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十日终焉番外:第十一日
楔子
终焉之地的钟声停了。
那口巨钟,曾经每十日敲响一次,宣告轮回的开始与结束,如今沉默地矗立在废墟之中,像一座无人祭拜的墓碑。钟面上的裂纹纵横交错,是乔家劲最后一拳留下的痕迹——那一拳,打碎了天龙最后的幻想,也打碎了终焉之地延续了七十年的诅咒。
齐夏站在钟前,手垂在身侧。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已经走了。乔家劲、陈俊南、钱多多、燕知春……他们踏进了那扇由天龙用「入梦」编织的门,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轮回、没有游戏、没有死亡的世界。一个他可以给他们、却唯独自己进不去的世界。
风吹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地上的灰烬。
齐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枪,握过无数人的命运。如今空空如也。
“挺好的。”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无和寂静。但那是他选的路。
终焉之地的天空是假的,大地是假的,连风都是假的。但此刻吹过他脸颊的风,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也许是因为孤独。
孤独这东西,从来都是真的。
第一章 新世界
乔家劲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终焉之地。
他习惯性地握紧拳头,却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武器,甚至没有那道跟随了他不知多少轮回的伤疤。他的手掌光滑干净,像是从未经历过战斗。
“劲哥,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熟悉的浓重口音。
乔家劲猛地坐起来。
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蹲在床边冲他笑。那张脸上有刀疤,有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阿豪?”
“不然呢?还能是谁?”阿豪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你睡糊涂了?”
乔家劲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阿豪。陈豪。他的兄弟。那个在第一次轮回中就死了的人。那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乔家劲的眼眶红了。
“你哭啥?”阿豪吓了一跳,“做噩梦了?”
乔家劲没回答。他伸手,一把将阿豪拽过来,抱住了他。
“劲哥?劲哥你干啥?我喘不过气了——”
“闭嘴。”
阿豪被他勒得脸都白了,但没再挣扎。他感觉到乔家劲的手在发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问。
乔家劲抱了很久,才松开。
“没事。”他抹了一把脸,“做噩梦了。”
“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
“很长的梦。”乔家劲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吆喝卖早点。远处有学校的铃声,有孩子的笑声,有汽车的喇叭声。
一切都是活着的。
一切都是真的。
乔家劲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油条的味道,有豆浆的味道,有人间的烟火气。
他忽然笑了。
“阿豪。”
“嗯?”
“今天请你吃早茶。”
阿豪眼睛一亮:“真的?去哪家?”
“最好的那家。”
“劲哥你今天发财了?”
乔家劲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是发财。是捡回了一条命。”
阿豪听不懂,但他不打算追问。只要是劲哥说的话,他都信。
两个人走出出租屋,穿过狭窄的巷子,走进热闹的街道。乔家劲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但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他走过终焉之地的每一条街,每一座楼,每一个房间。那些地方都是假的,都是天龙用「入梦」编织的幻象。
但这条路是真的。
脚下的石板是真的,迎面吹来的风是真的,身边兄弟的笑声是真的。
乔家劲在街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人,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劲哥,怎么了?”阿豪回头看他。
“没事。”乔家劲笑了笑,“走吧,吃早茶。”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没有回头。
第二章 四合院
陈俊南住进了一个四合院。
他不知道这是谁安排的,也不想知道。院里有棵老槐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一壶凉透了的茶。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有几盆没人打理的花,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他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苦的。
他不喜欢喝茶。他喜欢喝酒。终焉之地里没有好酒,只有那些兑了水的劣质货,但他喝了一碗又一碗,从不嫌弃。因为喝酒的时候,他不用想那些破事。
“陈大娃。”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陈俊南抬起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槛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袋菜。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女人走进来,把菜放在石桌上,“还没死?”
“托你的福,还活着。”
女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瘦了。”
“你也瘦了。”
“我没瘦。是你眼花了。”
陈俊南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女人叫林芝。在终焉之地的时候,她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因为她总是能看穿他,看穿他的伪装,看穿他的逞强,看穿他藏在嬉皮笑脸下面的那点脆弱。
“别坐这儿喝茶了。”林芝说着,撸起袖子,走进厨房,“我给你做饭。”
陈俊南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在终焉之地活了不知多少年。
那些年里,他睡过地板,睡过墙角,睡过尸体旁边。他吃过硬得像石头的馒头,喝过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水,打过数不清的仗,杀过数不清的人。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坐在一个院子里,等一个人给他做饭。
“发什么呆?”林芝端着一碗面走出来,放在他面前,“吃吧。”
陈俊南低头看了看那碗面。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的手在发抖。
“怎么?不想吃?”林芝皱眉。
“不是。”陈俊南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面条煮得太烂了,盐放多了,荷包蛋煎糊了。
难吃。
真他妈难吃。
但陈俊南大口大口地吃着,吃得很快,像怕有人跟他抢似的。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
林芝站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陈俊南吃完面,用手帕擦了擦脸。
手帕上有皂角的气味,干净的,好闻的。
他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里。
“林芝。”
“干嘛?”
