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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冷战

张哲瀚已经两天没有主动给龚俊发消息了。

这在他们的婚姻史上是极其罕见的事。从巴黎回来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消息记录密得像一本长篇小说,每天早上龚俊会发“醒了?”,张哲瀚回一个“嗯”,然后是一整天零零碎碎的对话——午饭吃了什么,孩子在学校怎么样,今天天气好不好,晚上想吃什么。那些消息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每一條都像是一根细细的线,把两个人在不同的空间里连在一起,看不见摸不着,但从未断开。

现在线断了。

准确地说,是张哲瀚把线那头给扔了。他接龚俊的电话,接是接的,但回答永远不超过三个字。“嗯。”“吃了。”“还行。”“不知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客套,礼貌、疏离、恰到好处地让人挑不出毛病,但那种客气比吵架更让人难受。吵架至少还有情绪,至少还在乎,而这种客气,像一堵透明的玻璃墙,看得见对方,但伸手摸到的只有冰凉的、坚硬的、无法穿透的平面。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其实不大。至少龚俊是这么觉得的——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现在已经学会了,他觉得“不大”的事,在张哲瀚那里可能“很大”。他的判断力在这件事上已经彻底失灵了,就像他在投行里可以精准判断每一个项目的风险收益比,但在老婆为什么生气这件事上,他的分析模型完全失效。

那天是周六。龚俊难得没有工作安排,两个孩子也在家,张哲瀚本来心情挺好的,早上起来还哼着歌做了水果松饼,金黄色的松饼叠在白色的盘子里,上面铺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撒了一层薄薄的糖粉,好看得像杂志封面。龚思珩吃了三块,龚思慕吃了两块,张哲瀚自己吃了一块,剩下的一块放在盘子里,是留给龚俊的。

龚俊在书房里接电话。

他已经接了快四十分钟了。电话那头是北京那边的一个项目负责人,说项目出了点状况,需要他协调处理。龚俊靠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后背的伤还没完全好,不能久坐,他换了几个姿势,眉头一直蹙着,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那种紧张和专注,是藏不住的。

张哲瀚端着那盘松饼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他听到龚俊说“这个条款当初是怎么签的”,听到龚俊说“你们先别急,我来想办法”,听到龚俊说“我今天下午之前给你们答复”。他的手指在盘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回了厨房,把松饼放进了保温柜里。

他没有催龚俊。他从来不催龚俊。他知道龚俊的工作有多忙,知道那些电话有多重要,知道龚俊肩膀上扛着多少人的饭碗和责任。他理解,他一直都理解。

但他今天不想理解了。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慢慢积累的,像水坝后面的水位,一天一天地涨,一天一天地高,直到今天,终于漫过了堤坝。

张哲瀚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想着这些年来龚俊有多少个周末是这样度过的——说好了陪孩子去公园,一个电话来了,他就去书房了;说好了陪他去看画展,一个电话来了,他就去公司了;说好了全家一起吃饭,一个电话来了,他就边吃边回消息,吃到嘴里的菜是凉的,夹到碗里的饭是凉的,连看他的眼神都是凉的。

不是不爱。张哲瀚知道龚俊爱他。但爱和陪伴,是两回事。

龚思珩从客厅跑过来,抱住张哲瀚的腿,仰着脸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出来?我们说好今天去动物园的。”

张哲瀚蹲下来,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声音很轻:“爸爸在忙,我们再等一会儿。”

龚思珩瘪了瘪嘴,但没有哭,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爸爸总是在忙,总是在接电话,总是在书房里。他四岁的人生里,已经学会了“等一会儿”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要等很久,可能等到最后也等不到。

龚思慕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客厅,拿起那本百科全书,翻到非洲草原动物那一页,安静地看着。他没有问爸爸什么时候出来,因为他已经七岁了,他不再问了。

张哲瀚看着两个孩子的反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感觉。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酸涩压下去,走到书房门口,推开了门。

龚俊正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抬了一下手,意思是“等一下”。张哲瀚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走。龚俊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匆匆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先这样,我晚点打给你”,然后挂了。

“怎么了?”龚俊放下手机,看着张哲瀚。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说明昨晚又没睡好。

“孩子们等你陪他们去动物园。”张哲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龚俊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今天可能去不了了,北京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得——”

“你每次都说‘今天可能去不了了’。”张哲瀚打断了他。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龚俊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像是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存在。

龚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哲瀚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客厅,蹲下来,看着两个孩子,声音很轻很轻:“妈妈带你们去动物园。爸爸忙,我们不等他了。”

龚思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他看了书房的方向一眼,小声问了一句:“爸爸不去吗?”

