀚的枕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明天,他去接张哲瀚回家。
不管张哲瀚愿不愿意回来,他都要去。不是去哄他,不是去求他,而是去告诉他——我知道了,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了。我会改,不是为了把你哄回来,而是为了让你不用再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回娘家。
他把张哲瀚的枕头抱得更紧了一些,在那片熟悉的气息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在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好像听到了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公,晚安。”
他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幻觉,但不管怎样,他在这句“晚安”里,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龚俊起得很早。他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穿上——是张哲瀚上次给他买的那件。他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领子翻好,把扣子系好,每一个细节都弄得妥妥帖帖的。
他拿起那条灰蓝色的羊绒围巾和那本莫奈的画册,装进袋子里,提着下了楼。王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看到他下来,从厨房探出头来:“龚先生,早饭好了。”
“不吃了。”龚俊在玄关换鞋,“我去接太太回来。”
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好,好,您快去吧,太太肯定想家了。”
龚俊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天色还早,天空是一种浅浅的灰蓝色,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高架路上洒下一片碎金。龚俊开着车,握着方向盘,心里很安静。他想,到了张家老宅,他要先跟张爸爸张妈妈问好,然后去找张哲瀚。张哲瀚大概会在花房里,因为他在老宅的时候最喜欢待在花房里,浇花,画画,晒太阳。
他要走到花房门口,站在那里,像九年前一样,看着张哲瀚的背影。然后等张哲瀚转过身来的时候,他会说——
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想你了”,想说“孩子们想你了”,想说“我知道我错了”,想说“我会改”。但这些话太乱了,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他需要时间把它们理清楚。
但他没有时间了。因为车子已经下了高架,拐进了熟悉的街道,梧桐树的枝丫在车顶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张家老宅的红砖墙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
他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推门下车。
他提着袋子,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张妈妈。张妈妈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还没梳,大概是刚从床上起来。她看到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暖,很真心。
“俊俊来了?快进来。”张妈妈侧身让他进去,一边走一边说,“瀚瀚还没起来呢,在楼上。你吃早饭了吗?妈给你做。”
“吃了,妈您别忙了。”龚俊换了鞋,把袋子放在玄关,看着楼梯的方向,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那你自己上去吧,瀚瀚在他房间呢!”张妈妈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放低了一些,“他昨天睡得不早,你轻点,别吵醒他。”
龚俊点了点头,走上楼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轻,怕发出声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主卧门口,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站在门口,透过那条门缝,看到了张哲瀚。
张哲瀚还在睡。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伸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了的小猫。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轮廓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秀气,鼻梁小巧,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龚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想起九年前第一次见到张哲瀚的那个下午,张哲瀚也是在这样的光里,蹲在花房里浇花,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泥印子。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三分钟,张哲瀚都没发现他。后来张哲瀚浇完那盆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麻了,扶着花架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到他,愣了两秒,然后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他记了九年。
现在,他要让张哲瀚再对他笑一次。
他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张哲瀚被开门的声音惊动了,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了龚俊两秒,眼神从迷蒙变得清明,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刚睡醒的那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样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预料之中,像是高兴,又像是“你怎么来了”。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我来接你回家。”
张哲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上。他的头发睡乱了,脸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团棉花。他看着龚俊,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他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一个是商场购物袋,一个是书店的纸袋。
“那是什么?”张哲瀚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
龚俊走过去,把袋子放在床上,打开,先拿出那条灰蓝色的羊绒围巾,递到张哲瀚面前。张哲瀚低头看着那条围巾,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触感软绵绵的,滑溜溜的,像摸着一团云。
“你上次说找不到那条围巾了,我给你买了条新的。”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张哲瀚才能听出来的、小心翼翼的紧张。
张哲瀚看着那条围巾,又看了看龚俊,没有说话。他把围巾放在一边,看向另一个袋子。
龚俊从袋子里拿出那本画册,递给他。张哲瀚接过画册,翻开,看到第一页就是莫奈的《睡莲》,全彩印刷的,高清大图,色彩还原得极好,比他书架上那些画册都要好。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画面上轻轻地抚过,像是在触摸那些一百多年前的油彩。
“限量版的,”龚俊说,“我找了好几家店才找到。”
张哲瀚翻完最后一页,合上画册,放在床头柜上。他看着龚俊,龚俊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会在一起,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水。
“老公,”张哲瀚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你买了这些东西,就想把我哄回去?”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嘟起的嘴唇,看着他那藏在平静表面下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应该有的心率。
“不是哄你回去。”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是来接你回去。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我等你。但我先来接你,让你知道我在等你。”
张哲瀚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龚俊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又移了几寸,久到楼下传来张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清脆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张哲瀚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往两边弯的笑,而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高高翘起的、毫无保留的笑。他很少这样笑,因为他天生不是那种情绪外放的人。但此刻,在这个晨光初透的早晨,在龚俊面前,他笑了,笑得像个被喜欢的人表白了的小男孩。
“老公,”他说,“你过来。”
龚俊走近了一步,在床沿上坐下来。张哲瀚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在他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个吻很短,短得只有一两秒,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你买的围巾,颜色不好看。”张哲瀚的声音闷在龚俊的嘴唇上,带着一种撒娇的、不讲道理的任性,“灰蓝色的,我都有两条了。”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龚俊的声音也很闷,因为他不想离开张哲瀚的嘴唇。
“藕粉色的。”
“好,下次买藕粉色的。”
张哲瀚松开他的脖子,退后一点,看着他的脸。龚俊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还有一道红印,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不要再那么忙了。”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带着一点期待和一点不安的眼睛,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拇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了按,声音很低很低:“好。以后不那么忙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手机都没开,不接电话了。”
“你上上次也这么说。”
龚俊看着他那张明明在控诉但嘴角却弯着的脸,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成一个跟张哲瀚一模一样的、月牙形的弧度。他伸出手,把张哲瀚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老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以前做得不好。我知道。以后我会多陪你和孩子。工作再重要,没有你们重要。我不是在哄你,我是认真的。你给我时间,我会改。”
张哲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他伸出手,环住了龚俊的腰,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那你先把手机开机。你关机了,要是别人有事找不到你,会着急的。”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长按开机键,屏幕亮了,信号一格一格地跳出来。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好几条未读消息,有王阿姨的,有小陈的,有龚妈妈的。他没有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然后继续抱着张哲瀚。
“老婆,”他说。
“嗯。”
“回家吧!”