“明天还来吗?”
厨房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声音。
“看心情。”
陈俊南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但它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第三章 律师
章晨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卷宗。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条纹。她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写。
她已经坐了很久了。
“章律师,你的咖啡。”助理推门进来,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桌上。
“谢谢。”
助理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问:“章律师,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章晨泽抬起头,笑了笑,“在想一个案子。”
助理没有多问,退了出去。
章晨泽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的。她以前不喜欢苦的东西,但在终焉之地待了那么久,什么苦都吃过了,咖啡这点苦,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放下杯子,翻开卷宗。
这是一起普通的民事纠纷。两个邻居因为一堵墙吵了三年,闹上了法庭。章晨泽看了很多遍卷宗,觉得双方都有道理,也都有不对的地方。
她想让他们和解。
不是因为省事,而是因为她见过真正的仇恨是什么样子。
终焉之地里,仇恨能让人变成怪物。她见过太多人被仇恨吞噬,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她不想再看到那种事发生,哪怕只是一堵墙。
章晨泽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王先生,我是章律师。关于您和邻居的纠纷,我想约您明天来事务所谈一谈,看看有没有和解的可能……”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咆哮。
章晨泽耐心地听着,等对方说完,才平静地说:“王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请您想一想,这堵墙真的值得您再花三年时间吗?您的人生,难道只有这堵墙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章晨泽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终焉之地的街道,染血的墙壁,倒下的同伴,还有那个人——齐夏。他站在巨钟前,背对着所有人,说:“你们走吧。”
她记得他的背影。笔直的,坚定的,像一堵永远不会倒下的墙。
但他是一个人。
章晨泽睁开眼睛,拿起笔,在卷宗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活着真好。
第四章 废墟
齐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虚无没有尽头。他走了一天,一年,还是一百年?他不知道。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就像它从来都没有意义一样。
终焉之地的天空是假的。
但这里的天空,连假的都算不上。它不存在。头顶上什么都没有,脚下也什么都没有。他走在虚无中,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偶尔有一点微光,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往何而去。
他停下来,坐在虚空里。
“余念安。”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虚无中回荡。
没有人回答。
从来都没有人回答。
他知道余念安不存在。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他的回响,是他用「生生不息」创造出来的幻象,是他给自己编织的谎言。
但他还是叫她。
因为除了叫她的名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余念安。”
沉默。
“我好累。”
沉默。
“你说过,你会一直陪着我。”
沉默。
齐夏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没有眼泪。他的眼泪在很久以前就流干了。在那些漫长的、无边的、没有尽头的岁月里,他哭过,喊过,疯过,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平静是最可怕的。
因为平静意味着麻木,意味着接受,意味着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
齐夏抬起头,看着虚无。
“余念安,你骗我。”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我原谅你。”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走。
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五章 相遇
新世界很大。
大到陈俊南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他想找齐夏。
他知道齐夏不在这个世界。他知道齐夏把自己留在了终焉之地,留在了那无尽的虚无中。但他还是想找。不是因为觉得能找到,而是因为不找,他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陈大娃,你是不是有病?”林芝骂他。
“也许吧。”
“你已经找了三个月了。”
“我知道。”
“你找不到的。”
陈俊南看着她,笑了笑:“我知道。”
“那你还找?”
陈俊南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找不到。但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他接受了齐夏已经不在了这件事。而他不接受。
那个骗子,说过那么多谎话,但有一句是真的——他说过,他会带所有人出去。
他做到了。
但他没说自己会留下。
“骗子。”陈俊南低声骂了一句。
林芝看着他,叹了口气。
“走吧,回家吃饭。”
陈俊南跟着她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巷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陈大娃,别找了。——乔二娃”
陈俊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乔二娃你他妈写字真丑。”
他伸手,把那张纸撕下来,叠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转过身,对林芝说:“走吧,回家吃饭。”
林芝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什么忽然不找了。
她知道,他已经找到答案了。
不是找到了齐夏,而是找到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第六章 面馆
乔家劲开了一家面馆。
店面不大,只有六张桌子,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招牌是他自己写的——“乔记面馆”,字歪歪扭扭的,阿豪说像狗爬的,乔家劲说这是书法。
开业那天,陈俊南来了。
“劲哥,你煮的面能吃吗?”