“爸爸不去。”张哲瀚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龚思珩没有再问。

龚思慕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玄关开始换鞋。他换鞋的动作很慢,很仔细,鞋带系了两遍,系好了又拆开重新系,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张哲瀚看着他,知道大儿子不是在系鞋带,他是在消化“爸爸不去”这件事。

龚俊从书房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张哲瀚给两个孩子穿外套、戴帽子、背上小书包。他想说“我陪你们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北京那个项目不能等,他答应了客户今天下午之前给答复。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张哲瀚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向玄关,看着他们换鞋,看着他们开门,看着他们走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龚思珩在门外说了一句:“妈妈,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们了?”

然后是张哲瀚的回答,声音被门隔得有些模糊,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爸爸爱你们。他只是太忙了。”

龚俊站在走廊里,手指在身侧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板上那个小小的、被龚思珩贴上去的恐龙贴纸,忽然觉得那个贴纸有些刺眼。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又响了,久到他又接了一个电话,久到他走回书房,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那个项目的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龚思珩的那句话——“爸爸是不是不爱我们了?”——和張哲瀚的回答——“他只是太忙了。”

他只是太忙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不深,但很准,准得让他无处可躲。

下午三点多,张哲瀚带着两个孩子从动物园回来了。龚思珩在车上就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儿童座椅上,嘴巴微张着,口水流了一领口。龚思慕没有睡,他坐在后座,手里拿着那本百科全书,翻到刚才在动物园里看到的那只长颈鹿的那一页,安静地看着。

张哲瀚把车停好,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然后解开安全带,下车,把龚思珩从儿童座椅上抱下来。四岁的孩子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团,他抱着小儿子走进电梯,龚思慕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电梯上行的时候,龚思慕忽然开口了:“妈妈,你今天不高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张哲瀚低头看着大儿子,大儿子也仰着脸看着他,那双跟龚俊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一切的清明。

张哲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说了一句:“妈妈没事。”

龚思慕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差点没绷住的话:“妈妈,你不高兴的时候,跟爸爸不高兴的时候一样,都是说‘没事’。”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勉强,但好歹弯了。他想,这孩子太像龚俊了,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明白。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张哲瀚抱着龚思珩走出电梯,输入指纹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柔和的暖光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他听到书房里传来龚俊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争论什么。

他把龚思珩抱上楼,放到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龚思珩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长颈鹿”,然后继续睡了。张哲瀚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然后他去了龚思慕的房间。大儿子已经换好了家居服,正坐在书桌前,把那本百科全书翻到长颈鹿的那一页,拿出彩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张哲瀚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只长颈鹿,画得不算多好,脖子太短了,腿太粗了,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人看了心里软软的。

“思慕,晚上想吃什么?”张哲瀚摸了摸大儿子的头。

龚思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妈妈做的都可以。”

张哲瀚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了一些。他在大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转身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他经过书房,听到龚俊还在打电话。他站在走廊里听了几秒,听到龚俊说“我不管过程,我只要结果”,语气严厉得像是换了个人。张哲瀚熟悉这个语气的龚俊——是工作中的龚俊,是那个在投行里翻云覆雨的龚行长,不是那个在家里会给他捏耳垂、会说“你买的我都喜欢”的龚俊。

他走下楼梯,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王阿姨早上买的菜,排骨、青菜、豆腐、鸡蛋,还有一些水果。他拿出排骨,解冻,焯水,开始炖汤。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事,就可以不想别的事。

汤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张哲瀚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他在想龚俊今天什么时候能打完电话,在想龚俊会不会主动跟他说“明天我带孩子们去公园”,在想龚俊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把工作和家庭分开一点。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龚俊从书房出来了。

龚俊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张哲瀚靠在料理台上的背影。张哲瀚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比平时长了一些,搭在脖颈上,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像一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植物。龚俊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愧疚——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老婆。”他叫了一声。

张哲瀚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今天的事处理完了。”龚俊走进厨房,站在张哲瀚身后,伸出手,想从背后抱住他。但他的手臂刚碰到张哲瀚的腰,张哲瀚就往前走了半步,避开了。

那个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龚俊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来。他看着张哲瀚的背影,看着他那微微僵硬的肩膀和垂在身侧的、攥紧了的拳头,忽然觉得厨房里的空气有些闷。

“老婆,”龚俊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一些,“你是不是不高兴?”

张哲瀚转过身来,看着他。龚俊看到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忍着没哭的那种红——眼眶里没有泪水,但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细细的血丝,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烧得又干又涩,但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没有。”张哲瀚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汤好了,你端出去吧!”