张哲瀚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晨光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嘴角弯弯的弧度,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
“好,”他说,“回家。”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张哲瀚从床上下来,去洗漱,换衣服,收拾行李。龚俊站在床边,帮他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进行李箱里,放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放得妥妥帖帖的。
张哲瀚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条围巾——灰蓝色的,羊绒的。他走到龚俊面前,把围巾围在龚俊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买的这条,比我丢的那条好看。”张哲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甜甜的、像是被宠坏了的孩子一样的得意。
龚俊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围巾,又抬头看了看张哲瀚,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你戴什么都好看。”他说。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拍开他的手,转身去拉行李箱。龚俊抢先一步,把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另一只手牵住了张哲瀚的手。
“走吧,”龚俊说,“回家。”
两个人走出房间,走下楼梯。张妈妈正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粥,看到他们牵着手下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妈,我们回去了。”张哲瀚走过去,在张妈妈脸上亲了一下,“谢谢妈。”
“谢什么?常回来就行。”张妈妈把粥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拍了拍龚俊的手臂,“俊俊,瀚瀚交给你了。”
龚俊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两个孩子已经被王阿姨送过来坐在车上了。龚思珩看到张哲瀚出来,从车窗探出脑袋,兴奋地喊“妈妈妈妈妈妈”,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龚思慕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那本百科全书,看到张哲瀚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张哲瀚看到了。
张哲瀚坐进后座,坐在两个孩子中间。龚俊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张家老宅的院子,张妈妈站在门口冲他们挥手,张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张妈妈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车子的尾灯渐渐远去。
张哲瀚从后窗看着爸妈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心里有些发酸。他转过头来,看着身边的两个孩子,看着开车的龚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妈妈,”龚思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爸爸说以后每天都给我们讲故事!”
张哲瀚愣了一下,偏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正开着车,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晨光中格外明显。
“是吗?”张哲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爸爸以前不是不会讲故事吗?”
“爸爸说他会学的!”龚思珩得意地说,好像爸爸是他教出来的一样,“爸爸还说这周末带我们去公园!不接电话,一直陪我们玩!”
张哲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了龚俊的侧脸一眼,龚俊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张哲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小儿子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珩珩,你开心吗?”张哲瀚问。
“开心!”龚思珩笑得眼睛弯弯的,“妈妈回来了,我更开心!”
张哲瀚笑了,笑得很轻很轻。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跟龚俊的目光撞在一起,两个人的目光在那一小方镜子里交会了几秒,然后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车子在高架路上行驶,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整个车厢烘得暖洋洋的。张哲瀚靠在座椅上,左手牵着龚思珩,右手牵着龚思慕,心里那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他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和街道,觉得今天的上海特别好看,天空特别蓝,阳光特别暖,连路边的梧桐树都好看得像一幅画。
不是因为天气好,而是因为他在回家的路上,龚俊在他前面开着车,两个孩子在他身边。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心动魄的生活,而是这样的——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有龚俊,有两个孩子,有吵吵闹闹,有冷战,有和好,有眼泪,有笑容,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的、日常的牵绊。
这些牵绊,就是活着的意义。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张哲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黎黎发来的消息:“瀚瀚,听说你回娘家了?跟你们家龚行长吵架了?要不要我去帮你骂他?”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打字回过去:“没有吵架。回家了。”
黎黎秒回了一个“???”,然后说:“你这也太快了,我瓜子都还没买好。”
张哲瀚没有回,他把手机收起来,推门下了车。龚俊已经从后备箱里把行李箱拿出来了,正站在车旁边等他。两个孩子已经手牵手往电梯间走了,龚思珩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妈妈快点妈妈快点”。
张哲瀚走过去,站在龚俊面前。龚俊看着他,他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张哲瀚伸出手,握住了龚俊没受伤的那只手。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嗯。”
“以后我们不要冷战了。”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握紧了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好,不冷战了。
“好,”龚俊说,“不冷战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向电梯间。两个孩子已经在电梯里等着了,龚思珩按着开门键,急得直跺脚:“妈妈快点!爸爸快点!电梯要关了!”
张哲瀚和龚俊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关上。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张哲瀚看到龚俊的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往上弯的,是往两边弯的——跟他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轻,把脸靠在龚俊的肩膀上。
电梯上行,阳光从电梯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张哲瀚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电梯上行时的嗡嗡声,听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听着龚俊平稳的呼吸声。
他想,回家了。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