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照片上的第三个人()
上午十点,市局刑侦支队。
李警官的脸色很凝重,面前摆着修复好的U盘,和一沓厚厚的文件。看见肖战和王一博进来,他示意他们坐下,把文件推过来。
“修复后的U盘,内容比我们想象的要多。”李警官说,声音带着疲惫,“除了名单、录音、银行流水,还有一份陆长风的私人账本,记录了过去二十年,他行贿受贿的所有细节。涉及人员,从地方到中央,一共……”他顿了顿,“四十七人。”
肖战和王一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四十七人,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犯罪,而是一张庞大的、盘根错节的保护网。
“还有,”李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是当年爆炸前,控制室的监控截图。虽然很模糊,但能看清,按下那个按钮的人,是陆长风的亲信,一个叫赵强的人。这个人,在爆炸中死了,被列为遇难者之一。”
照片是黑白的,像素很低,但能看清控制台前站着个人,手放在一个红色按钮上。那个人穿着工装,戴着口罩,但露出的眼睛,和陆长风身边的赵强一模一样。
“所以爆炸是谋杀。”王一博说,声音很冷。
“是灭口。”李警官纠正,“那十三条遇难者,都是知道内情,或者可能知道内情的人。陆长风借事故,一次性清理了所有隐患。”
肖战盯着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涌。十三条人命,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他们的家属,拿着少得可怜的赔偿金,活在失去亲人的痛苦里,十五年。
“这些证据,够定他的罪吗?”肖战问。
“够。”李警官说,“但问题不在这儿。问题是,这些证据一旦公开,牵涉的人太多,震动太大。上面……”他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上面有人不想让这些证据公开。
“那怎么办?”王一博问。
“证据我们已经上报了。”李警官说,“中纪委成立了专案组,秘密调查。但在调查结束前,你们俩……”他看着他们,眼神严肃,“很危险。陆长风知道证据在你们手里,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已经死过一回了。”王一博说,声音很平,“不差这一回。”
李警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冷藏箱,推过来。
“解药。”他说,“医生检查过了,没问题。但解毒过程会很痛苦,毒素排出时,神经痛会加剧,可能会持续几天。你最好在医院用,有医生看着。”
王一博接过冷藏箱,打开,里面是几支透明的药剂,和注射器。
“现在就能用吗?”他问。
“能。”李警官说,“但你真的不用去医院?”
“不用。”王一博站起来,“我回家用。”
肖战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
王一博看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
两人走出警局,坐上车。王一博把冷藏箱放在后座,发动车子。开出一段,他突然说:“下午三点,陆长风要见你。”
肖战愣住:“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王一博说,语气很淡,“用陈哥的手机。说想跟你谈谈,关于你父亲的事。”
“谈什么?”
“不知道。”王一博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路,“但肯定不是好事。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一个人。”
“他说他的,我们做我们的。”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忘了?一起。”
肖战看着他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暖流又涌了上来。他点点头:“好,一起。”
车子驶向阳光上东。路上,肖战刷了下微博,热搜还在爆,评论已经失控。有粉丝在哭,有黑粉在嘲,有路人在吃瓜,营销号在疯狂带节奏。
王一博的微博最新一条还是一个月前,转发《荆棘》官宣的那条。底下评论破了百万,都在问“一博你还好吗”“是不是真的中毒了”“要坚强啊”。
肖战点进自己微博,最新一条也是转发《荆棘》的。评论区被CP粉占领,都在刷“战战照顾好一博”“你们要好好的”“等你们回来”。
他看着那些评论,忽然觉得荒谬。他和王一博,在粉丝眼里是“博君一笑”,是相爱相杀的对家,是娱乐圈最养眼的CP。可没人知道,他们正在经历什么,正在面对什么。
“看什么呢?”王一博问。
“微博。”肖战说,“粉丝在担心你。”
王一博扯了扯嘴角:“担心有什么用?能解毒?能抓人?”
肖战没说话。他知道王一博在生气,气自己被曝光,气自己成了舆论的焦点,气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要面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噪音。
车子驶进小区,停好。两人下车,坐电梯上楼。二十六层,门打开,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出条纹状的光影。
王一博把冷藏箱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药剂和注射器。他动作很熟练,消毒,抽药,排空气,然后撩起袖子,露出胳膊。
肖战看着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是抽血留下的,有些是之前用药留下的。新的针眼旁边,是旧的疤痕,纵横交错,像一张无声的控诉。
“我来吧。”肖战说。
王一博抬头看他。
“我学过一点。”肖战接过注射器,蹲在他面前,用酒精棉擦拭他手臂内侧的皮肤,“拍医疗剧的时候,跟护士学的。”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距离很近,肖战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很专注,很紧张。
针扎进皮肤,药剂缓缓推入。王一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没出声。肖战拔出针,用棉签按住针眼,抬头看他。
“疼吗?”
“不疼。”王一博说,但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肖战知道他撒谎。箭毒木碱的解药,是用另一种毒素以毒攻毒,过程不可能不疼。他扶着王一博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休息会儿。”他说。
王一博接过水,没喝,只是握着杯子,手指在抖。解药开始起效了,神经痛在加剧,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疼就说。”肖战在他旁边坐下,手很轻地搭在他背上,“别忍着。”
王一博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勉强:“说了就不疼了?”
