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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相邻的心意

沈佩瑜站起来,把茶杯放下,看着王一博和肖战。“走吧,带你们去后台。”

王一博看了肖战一眼。肖战微微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跟着沈佩瑜走出了雅间。这一次他们没有偷偷摸摸地钻进帘子后面,没有在黑暗的走廊里转来转去,没有在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具箱子之间迷路。沈佩瑜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像一个回了无数次家的人。她推开那扇深红色的帘子,侧身钻了进去,王一博和肖战跟在后面。

走廊里的灯比上次亮了一些。空气里还是那股旧木头和脂粉混合的气味,闷闷的,沉沉的,但这一次王一博没有觉得不舒服。也许是因为有人走在前面,也许是因为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觉得这条走廊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只是一个通向某个人的、普通的、寻常的路。

后台的人来来往往,有拎着戏服匆匆走过的,有端着茶壶坐在椅子上歇脚的,有对着镜子卸妆的。

他们看见沈佩瑜,都笑着打招呼——“沈小姐来了!”“沈小姐,闵月姐在化妆间呢。”“沈小姐,今天的虞姬唱得真好,您听见了吗?”沈佩瑜一一点头回应,脸上带着笑,那种笑跟在沈家客厅里的不一样,是那种被人认识了、被人接纳了、被人当成“自己人”之后才会有的、松弛的、自在的笑。

“又来找闵月姐啊。”一个拎着戏服的小丫头从身边跑过去,回头冲沈佩瑜挤了挤眼睛。

沈佩瑜笑了笑,没有否认。

化妆间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沈佩瑜在门口站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化妆间不大,墙上挂着几面镜子,镜前摆着梳妆台,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粉盒和胭脂。一个穿白色短褂的女人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正在擦脸上的妆。她从镜子里看见了沈佩瑜,手上的动作停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眉梢上,漾到整个脸上都亮了起来。她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脂粉,眼角还挂着没卸完的眼线,但她不在乎。她看着沈佩瑜,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佩瑜。”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的欢喜。

沈佩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唱得好。”她说。

李闵月的嘴角翘起来,梨涡深深地露出来。她伸出手,拉住了沈佩瑜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握得很紧。沈佩瑜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另一只手拿起卸妆的布放在李闵月脸上,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王一博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着沈佩瑜脸上那个柔软的笑,看着李闵月亮晶晶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去年在沈家寿宴上,沈佩瑜挽着他的胳膊,笑着,说着那些得体的、周到的、像丝绸一样光滑的话。那时候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得体的、周到的、把一切都藏在笑容后面的沈家大小姐。现在他知道了,那只是她的盔甲。眼前这个才是她。

沈佩瑜拉着李闵月的手,转过身来,看着王一博和肖战。“这是王一博,王家的少爷。这是肖战,他的先生。”她又看着李闵月,“这是李闵月。她是——她是我喜欢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躲闪,没有“我介绍一下”那种客套的、保持距离的语气。她直接说——“她是我喜欢的人。”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一样理所当然。

李闵月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王一博和肖战,笑得很开朗。“你们好。佩瑜跟我说过你们。”她说话的声音跟台上不一样,台上是虞姬,悲情的、哀婉的、每一句都像是在滴血。台下是闵月,声音脆生生的。

“说过什么?”王一博问。

李闵月歪着头想了想,“说你们帮她退了婚约。说你们人很好。”她看了沈佩瑜一眼,眼睛亮亮的,“她说的是对的。你们人很好。”

肖战看着李闵月,看着她那双亮亮的、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看着她拉着沈佩瑜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的自然和坦然,看着她笑的时候嘴角那个深深的梨涡。他忽然觉得,沈佩瑜喜欢她,不是没有道理的。她是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灼人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暖洋洋的、让人想靠近的光。

四个人在化妆间里说了一会儿话。李闵月把脸上的妆卸干净了,露出底下一张白净的、没有脂粉的脸。她的皮肤很好,白里透红,眉毛浓浓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上会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八岁的女孩子。

“走吧,请你们吃饭。”沈佩瑜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西餐厅,牛排很好。”

西餐厅在前门大街附近,门脸不大,但里面很宽敞。墙上挂着油画,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每个桌上都放着一只细颈花瓶,瓶里插着一朵红色的康乃馨。灯光是昏黄的,柔和的,照在人的脸上,把每个人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沈佩瑜和李闵月坐一边,王一博和肖战坐一边。服务员拿来菜单,沈佩瑜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牛排、沙拉、汤和甜点,又点了一瓶红酒。

“你能喝酒吗?”王一博看着她。

沈佩瑜笑了,“为什么不能?”

“你上次在沈家——”

“上次是上次。”沈佩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看着王一博,“上次我是沈家大小姐。今天我是沈佩瑜。不一样。”

王一博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的对。

菜一道一道地上。牛排切开来,里面是嫩粉色的,汁水渗出来,混着黑胡椒酱的香气,在白色的盘子里洇出一圈一圈的纹路。李闵月拿起刀叉,切牛排的动作很利落,不像第一次吃西餐的人。

“你在哪儿学的?”肖战问。

李闵月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牛排,含含糊糊地说,“跟佩瑜学的。她教过我。”

沈佩瑜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教了你三遍。第一遍你把刀叉拿反了,第二遍你把牛排切成了肉末,第三遍才切对。”

李闵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笨嘛。”

“你不笨。”沈佩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你只是没学过。”

王一博看着她们两个人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地方有点酸。他低下头,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牛排很嫩,黑胡椒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辣辣的,但不是很辣,刚好能让人记住。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问。