他关掉火,把汤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料理台上,然后绕过龚俊,走出了厨房。经过龚俊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他,肩膀擦过他的手臂,那个触碰很轻,但龚俊感觉到了——不是平时那种柔软的温度,而是凉的,冷的,像一块冰。

龚俊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还在冒着热气的排骨汤,站了很久。他听到张哲瀚上楼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不急不慢的,跟平时一样。但他觉得那个脚步声里少了什么东西——平时张哲瀚上楼的时候,脚步声里有一种轻快的、柔软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的感觉,而今天,那个脚步声是实的,重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力证明什么。

他端起汤锅,走到餐厅,把汤放在桌上。王阿姨从楼上下来,看到汤好了,开始张罗晚饭。她看了一眼龚俊的脸色,又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摆好了碗筷。

晚饭的时候,张哲瀚下来了。他换了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整整齐齐的,但脸色不太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他在餐桌前坐下来,龚思珩已经醒了,正坐在儿童餐椅上,手里抓着一块排骨啃得满脸都是酱汁。龚思慕坐在对面,吃得很斯文,但张哲瀚注意到他一直在看爸爸和妈妈,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警觉的小猫。

龚俊坐在张哲瀚对面,想给他夹菜,但筷子伸出去又缩了回来,因为他看到张哲瀚低着头,专心地喝汤,好像那碗汤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张哲瀚碗里。

张哲瀚低头看着那块排骨,看了两秒,然后夹起来吃了。他吃得很慢,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谢谢”,什么都没有说,继续喝他的汤。

龚思珩在旁边看到了,歪着脑袋问了一句:“爸爸,妈妈是不是生你气了?”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龚思慕放下筷子,看着弟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表情跟他爸爸一模一样。龚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承认了,等于告诉孩子爸爸妈妈吵架了;否认了,等于在骗孩子。

“没有。”张哲瀚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妈妈没有生爸爸的气。妈妈就是有点累。”

龚思珩看着妈妈,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哦”了一声,继续啃他的排骨。龚思慕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爸爸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龚俊坐在对面,看着张哲瀚低头喝汤的样子,看着他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着他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泛白,心里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不疼,但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不久的时候,有一次他因为工作上的事心情不好,回到家一句话都没说。张哲瀚那时候还不了解他,不知道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不想说话,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眼眶红红的,但没有问他。后来他发现张哲瀚哭了,问他怎么了,张哲瀚说“我以为你讨厌我了”。他当时觉得又好笑又心疼,把张哲瀚抱进怀里,说“我怎么会讨厌你”。张哲瀚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完了说了一句“你以后不高兴要告诉我,不要不理我”。他说“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学会了不高兴的时候告诉张哲瀚,但没学会另一件事——把工作和家庭分开。他总是在该陪家人的时候想着工作,该陪孩子的时候接着电话,该陪张哲瀚的时候处理邮件。他不是故意的,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今天,他看到张哲瀚低头喝汤时那个表情,忽然觉得——他错了。不是大错特错的那种错,而是一种慢慢的、日积月累的、像是水滴石穿的那种错。一块石头被水滴穿了一个洞,不是水滴的错,也不是石头的错,是时间的错。时间太久了,久到他把“理解”当成了理所当然,把“包容”当成了天经地义,把张哲瀚的“没事”当成了真的没事。

吃完饭,张哲瀚帮着王阿姨收拾了碗筷,然后上楼了。龚俊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想上去,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拿起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老婆,你今天累了,早点睡。”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手机始终安安静静的。

他站起来,走上楼,走到主卧门口。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他伸手敲了敲门,轻轻地,敲了两下。

“老婆?”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哲瀚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我睡了。”

龚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门缝底下那线光——如果张哲瀚真的睡了,灯应该是关的。灯还亮着,说明他没睡,他只是不想开门。

龚俊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感应灯灭了,只剩下门缝底下那线光。他伸手摸了摸门板,木质的,凉的,光滑的,像一面无法穿透的墙。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错了”,想说“你开门让我进去”。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那你早点睡,晚安。”

门那边没有回应。

龚俊转身,走进了走廊另一头的客卧。

那天晚上,张哲瀚没有睡好。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不是动物园的事,不是电话的事,而是更早的事,更久的事,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一直记在心里的事。

他想起老大龚思慕刚出生的时候,龚俊只请了三天陪产假,第四天就去上班了。月子里他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虽然王阿姨和爸妈们都可以帮着,但月子里的宝宝不好带,他又是第一次当妈,一点经验都没有,再加上那会儿小思慕是个高需求宝宝,什么还都不知道就知道黏妈妈了,还不给别人抱,于是他抱着哭闹的小家伙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天,腿都肿了。

