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等
王一博把信寄出去的那个早上,下了雨。
不是去年深秋那种又急又猛的雨,是五月里特有的、细细的、绵密的、像雾又像烟的雨。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枣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在啃桑叶。
王一博站在后门口,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腹在封口处来回摩挲了很多遍。信封已经封好了,贴了邮票,写了地址——“广州大沙头广东航空学校招生办”。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的,像是在刻碑文。
“少爷,邮差一会儿就来,要不我替您——”
“不用。”王一博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我自己等。”
王和看了一眼他怀里的信封,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门房。王一博站在后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胡同里那棵槐树。槐花被雨打落了一些,白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半透明,像一张一张湿透了的纸。他站了很久,久到雨丝把他的肩膀濡湿了一片,久到怀里的信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邮差来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一个穿绿色制服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从胡同口拐进来,车铃叮叮当当地响,雨水从车轱辘后面甩起来,像两条细细的鞭子。他在王家后门口停了车,从车后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信,翻了翻,抬起头看着王一博。
“先生,寄信?”
王一博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手指在封口上又摩挲了一下,然后递过去。“广州。大沙头。”
邮差接过信,翻过来看了看地址,点了点头,把它塞进帆布包里,跟其他信叠在一起。信封落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王一博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帆布包,看着那个信封被其他信压在下面,只露出一角白色的边。
“走了啊。”邮差蹬上自行车,车铃又响了一声,叮当——车子在雨里晃晃悠悠地骑远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那个白色的一角在帆布包里晃了晃,然后拐过胡同口,消失了。
王一博站在后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擦。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心变空了。像一个装了很久的罐子终于被人倒空了,你看着它空着,不知道该往里放什么。
他回到书房的时候,肖战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寄了?”
“嗯。”
肖战看着他那双被雨水濡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问他是不是哭了。
他知道那不是哭,那是一个人把一件揣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交出去之后的本能反应。像断舍离,像把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割下来,装在信封里,贴上邮票,交给一个骑自行车的陌生人,让他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过来。”肖战说。
王一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肖战伸出手,把他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的额头,凉的,湿的。
“现在能做的都做了。”肖战说,“剩下的,就是等。”
王一博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手刚才还捏着那个信封,捏了很久,捏到纸都变软了。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雨水干后的痕迹,白白的,细细的,像一道一道很小的、快要消失的河床。
“先生,”他说,“你说广州那边,收到信要多久?”
“快的话,十来天。”
“那回信呢?”
“再十来天。”
“那就是一个月。”王一博把这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下了。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他在心里把那些小时拆开,又拼起来,拼成一个个没有肖战的、空荡荡的日子。
肖战看着他,没有说“一个月很快的”。他知道一个月不快。尤其是等一封信的时候,一个月比一年还长。
雨到傍晚的时候停了。
西边的天际线裂开一道缝,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胡同照得金灿灿的。枣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夕阳下一闪一闪的,像缀满了碎钻。肖战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水珠,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洗过的枣树。叶子比前几天更绿了,绿到发亮,绿到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先生。”王一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下雨,凉,披上。”
肖战转过身,看着他把外套递过来,伸手接了,没有披,搭在胳膊上。“不冷。”
“不冷也披上。你才好几天?”
肖战看了他一眼,把外套披上了。王一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橘红色变成灰紫色,灰紫色变成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一片沉沉的靛蓝。枣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融化的影子。
“先生,”王一博忽然开口,“你说,我父亲要是知道了,会怎么说?”
肖战侧过头,看着他。王一博的侧脸在暮色中看不太真切,但他能看见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紧了的弦。
“不知道。”肖战说,“但不管他怎么说,你都不要跟他吵。”
“我不吵。”
“你上次也说你不吵。”
王一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不服气又没法反驳的表情,“上次不一样。上次是他先——”
“一博。”肖战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父亲不是你的敌人。他只是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得告诉他,慢慢告诉他,不是吵架,是说话。说很多次,说到他听懂为止。”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窗台上的手。“要是他一直听不懂呢?”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再说。”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揣进口袋里,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看着对面那面白墙。白墙上有一个很小的裂缝,从墙角蜿蜒上去,像一条迷了路的小蛇。
“先生,”他说,“你跟江先生……你跟他说的时候,他怎么说的?”
肖战愣了一下。他想起去年冬天,那个下雪的夜晚,他把那封推荐信拿回家,放在桌上,跟江阳初说——“先生,一博他想考航空学校。”
江阳初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老花镜戴上,拿起笔,铺开纸,写了两天,改了三遍,最后交给他一个信封,说——“战儿,这封信,是我写得最慢的一封。”
“他没说什么。”肖战说,“他直接写了推荐信。”
王一博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就没问你为什么要帮他?”
肖战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是一个好学生。”
王一博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不存在的石子。“就这个?”
“就这个。”
“他没再问?”
