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第二十一章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艾克提着两个保温袋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整整半分钟,没有进去。不是因为门锁了,是因为他听到了歌声。
不是普通的歌声。是从他们房间里传出来的、清脆的、软糯的、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嘴角上扬的魔力的歌声。隔着一扇门,声音有点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小糖果从门缝里滚出来,滚到走廊里,滚到他的脚边。
他拎着保温袋,站在门口,安静地听着。
“大风车吱呀吱哟哟地转,这里的风景呀真好看,天好看,地好看,还有一群快乐的小伙伴——”
艾克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想推门进去,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不想进去,是因为他怕他一进去,这歌声就会停。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你一靠近,它就飞走了。
他不想吓走这只蝴蝶。
门里面,艾雪正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上,头发披散着,脸颊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暖洋洋的红晕。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那个牙印还在,淡了一点,但还是红红的。
她手里举着圆圆。
不对,圆圆不是“被举着”。圆圆是被架在一个小小的纸风车上——那个风车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出来的,可能是昨天翻抽屉的时候找到的,纸做的,红黄蓝绿四种颜色,风车中间用一根大头针固定在一根细细的塑料棍上。圆圆被塞在风车后面,两只短小的胳膊搭在风车的边缘,看起来像是圆圆在举着风车。
“圆圆,风车转起来啦!”艾雪把风车举到空中,对着空调出风口。空调的风吹过来,风车的叶片哗啦啦地转起来,四种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圈模糊的、彩虹一样的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慢慢绽开的花。她举着风车,在床上轻轻地摇晃着身体,又开始唱了。
这首歌不一样。这首歌的调子不一样,节奏不一样,连她唱歌时候的表情都不一样——从“快乐的小伙伴”变成了一种带着一点点梦想、一点点勇敢、一点点“我要去远方”的认真。
她低头看着圆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讲一个秘密。
“我能够捉到月亮,我将用无数的梦,撑起无数的桨——”
她举着风车,圆圆在风车后面,被空调的风吹得毛微微飘动。风车哗啦啦地转,彩虹色的圆在她的眼前旋转,她的眼睛里映出了那些颜色,亮晶晶的,像装着一整条银河。
“用勇敢和智慧做我的船桨,摇着月亮船,驶向远方——”
她把圆圆举高了一点,让圆圆面对着窗外的天空。窗帘半拉着,露出一线蓝紫色的天幕,远处有一颗星星还没有被白天的光吞没,亮亮地挂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钻石。
“如果我能够捉到月亮,我会用蜡笔,画出银河的气势。我会用算术,数清所有的星星——”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在对圆圆说一个只有它们两个才能听到的秘密。
“把最亮的一颗,戴在胸上。”
她低下头,在自己的胸前比划了一下,像是在比划那颗“最亮的星星”戴上去的位置。她的手指碰到了锁骨下面那个牙印,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手缩回来,耳朵红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我要出发了”的坚定。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有快乐和智慧的桨——”
她把风车举过头顶,仰着脸看着那四片转动的彩色叶片,整个人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准备起飞的小鸟。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下来,垂在身后,像一面柔软的、栗色的披风。
“当你醒来,千万别告诉别人,我正摇着月亮船,在银河上远航——”
她唱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妙的、介于孩子和大人之间的东西。有孩子的天真——她要摇着月亮船去银河上远航;有大人的情感——她会对妈妈说“别为我担心”;还有一个小小的、藏在歌词后面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她在跟圆圆告别,跟她的童年告别,跟那个五岁时来到艾克身边、十岁时去了地球、十八岁时爱上了艾克的小女孩告别。
她低头看着圆圆,圆圆被架在风车后面,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圆圆,”她轻轻地说,“妈妈要去远航了。”
圆圆微笑。圆圆知道。妈妈已经不是那个五岁的、抱着它哭的小女孩了。妈妈长大了,妈妈有了自己的星星,妈妈要去银河了。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她唱了第二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一点,更坚定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别为我担心,我有快乐和智慧的桨——”她把风车放下来,举在胸前,风车还在转,哗啦哗啦的,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当你醒来,千万别告诉别人,我正摇着月亮船,在银河上远航——”
第三遍。她的声音慢慢地、像潮水退潮一样地轻了下去,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几乎只剩下了气声。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她唱完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风声和风车叶片偶尔转动的沙沙声。
她抱着圆圆,抱着风车,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一线蓝紫色的天空。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慢慢发芽、慢慢长大的感觉。
门开了。
艾雪猛地转过头。
艾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他的表情——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可以概括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被击中,是那种你站在路边,忽然有一辆装满糖果的卡车从你面前开过去,你没有被撞到,但你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甜味的、那种被击中的感觉。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静的、理性的、像激光一样精准的光,是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亮晶晶的光。
艾雪的脸“轰”地红了。她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松松垮垮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举着一个纸风车,风车后面还架着一只熊猫玩偶。她刚才在唱歌,唱《大风车》,唱《月亮船》,唱“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她全都唱了。
他全都听到了。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的声音又尖又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艾克走进来,用脚把门带上了。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她的脸颊上有红晕。她的手里有风车和圆圆。她的嘴唇上还有没唱完的歌的余温。
“你唱得真好听。”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温柔。
艾雪的耳朵红了。
“我——我没唱!你听错了!是圆圆唱的!”