肖战没说话,只是把手移到他肩膀上,轻轻按着。他学过一点按摩,母亲生病时,他经常帮她按,缓解疼痛。
王一博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呼吸有些重,但没再抖得那么厉害。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条纹变成方块,又从方块变成菱形。肖战的手一直搭在王一博肩上,能感受到他皮肤下的肌肉在痉挛,在颤抖,在无声地对抗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王一博的呼吸渐渐平稳。他睁开眼,看着肖战,眼神有些涣散,但很亮。
“谢谢。”他说,声音很哑。
“不谢。”肖战收回手,手心都是汗。
王一博撑着坐直,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离陆长风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准备一下。”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去见陆长风。”
肖战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睛里藏不住的疲惫,心里一紧。
“你这样能行吗?”他问。
“不行也得行。”王一博站起来,腿有些软,晃了一下。肖战赶紧扶住他。
两人挨得很近,王一博的呼吸喷在肖战颈侧,温热,带着药味。肖战闻到他身上那股很淡的薄荷气息,混着汗味,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王一博。”肖战叫他。
“嗯?”
“如果……”肖战顿了顿,“如果今天出事,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先走。”肖战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别管我,自己走。”
王一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像暗夜里突然亮起的星。
“肖战,”他说,“这话,我还给你。”
下午三点,西郊马术俱乐部。
这里是会员制,私密性极好。陆长风是这里的常客,有自己的马厩和休息室。肖战和王一博到的时候,侍者引他们去休息室,一路上绿草如茵,马匹悠闲地吃着草,看起来宁静祥和。
休息室是栋独立的小木屋,推开门,陆长风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手里拿着本书,戴着老花镜,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
“来了?”他合上书,摘下眼镜,“坐。”
肖战和王一博在对面坐下。壁炉里烧着火,木柴噼啪作响,空气里有木香和淡淡的雪茄味。
陆长风打量着他们,目光在王一博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肖战手臂的纱布上。
“受伤了?”他问,语气关切。
“小伤。”肖战说。
“那就好。”陆长风笑了笑,端起手边的红茶,抿了一口,“年轻人,身体最重要。像我,老了,一身病,想做什么都力不从心了。”
王一博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冷。
陆长风也不介意,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
“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谈谈。”他说,“关于你们父亲的事,和那场爆炸。”
肖战盯着他:“你想谈什么?”
“谈真相。”陆长风说,“你们手里有U盘,有证据,有录音,有照片。你们以为那就是全部真相,对吗?”
肖战和王一博没说话。
陆长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悲悯,像在看两个不懂事的孩子。
“那我告诉你们,你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他说,“那场爆炸,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灭口。是一场交易,一场用十三条人命,换一个未来的交易。”
“交易?”王一博声音很冷。
“对,交易。”陆长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跑马场,“十五年前,江州化工厂是个烂摊子,污染严重,设备老化,年年亏损。市里想关,但一关,几千工人失业,会出乱子。所以,有人想了个办法。”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借一次‘意外’事故,关停工厂,拿赔偿金安置工人,再把地皮收回来,开发房地产。一举三得。”
肖战的血液瞬间凉了。他想起那些遇难者家属,拿着少得可怜的赔偿金,住在棚户区,孩子上不起学,老人看不起病。而这块地,现在是个大型商业中心,年租金上亿。
“那十三条人命,就白死了?”王一博的声音在抖。
“怎么会白死?”陆长风走回来,重新坐下,“他们的死,换来了江州的经济转型,换来了几千工人的安置,换来了这个城市的未来。这是牺牲,是奉献,是值得的。”
肖战盯着他,盯着这张斯文的、温和的、说着“值得”的脸,胃里一阵翻涌。他想吐,想把早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吐在这个人脸上。
“所以,”王一博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爸,肖战他爸,还有李国强,刘建军,所有想说出真相的人,都得死,对吗?”
“那是意外。”陆长风说,语气依旧温和,“肖振华是跳楼自杀,王建国是车祸,李国强是突发心脏病,刘建军……”他顿了顿,“是烧伤后遗症。都是意外,有官方结论的。”
“官方结论是你买的。”肖战说,声音很冷。
陆长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赞赏:“肖战,你比你爸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壁炉里的火噼啪炸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地毯上,烫出一个小黑点。陆长风看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然后说:
“U盘里的证据,你们交上去了,对吗?”
肖战和王一博没说话。
“交了就交了吧。”陆长风摆摆手,像在赶苍蝇,“那些证据,动不了我。最多抓几个小虾米,动不了根本。知道为什么吗?”
他站起来,走到壁炉前,拿起火钳,拨了拨木柴,火焰腾地蹿高,映红了他的脸。
“因为那场交易,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他说,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里显得飘忽,“是很多人,一起做的。有市里的领导,有省里的领导,有银行的行长,有企业的老板。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肖战和王一博,眼神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所以,别查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把U盘的原件给我,把你们手里的所有证据都给我,然后离开北京,永远别再回来。我保你们平安,保你们前程似锦。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否则,死。
肖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温和,很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底下藏着无数尸骨。
“陆长风,”他说,声音很稳,“我爸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陆长风挑眉:“什么话?”