“没再问。”
王一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那个笑不是给肖战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是那种在心里偷偷笑、怕被人发现、但又忍不住的笑。
“江先生真好。”他说。
肖战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没有说话。
晚上,王和来送饭的时候,多带了一壶酒。
一壶黄酒,温在热水里,壶嘴冒着白汽,带着一股糯米的甜香。
“老爷说,今天日子好,让肖先生喝一杯暖暖身子。”王和把酒壶放在桌上,又放了两只小酒杯,看了看肖战,又看了看王一博,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但我不说”的笑,转身出去了。
王一博拿起酒壶,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肖战面前。肖战端起来,抿了一口。黄酒不烈,温温的,甜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先生,你少喝点。你腰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大夫说可以喝一点。”
“大夫说的是‘可以喝一点’,不是‘可以喝’。”
“一点就是可以喝。”
王一博看着他,把到了嘴边的那句“你什么时候学会狡辩了”咽了回去,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喝的猛了,呛得他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肖战看着他咳,没有帮他拍背,只是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
“慢点喝。这不是水。”
王一博瞪了他一眼,又端起杯子,这次只抿了一小口。黄酒在舌尖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片暖暖的、糯糯的余味。他又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不知不觉把一杯喝完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肖战。
“先生,再倒一杯。”
肖战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一杯一杯地喝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酒杯里,照在两个人微微泛红的脸上。
王一博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话开始多了起来。
“先生,你说广州那边的人,说话我能听懂吗?”
“听多了就懂了。”
“那边的饭,我能吃惯吗?”
“吃多了就惯了。”
“那边的天气,比北京热多少?”
“热很多。”
“那我带薄的衣服够不够?”
“不够就在那边买。”
“那边的钱,跟北京一样吗?”
“不一样。广东用银毫。”
“银毫是什么?”
“一种小银币。”
“先生,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喝了酒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他因为话太多而微微起皮的嘴唇。
“我在美国的时候,有个同学是广东人。他跟我说的。”
“他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说广州的早茶,说广州的花市,说广州的骑楼,说广州的热——热到晚上睡不着觉,铺一张凉席在地上,躺在上面,一动不想动。”
王一博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很好笑,又觉得很向往。他把酒杯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有呛,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稳稳的,妥帖的,像一条很窄很窄的河。
“先生,”他把杯子放下,看着肖战,目光有些散了,但还是很亮,“等我到了广州,我给你写信。”
“好。”
“写很多封。每到一个地方就写一封。坐火车的时候写一封,到了广州再写一封,进了学校再写一封。把路上的事都告诉你。”
“好。”
“你收到信要回。”
“好。”
“不能只写‘收到了’三个字。”
“那我多写几个。”
“写什么?”
肖战想了想。“写——北京下雪了,枣树发芽了,槐花开了,樱桃熟了。写江先生身体很好,王和做的红烧肉还是那么咸,你父亲——你父亲偶尔会问起你。”
王一博的眼眶红了一下,只是一下。他很想让肖战陪他一起去广州,可他知道他不会同意,因为北京还有江先生。
他低下头,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把酒杯和酒壶收了,端到厨房去洗。他洗碗的姿势比前几天更熟练了,但手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肖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系着那条过长的围裙,在腰间绕了两圈才系住,看起来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袍子。他站在水池前,低着头,把酒杯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再用布擦干,放回橱柜里。他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用这种缓慢的、重复的劳作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一博。”肖战叫了他一声。
王一博没有回头。
“你今晚喝的有点多。”
“没有。”他的声音闷在肩膀里,“就三杯。”
“你以前不喝酒。”
“以前是以前。现在——现在是现在。”
肖战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攥着擦碗布的手指,看着他耳朵尖上那层还没褪尽的红。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回了客房。
王一博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把擦碗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枣树。月光下,枣树的叶子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很小的、被打磨过的薄铁片。风一吹,它们就哗啦哗啦地响,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他回到客房的时候,肖战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一只手放在被子外面,眼睛闭着,呼吸很轻。王一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肖战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肖战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到像是一幅画。他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合拢了的扇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间进出,很轻,很稳。王一博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手掌里有残留的酒味,有肥皂的气味,有肖战刚才碰过他额头时留下的、已经散得差不多的体温。
他在心里说——先生,信寄出去了。寄到广州,寄到大沙头,寄到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一个月后,也许会有回信。也许没有。也许他们会说——你被录取了。也许他们会说——名额已满。也许他们会说——你还不够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等。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肖战的脸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然后他站起来,把椅子挪回原位,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张安静的脸,然后轻轻地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银白色的光斑。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把手贴在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里那团肉要蹦出来了。他想起刚才在厨房里,肖战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看见肖战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忍不住问那个问题,那个他藏了很久、压了很久、在月光下说过、在酒醉后想过、但从来没有当面问出口的问题。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灯座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里面,肖战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从王一博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他听见了椅子挪动的声音,听见了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走的声音,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慢慢的,很慢的,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他看着那片光斑移动,看了很久。
他想起去年深秋,他第一次走进那间书房的时候,那个少年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铅笔,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
那时候他以为,他只是他的学生。
他以为他只会教他四书五经,可他还是教了他英语,教他那些关于航空和天空的事情。他以为等他把英文学好了,等他把报名表填好了,等他去了广州,等他飞了——他就该走了。
退回到琉璃厂的小院里,继续过自己的日子。教书,翻译,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偶尔抬头看看天上,想想那个少年现在在什么地方,飞得有多高,看得有多远。
他以为他可以做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皂角味,干净的,好闻的,跟那个人身上的味道一样。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楚是什么。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从去年深秋那个雨夜就开始了、一直舍不得、一直不敢说、一直藏在“因为他是我的学生”这句话后面的那种舍不得。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月光很温柔,温柔到让人想流泪。
“我也等。”他在心里说,“等你回来。”
他说完之后,把手放回被子里,闭上眼睛。嘴角翘起来,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