沈佩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前年冬天。”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沈家办堂会,请了汇宾楼的班子来唱。她唱了一出《牡丹亭》,杜丽娘游园惊梦。我坐在台下,看着她从后台走出来,穿着粉色的戏服,头上戴着点翠头面,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我坐在台下,哭了。”

李闵月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那天晚上,我让人递了帖子,请她到后厅来坐。”沈佩瑜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她来了,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脸上没有妆,跟台上完全不一样。我紧张得说不出话,站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唱得真好’。她说‘谢谢沈小姐’。然后她就走了。”

李闵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是在回忆一个很远的、但很温暖的画面。

“后来呢?”王一博问。

“后来我就常去汇宾楼。坐在二楼雅间里,听她唱。每一场都听。听了三个月,她终于问我——‘沈小姐,你是不是喜欢听戏?’我说‘不是’。她说‘那你为什么天天来?’我说‘因为你在。’”

肖战的叉子停了一下,在盘子上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小半块牛排,没有抬头。

李闵月看着沈佩瑜,眼睛亮亮的。“她说完那句话,我的脸就红了。红得比台上的胭脂还红。”

沈佩瑜笑了,“你脸红什么?”

“你那样说,我能不脸红吗?”李闵月的声音带着一点娇嗔,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娇嗔,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水从泉眼里流出来一样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王一博看着她们,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看着她们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们嘴角那个一模一样的、很淡很淡的笑。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喜欢一个人该有的样子。不是藏着掖着,不是瞻前顾后,不是怕这个怕那个。是直接说——“她是我喜欢的人。”是每天去听她唱戏,听三个月,然后说——“因为你在。”

他低下头,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偏过头,看了肖战一眼。肖战低着头,正在喝汤,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脆响。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喝汤的时候没有声音,很安静,像一只在溪边喝水的鹿。

王一博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切牛排。

吃到甜点的时候,李闵月忽然问了一个问题。“一博,你喜欢听戏吗?”

王一博愣了一下。“还行。”

“那你喜欢听什么?”

“上次听了《玉堂春》。苏三起解那段。”

李闵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我的戏。”

“我知道。”王一博看着她,“唱得好。”

李闵月的嘴角翘起来,看了沈佩瑜一眼,又看着王一博。“你比你姐姐会夸人。她说‘唱得好’,就三个字。你说‘唱得好’,也是三个字。但你说得比她真诚。”

沈佩瑜瞪了她一眼,“我哪里不真诚了?”

“你每次说‘唱得好’的时候,手里都端着茶杯,眼睛看着茶杯,不看我。”

“我那是——我那是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沈佩瑜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冰淇淋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管我紧张什么。”

李闵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伸手拨了一下沈佩瑜额前的碎发,动作自然。

肖战看着她们,看着沈佩瑜红透了的耳朵尖,看着李闵月的动作,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痒痒的,像春天泥土里的种子,顶开冻土,冒出一丁点嫩绿的芽尖。他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口冰淇淋放进嘴里。冰淇淋是草莓味的,甜的,凉的,在舌尖上化开,留下一片凉丝丝的、甜腻腻的余味。

他想起王一博拨他头发的时候,也是这样。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他抬起头,看了王一博一眼。王一博正在吃冰淇淋,勺子含在嘴里,低着头,看着桌上的白色桌布。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廓,红得几乎透明。

肖战看着那双红透了的耳朵尖,忽然觉得心里那颗种子又往上拱了一点。

吃完甜点,四个人走出西餐厅。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从南边来,软软的,湿湿的,带着一股子槐花的甜味。李闵月挽着沈佩瑜的胳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沈佩瑜走得很慢,像是在迁就她的步伐,又像是在把这段路拉长一点。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佩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一博。

“一博,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看她唱戏。”沈佩瑜看了李闵月一眼,李闵月还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谢谢你没有问那些不该问的问题。”

王一博看着她,看着她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个真实的、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满足的笑。

“不客气。”他说。

沈佩瑜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低到只有王一博能听见。

“一博,”她的声音很轻,“你喜欢的人,是肖先生吗?”

王一博站在那里,路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来,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沈佩瑜看着他那个笑,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也翘起来。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挽着李闵月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一博,”她的声音从夜风中飘过来,“他会等你的。”

王一博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拐角处。浅绿色的旗袍在路灯下晃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了。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肖战走到他旁边,叫了他一声“一博”,他才回过神来。

“走吧。”肖战说,“该回去了。”

王一博看着他,看着路灯下他那张被橘黄色光照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着的手指。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不是扣住,不是攥紧,只是轻轻地握着,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肖战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王一博握着他的手,让那片温热从掌心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心里。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谁都没有说话。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夜风从南边来,软软的,湿湿的,带着槐花的甜味。王一博走得很慢,比来时慢了很多。他想把这段路走得很长,很长,长到走不完。

“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广州那边的路灯,跟北京的一样吗?”

肖战想了想。“也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等你去了,拍照片寄给我看。”

王一博的嘴角翘起来。“好。”他说,“拍很多张。路灯,窗户,朝东的窗户。拍给你看。”

王一博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肖战,握着肖战的手也攒紧了,“先生,等我从广州回来,告诉你一件事好不好?”

这句话说出,他的心就开始紧张,噗通噗通的狂跳,看着肖战的眼神也带着一丝渴求。

肖战感受着对面少年的变化,他也回握着手,语气珍重,“好,我等你。”

这一刻他们都希望那一天快些到来,好尽情的诉说对对方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