“他说,”肖战一字一顿,“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真相,总得有人去揭开。即使会死,也要死得明白。”
陆长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肖战,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冷,很狰狞。
“好,好。”他点头,“不愧是肖振华的儿子,有种。”
他走回摇椅前,拿起桌上的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墙上的显示屏亮了,画面是一个房间,布置得很温馨,像个儿童房。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坐在床上玩积木,旁边坐着个女人,在给他读故事。
肖战的血液瞬间凝固了。那是他姐姐的儿子,小宇。姐姐在国外,小宇跟着姥姥在老家。
“你——”肖战冲上去,被王一博拉住。
陆长风笑了,那笑容温和如初:“别紧张,我只是请他们来做客。你姐姐,你外甥,还有你母亲,”他顿了顿,“都在我这儿。很安全,吃得好,住得好。”
肖战死死盯着屏幕,手指掐进掌心,掐出血来。母亲,姐姐,小宇。他最亲的人,都在这个人手里。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在抖。
“U盘的原件。”陆长风说,“还有,你们俩,离开中国,永远别再回来。”
肖战看向王一博。王一博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沉,很静。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肖战说,“U盘在警局,我去拿。你放人。”
“不急。”陆长风坐下,重新端起茶杯,“等你拿到U盘,我自然会放人。但现在,你们得在这儿,陪我喝喝茶,聊聊天。”
他示意侍者上茶。侍者端来茶具,摆好,退下。陆长风慢条斯理地泡茶,洗杯,冲水,倒茶,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
茶香氤氲,混着壁炉的木香,本该是宁静的氛围。可肖战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看着屏幕里的小宇,小宇在笑,在搭积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一博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很轻,很快,但肖战感觉到了。他侧头,看见王一博很轻地摇了摇头,眼神在说:别慌,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母亲,姐姐,小宇都在陆长风手里。U盘在警局,就算拿到,给了陆长风,他们就能活吗?陆长风会放过他们吗?
不会。肖战知道,不会。陆长风这种人,手上沾了那么多血,不会留下活口。给了U盘,他们死。不给,母亲他们死。
死局。
茶泡好了,陆长风倒了两杯,推过来。
“尝尝,今年新摘的龙井。”他说,笑容温和,“你们年轻人,可能喝不惯。但茶如人生,苦后回甘,才有味道。”
肖战没动。王一博也没动。
陆长风也不介意,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
“好茶。”他说,睁开眼睛,看着他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喜欢马术吗?”
没人回答。
“因为马很单纯。”陆长风说,像在自言自语,“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给它吃的,它就让你骑。不像人,人太复杂,太贪婪,太不知足。”
他放下茶杯,看着肖战:“你父亲就是这样。我给了他钱,给了他前途,给了他一切。可他不知足,非要查,非要揭。结果呢?死了,什么都没留下。”
肖战盯着他,眼睛充血。
“还有你父亲,”陆长风看向王一博,“更蠢。明明可以拿着钱,过好日子,非要跟着肖振华瞎折腾。结果?车毁人亡,老婆跑了,儿子成了孤儿。”
王一博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在抖。
陆长风笑了,那笑容很满意,像欣赏自己作品的艺术家。
“所以啊,年轻人,”他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该拿的钱拿着,该过的日子过着,别跟自己过不去。你看我,现在多好,有钱,有势,受人尊敬。那些死了的人,谁还记得他们?谁还会为他们哭?”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像在鼓掌。陆长风靠在摇椅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肖战盯着屏幕,小宇在笑,姐姐在摸他的头,母亲在擦眼泪。他们在哭,在害怕,在等他去救。
可他救不了。U盘在警局,就算拿到,也救不了。陆长风不会放人,不会放过他们。
怎么办?怎么办?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在口袋里,很轻。肖战愣了一下,看向王一博。王一博也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肖战拿出手机,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动手。”
动手?动什么手?
他抬头,看见王一博的手很轻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枪,是昨天从陈哥手里夺的,他一直带着。
肖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王一博要在这里动手?在这里,在陆长风的地盘,在母亲他们还在对方手里的情况下?
他看向王一博,用眼神问:你疯了?
王一博看着他,眼神很静,很坚定。那眼神在说:信我。
然后,他猛地拔枪,对准陆长风。
“别动。”他说,声音很冷。
陆长风睁开眼睛,看着他手里的枪,笑了。
“王一博,你比你爸有种。”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但你确定,要在这儿开枪?杀了我,你母亲,你姐姐,你外甥,都得死。”
“他们不会死。”王一博说,枪口很稳,“因为在你死之前,你会放人。”
陆长风笑了,那笑容很冷:“凭什么?”
“凭这个。”王一博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扔在桌上,“这才是真正的原件。警局那个,是复制品。而这个U盘里,除了之前的证据,还有一份你没想到的东西。”
陆长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那个U盘,眼神变了。
“什么东西?”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