“圆圆不会唱歌。圆圆的嘴是缝死的。”
“圆圆用腹语唱的!”
“圆圆的肚子里是聚酯纤维。聚酯纤维不会震动。没有震动就没有声音。”
“你——你不要跟我讲科学!”艾雪急了,“我现在不跟你讲科学!我现在唱歌!唱歌不需要科学!”
“好。”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唱歌不需要科学。那唱歌需要什么?”
“需要——需要——需要快乐!需要智慧!需要月亮船!”她把风车举到他面前,风车的叶片还在转,哗啦哗啦的,吹起艾克的头发,“你看!这是大风车!这是圆圆!圆圆要坐着月亮船去银河远航了!”
“圆圆走了你怎么办?”
“我——我也去!”
“你也去?”艾克看着她的脸——红扑扑的,亮晶晶的,像一个在夕阳下发光的、充满了梦想和勇气的、小小的、闪闪发光的少女。
“我也去!”她用最大的勇气说出了这句话,然后把风车举得更高,仰着脸,像是在对着整个宇宙宣布,“我要去捉月亮!用蜡笔画出银河的气势!用算术数清所有的星星!把最亮的一颗戴在胸上!”
艾克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手里那个转动的风车,看着她怀里那只微笑的熊猫玩偶。
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摘一朵花一样地,从她手里拿过风车。
“你干什么?”艾雪愣了一下。
艾克没有回答。他把风车举到面前,对着空调出风口,看着那四片彩色的叶片哗啦啦地转。红黄蓝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圈模糊的、彩虹一样的圆。他的眼睛里有那个彩虹色的圆,还有那个彩虹色的圆后面的、红扑扑的、亮晶晶的、比所有星星都好看的艾雪。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脏最深处挖出来的,“我也要捉月亮。我也要画银河。我也要数星星。最亮的那颗——”他看着她,“你已经戴在胸上了。”
艾雪的大脑死机了。
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从红变成了更红,从更红变成了超级红,从超级红变成了一种只有在童话里才会出现的、被仙女棒点过的、闪闪发光的、草莓色的红。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圆圆的肚子里。
“你——你不要说了——”她的声音闷在圆圆的毛里,软得像一团被打发过头的奶油,“你再说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坐着月亮船走了!不带你去!”
“月亮船装得下两个人吗?”
“装不下!圆圆和我刚好!没有你的位置!”
“那我在后面游泳。”
“你在银河里游泳会淹死的!银河里没有水!全是星星!”
“那我踩着星星追你。”
艾雪从圆圆的肚子里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能源核心的阈值需要调到0.73”一样。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会踩着星星追她。如果他需要的话。
她咬了咬嘴唇,把风车从他手里拿回来,举到两个人之间。风车还在转,哗啦哗啦的,彩色的叶片把灯光切成一闪一闪的碎片,落在两个人的脸上、眼睛里、嘴唇上。
“那你要快点追。”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怕黑。银河太黑了。我会害怕的。”
艾克伸出手,把风车轻轻地拨开,露出她的脸。
“不用怕。”他说,声音低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我在呢。我一直在呢。”
艾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风车,有圆圆,有她,有一整条银河。
她把圆圆举起来,放在两个人中间。圆圆被架在风车后面,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像一个见证了最重要时刻的、沉默的、幸福的证人。
“圆圆,”她说,“爸爸也要去远航了。”
圆圆微笑。
“爸爸也去捉月亮。”
圆圆微笑。
“爸爸也画银河。”
圆圆微笑。
“爸爸也数星星。”
圆圆微笑。圆圆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妈妈,爸爸早就捉到月亮了。你就是爸爸的月亮。
艾雪把圆圆和风车放在床头柜上,让圆圆靠着台灯坐着,风车插在圆圆的怀里。风车还在转,因为空调的风还在吹,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她转回头,看着艾克。
“午饭呢?”她问。
“桌上。”
“买的什么?”
“蜂蜜烤翅。草莓布丁。还有你上次说想喝的那个汤。”
艾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她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圆圆瘪瘪的肚子。
“可是我还不饿。”她说,“我刚才唱歌唱饱了。”
“唱歌不会饱。”
“我的歌会。我的歌是草莓味的。吃了就饱。”
艾克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的小雪团子,他的会唱《月亮船》的小雪团子,他的会用风车和熊猫玩偶搭建一整条银河的小雪团子,他的永远长不大的、永远童真、永远闪闪发光的小雪团子。
“那等饿了再吃。”他说,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拉进怀里,“先休息。”
艾雪靠在他怀里,圆圆和风车在床头柜上,风车的叶片还在转,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摇篮曲。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微笑。
她又睡着了。
艾克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微微嘟起的嘴唇、睫毛上那一点点还没干透的水光。他伸出手,把一缕垂在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他轻声唱了一句,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到,“别为我担心,我有快乐和智慧的桨。”
他顿了顿,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一样地,亲了一下。
“你的桨在我这里。”他说,“你哪也去不了。”
艾雪在睡梦中“嗯”了一声,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在做梦。她的手无意识地伸出去,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十指相缠,像两把钥匙齿纹精密地咬合在一起。
圆圆坐在床头柜上,靠着台灯,怀里插着风车,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
风车在转。
哗啦哗啦。
像月亮船划过银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