龚俊晚上回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辛苦你了”,然后去书房打电话了。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龚俊工作忙,知道那个项目很重要,知道龚俊也不容易。

他想起龚思慕第一次上台表演钢琴的时候,龚俊答应了一定会来。表演那天,龚思慕穿着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小星星》。弹完了,他站在台上,目光在观众席里找爸爸。张哲瀚坐在第三排,冲他挥手,他看到了妈妈,但没有看到爸爸。他下台的时候问张哲瀚“爸爸呢”,张哲瀚说“爸爸在开会”。龚思慕“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那天晚上他练琴练了很久,练到手指都红了,也不肯停下来。

他想起龚俊每次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他都会说“好”。他等了九年了,等龚俊把工作放一放,等龚俊多陪陪孩子,等龚俊不要再那么忙。他等了九年了,龚俊还是很忙。

张哲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龚俊的气息,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枕头翻了个面,把龚俊的气息压在了下面。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微信上没有新消息,龚俊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十一点多的“那你早点睡,晚安”。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晚安”?太假了,他根本睡不着。说“嗯”?太敷衍了,像是在赌气。说什么都不对,不如不说。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忽然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回娘家住几天。

不是赌气,不是逃避,而是他需要离开一下。离开这栋房子,离开这些熟悉的空间,离开那些无处不在的、龚俊的气息。他需要回到一个他可以不用假装“没事”的地方,回到一个他可以安安静静地、什么都不想的地方。

他需要想想。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起得很早。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开始收拾行李。他收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箱子里。他收了两件换洗的衣服、护肤品、充电器、那本还没看完的画册,还有几个龚思珩的小玩具——不是给自己带的,是给两个孩子的,因为他打算把两个孩子也带走。

他不想让孩子们夹在他和龚俊之间。如果他要回娘家,孩子们也应该一起去。外公外婆想他们了,铭澈哥哥和茗溪姐姐也想他们了。

龚俊从客卧出来的时候,看到张哲瀚拖着行李箱从主卧走出来,站在走廊里,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龚俊看着那个行李箱,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看着张哲瀚,张哲瀚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楼下王阿姨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清脆的,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老婆,”龚俊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大概是昨晚没睡好,“你去哪儿?”

“回我自己家住几天。”张哲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孩子们也带去。爸妈打电话说想他们了。”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那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了一下,不疼,但闷,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想说“别走”,想说“我错了”,想说“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住几天?”

“不知道。”张哲瀚说完,拖着行李箱走向楼梯。经过龚俊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他,肩膀擦过他的手臂,那个触碰跟昨晚一样——凉的,冷的,像一块冰。

龚俊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行李箱在楼梯上磕磕绊绊地往下走,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他伸出手,想帮他提箱子,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因为他怕张哲瀚会像昨晚那样,避开他的触碰。

张哲瀚走到楼下,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然后上楼去叫两个孩子。龚思珩还在睡,被张哲瀚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妈妈去哪儿”。张哲瀚说“去外公外婆家”,龚思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睡意全无,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去收拾自己的小书包,把小恐龙玩偶塞进去,又把那件印着小恐龙的卫衣也塞进去,塞得满满当当的,拉链都拉不上了。

龚思慕已经起来了,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张哲瀚说“去外公外婆家”,他合上书,站起来,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他收得很快,很利落,书、笔记本、笔袋、那盒世界地图的拼图,每一样都放得妥妥帖帖的。他收拾完了,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龚俊一眼。

龚俊站在走廊里,看着大儿子。父子俩对视了几秒,龚思慕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走出了房间。

龚俊站在走廊里,看着大儿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那个地方又被什么东西击了一下。他想起龚思慕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让他在意的、像是“我已经习惯了”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哭闹更可怕,因为哭闹说明还在乎,而平静,说明已经不在乎了。

或者说,已经不敢在乎了。

张哲瀚带着两个孩子下楼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做好了早饭。她把早饭装在保温袋里,递给张哲瀚,说了一句:“太太,路上吃。小少爷们爱吃的点心我也准备好了,放在盒子里了。”

张哲瀚接过盒子,说了声“谢谢王阿姨”。王阿姨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龚俊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张哲瀚给两个孩子穿外套、戴帽子、背上小书包。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想走过去帮忙,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张哲瀚蹲下来,给龚思珩系好鞋带,又检查了一遍龚思慕的书包拉链有没有拉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样,温柔、耐心、妥帖。但龚俊注意到,他没有看他一眼,从始至终,一眼都没有。

“妈妈,爸爸不去吗?”龚思珩站在玄关,回头看了龚俊一眼,小声问了一句。

张哲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龚思珩整理外套的领子,声音很轻很轻:“爸爸忙,我们自己去。”