“你试试就知道了。”
陈俊南坐下,点了一碗招牌面。面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这面……”
“怎么?”
“看着像鞋带。”
乔家劲:“……你吃不吃?”
陈俊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
嚼了几下,他的表情变了。
“劲哥。”
“嗯?”
“好吃。”
乔家劲咧嘴笑了。
那天,陈俊南吃了三碗面。走的时候,他拍了拍乔家劲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劲哥,你以后别打架了。煮面挺好的。”
乔家劲看着他的背影,笑了。
“陈大娃,你也别找人了。活着挺好的。”
陈俊南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面馆开业一个月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乔家劲正在后厨煮面,听到前厅有人喊:“老板,来一碗面。”
声音不大,但很熟悉。
乔家劲的手顿住了。
他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走到前厅。
一个男人坐在角落里,穿着灰色的外套,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张脸。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乔家劲认出了他。
“你怎么来了?”乔家劲的声音有些发紧。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是齐夏。
“路过。”齐夏说。
“路过?你从哪儿路过?”
齐夏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乔家劲看到了。
他转身走进后厨,煮了一碗面。
面上来的时候,齐夏低头看了看。
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根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和终焉之地里那些假面不一样。
这是真的。
齐夏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乔家劲问。
齐夏嚼了嚼,咽下去,说:“咸了。”
乔家劲笑了。
他拉了把椅子,在齐夏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和终焉之地的沉默不一样。这里的沉默是暖的,是因为不需要说话,而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齐夏吃完面,放下筷子。
“乔二娃。”
“嗯?”
“面不错。”
乔家劲咧嘴笑了。
“以后常来。”
齐夏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
“齐夏。”乔家劲叫住他。
齐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还要走?”
沉默了很久。
“嗯。”齐夏说,“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齐夏没有回答。
他走出面馆,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乔家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骗子。”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身回到后厨,继续煮面。
面汤沸腾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是在说——活着,活着,活着。
第七章 流浪
齐夏确实还有事要做。
他走遍了这个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不是因为他想找什么,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他用自己换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他看到了高楼大厦,看到了田野村庄,看到了繁华的都市,也看到了寂静的荒野。他看到了日出日落,看到了花开花谢,看到了生老病死。
他看到人们在笑,在哭,在争吵,在和好。他看到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老人们在树荫下乘凉,年轻人在街上牵手。
他看到了一切。
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认真地活着。
齐夏站在一座山丘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星海。每一点灯火后面,都有一个家。每一点灯火后面,都有人在等着另一个人回家。
没有人在等他。
齐夏在山丘上坐下,仰头看着天空。
天上有很多星星。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在这个世界里,真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些星星在那里,亮着,照着。
“余念安。”他开口。
没有回应。
“你说,这些星星好看吗?”
没有回应。
齐夏笑了笑。
“我觉得好看。”
他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满天的星星。
风吹过山丘,带着青草的气息。
齐夏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听着风声。
风声里,有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那是笑声,是歌声,是活着的声音。
齐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挺好的。”他轻声说。
第八章 重逢
陈俊南在面馆吃了半年面,终于忍不住了。
“劲哥,齐夏还来吗?”
乔家劲正在擦桌子,头都没抬:“偶尔。”
“他每次来都说什么?”
“吃面。说咸了。然后走。”
陈俊南皱眉:“就这些?”
“就这些。”
“你没问他去哪儿了?”
“问了。他说有事要做。”
“什么事?”
“不知道。”
陈俊南站起来,在面馆里来回踱步。
“劲哥,你说他到底在干什么?”
乔家劲放下抹布,看着陈俊南。
“陈大娃。”
“嗯?”
“你还在找他。”
陈俊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没有。”
“你骗谁呢?”
陈俊南沉默了。
他确实还在找齐夏。不是满世界地找,而是每次吃面的时候,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等那个人走进来,说“老板,来一碗面”。
他等了半年。
齐夏来了四次。每次都是吃完面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陈俊南有很多话想跟他说,但每次看到他消瘦的背影,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陈大娃。”乔家劲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他下次来,我告诉你。”
陈俊南看着乔家劲,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陈俊南离开面馆,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很凉,吹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加快脚步,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影靠在电线杆上。
“陈大娃。”
陈俊南浑身一震。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人。
齐夏站在路灯下,穿着那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更长了,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和终焉之地里一样亮。
“你、你怎么在这?”陈俊南的声音有些发抖。
“路过。”
“你每次都路过!”
齐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大了一些,大到陈俊南能清楚地看到。
“陈大娃。”
“干嘛?”