龚思珩“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他牵住张哲瀚的手,另一只手牵住龚思慕的手,三个人的手牵在一起,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龚俊听到龚思珩在门外说了一句:“哥哥,妈妈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然后是龚思慕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个小号的龚俊:“没有。妈妈就是带我们去外公外婆家玩。”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妈妈说了算。”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声响里。龚俊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着门板上那个恐龙贴纸,忽然觉得那个贴纸真的很刺眼,刺得他眼睛有些疼。

他拿起手机,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老婆,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厨房,看到餐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粥和几碟小菜,是王阿姨给他留的。他在餐桌前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熬得软糯,入口即化。他喝了两口,觉得没什么味道,又放下了。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在发呆,走过来问了一句:“龚先生,您今天去公司吗?”

龚俊想了想,说:“去。”

他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这个家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时这个家里有张哲瀚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有龚思珩的喊声、叫声、哭声,有龚思慕的琴声、翻书声、偶尔的几声轻笑。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他上楼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出了门。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张哲瀚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屏幕始终安安静静的。

到了公司,他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封待处理的邮件,一份份待审阅的文件,一条条待回复的消息。他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张哲瀚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时的背影,是龚思慕看他的那个眼神,是龚思珩问“爸爸不去吗”时的那个声音。

他拿起手机,又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老婆,到了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嗯。”

龚俊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一个字,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包,没有“我们到了你放心吧”,没有“路上不堵车”,没有“爸妈问你好”。只有一个“嗯”,冷冰冰的,像一块石头。

他又发了一条:“路上顺利吗?”

“嗯。”

“孩子们呢?还好吗?”

“嗯。”

龚俊看着那三个“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他想再发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张哲瀚都用同一个字回答,像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了,我收到了,但我没什么想跟你说的。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昨晚张哲瀚在厨房里避开他拥抱时的那个动作,想起张哲瀚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时没有看他的那个侧脸,想起张哲瀚发来的那三个“嗯”。这些画面像碎掉的玻璃,一块一块地扎在他心上,每一块都不大,但每一块都很锋利。

下午,他接到了龚妈妈的电话。

“俊儿,瀚瀚带着孩子们回娘家了,你知道吗?”龚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担忧。

“知道。”龚俊说。

“你们吵架了?”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瀚瀚怎么突然回去了?”龚妈妈的声音大了一些,“你别骗妈,妈什么看不出来?瀚瀚那个人,不是遇到事不会回娘家的。你说,你是不是欺负他了?”

龚俊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不知道他算不算“欺负”了张哲瀚。他没有打他,没有骂他,没有出轨,没有做任何传统意义上“欺负人”的事。但他让张哲瀚一个人带孩子去动物园,让张哲瀚一个人在厨房里哭,让张哲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回娘家。这些算不算欺负?他不知道。

“妈,”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龚妈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的如释重负。

“俊儿,你做得够好了。你赚钱养家,你对瀚瀚好,你对孩子好,你从来不让他们受委屈。但是,”龚妈妈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好不是够不够的问题。好是你要不要的问题。你要不要花时间陪他?你要不要放下工作陪孩子?你要不要把他们放在第一位?这些事,不是‘做得好不好’的问题,是‘要不要做’的问题。”

龚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自己想想吧!”龚妈妈说完,挂了电话。

龚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了很久。他想起龚思慕第一次上台表演钢琴的那天,他在开会。他答应了一定会去,但那天上午临时有个重要会议,他想着开完会赶过去还来得及,但会议拖了又拖,等他赶到的时候,表演已经结束了。龚思慕站在后台,手里还攥着那本曲谱,看到他来了,叫了一声“爸爸”,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蹲下来,跟儿子说“对不起,爸爸来晚了”,龚思慕说“没关系”,然后低下头,把曲谱翻到《小星星》那一页,手指在琴键图案上按了按,像是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他想起张哲瀚生完龚思珩,从ICU转出来,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只是捏了捏他的手指。他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胡子拉碴的,眼睛熬得通红,等张哲瀚醒过来的时候,他趴在床边睡着了。张哲瀚没有叫醒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他醒来的时候,看到张哲瀚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我原谅你”的东西。他当时不明白张哲瀚在原谅他什么,现在他忽然明白了——张哲瀚在原谅他的缺席,原谅他的忙碌,原谅他不能陪在身边。

张哲瀚一直在原谅他。九年了,一直在原谅他。

而他呢?他把这些原谅当成了理所当然。

龚俊拿起手机,又给张哲瀚发了一条消息:“老婆,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