“谢谢你。”
陈俊南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活着。”
陈俊南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齐夏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走了。”
他转身,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齐夏!”陈俊南喊住他。
齐夏停下脚步。
“你……你什么时候停下来?”
齐夏没有回头。
“等你们不需要我的时候。”
陈俊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齐夏说的是真的。
他们需要他。不是因为他是救世主,不是因为他是最强大脑,而是因为他在那里。只要他在那里,这个世界就是完整的。
齐夏走了。
陈俊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过,他吸了吸鼻子。
“骗子。”他低声说。
然后他转过身,回家了。
第九章 光芒
钱多多在新世界开了一家网吧。
生意很好,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打游戏。钱多多坐在收银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日子过得比在终焉之地舒坦一万倍。
但他有时候会想起那些日子。
那些在黑暗中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的日子。那些他以为自己会死在终焉之地,却一次次活下来的日子。
“老板,充五十。”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钱多多抬起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面前。
“账号。”
年轻人报了一串数字,钱多多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收了钱,继续嗑瓜子。
“老板。”年轻人没走。
“嗯?”
“你这里招人吗?”
钱多多看了他一眼:“你会修电脑吗?”
“不会。”
“你会做账吗?”
“不会。”
“你会什么?”
年轻人想了想,说:“我会打游戏。”
钱多多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行,明天来上班。”
年轻人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工资不高,包吃。”
年轻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连说了三声谢谢,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了。
钱多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终焉之地刚认识齐夏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打游戏。
但齐夏留下了他。
“五娃。”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钱多多抬起头,看到齐夏站在门口。
“夏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
“你每次都路过。”
齐夏走进来,在收银台对面坐下。
钱多多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夏哥,你最近在忙什么?”
齐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看世界。”
“看完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看。”
齐夏放下杯子,看着钱多多。
“五娃。”
“嗯?”
“你这里缺不缺人?”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缺。怎么,你要来?”
“想得美。”
钱多多笑出了声。
齐夏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走了。”
“夏哥。”
齐夏停下来。
钱多多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什么时候想停下来了,来我这里。包吃包住,工资没有。”
齐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钱多多看到了。
“好。”
齐夏走出网吧,走进了夜色中。
钱多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的光芒里。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挺好的。
因为有光。
第十章 归处
齐夏走过了很多地方。
他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城市,走过村庄。他看到过日出时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看到过日落时红色的晚霞烧遍天际。他看过海,看过山,看过沙漠,看过草原。
他看过了一切。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地方,可以让他停下来。
不是因为没有,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
这天傍晚,他走到了一个海边的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面馆,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乔记面馆”。
齐夏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人。
乔家劲正在擦桌子,听到门响,抬起头。
“来了?”
“嗯。”
“吃什么?”
“老样子。”
乔家劲转身走进后厨。
齐夏在角落里坐下,看着窗外的大海。
海面平静,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金。
乔家劲端着面走出来,放在他面前。
清汤寡水,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
齐夏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吗?”乔家劲问。
齐夏嚼了嚼,咽下去。
“刚好。”
乔家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拉了把椅子,在齐夏对面坐下。
两个人坐在面馆里,看着窗外的大海,吃着面。
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是暖的。
齐夏吃完面,放下筷子。
“乔二娃。”
“嗯。”
“我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乔家劲看着他,没有说话。
齐夏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知道,“一段时间”意味着什么。
“住多久?”乔家劲问。
“不知道。”
“行。”乔家劲站起来,“楼上有个空房间,我去收拾。”
他转身上楼。
齐夏坐在窗边,看着大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余念安。”他轻声说。
“我找到地方了。”
沉默。
“你不用来了。”
沉默。
“我可以自己待着了。”
海风继续吹着,吹过面馆的招牌,吹过小镇的街道,吹过这片他从虚无中走出来、用自己换来的世界。
面馆里,灯光昏黄,温暖如初。
齐夏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大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海面。
天黑了。
但星星亮了起来。
尾声
面馆二楼,有一扇朝南的窗户。
从那扇窗户看出去,能看到大海,能看到日出。
乔家劲收拾完房间,把被子铺好,枕头放好。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了一盏台灯。
齐夏走上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房间。
“怎么样?”乔家劲问。
“还行。”
“嫌破自己收拾。”
齐夏走进去,在床边坐下,试了试床垫的软硬。
“乔二娃。”
“嗯?”
“谢谢。”
乔家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谢。”
他转身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齐夏。”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沉默。
“面。”
乔家劲笑了。
“行。”
他走下楼,走进厨房。
面馆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的火苗,轻轻地跳动着,像是在替这个被谎言和孤独包裹了太久的男人,说出一句他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回来就好。”
窗外,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又一下。
远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