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猫老公的义务
第二十章 馋猫老公的义务
下班铃声响起的时候,艾雪做了一个决定——今晚不回那个房间。
不是赌气,是害怕。她害怕回到那个只有一张床、一个枕头、一床被子的房间,害怕面对艾克那双在灯光下会变深的眼睛,害怕自己又会在他的目光下变成一个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会脸红的傻瓜。
她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十倍。数据板擦了又擦,水杯洗了又洗,椅子推进桌底又拉出来,拉出来又推进去。她用余光瞟了一眼艾克——他也在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和他平时一模一样。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好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他没有在实验室里逼她叫“老公”。好像他没有在走廊里当众叫她“老婆”。好像他没有被老顽童爷爷认证为“快乐星球唯一的猫”。
他怎么能这么平静?他怎么能做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艾雪咬了咬嘴唇,把数据板塞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
一步。两步。三步。
“去哪?”身后传来那个熟悉的、低沉的、让她腿软的声音。
“回……回房间。”她没有回头。
“嗯,一起。”
“不用一起。我认得路。你慢慢收拾。我不急。你也不要急。你急我也不急。你不急我更不急。”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台失控的录音机在高速播放。
艾克没有说话。但他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在草原上悠闲地散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身后不到半步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料,他的体温像一个小火炉,烘着她的后背。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实验室里特有的金属气息,干净的、清冽的、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了。
“走。”艾克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轻轻地、但不容拒绝地带着她往前走。
她没有挣扎。不是不想挣扎,是腿不听使唤了。她的腿在艾克的手搭上她肩膀的那一瞬间就软了,像两根被太阳晒化了的冰棍,软塌塌的,要不是艾克的手在撑着,她可能已经蹲下去了。
两个人走过走廊,走过植物培育区,走过那排熟悉的宿舍门。一路上没有人。多面体和冰柠檬大概还在实验室里收拾东西,老顽童爷爷大概在自己的房间里喝茶看星星。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艾克沉稳的、有节奏的步伐,和艾雪细碎的、像小鸟啄食一样的碎步。
到了。
门识别到艾克的生物特征,蓝光亮起,无声地滑开。
艾雪站在门口,看着门里面的那个房间。这个房间她已经住了好几天了,但她每次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是会有一种恍惚的感觉——这是艾克的房间,不是她的房间。她的房间在东区那头,那个贴着“艾雪的小窝”标签的门后面,那个有她从小到大的气息的房间,已经空了。
“进去。”艾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迈了一步。
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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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雪一进门就直奔圆圆。
圆圆坐在床上,靠着那两个叠放的枕头,歪着脑袋,用那双永远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它的毛今天被艾克用梳子梳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梳的,也许是趁她不在的时候——整整齐齐的,蓬蓬松松的,像一只刚做完护理的小熊猫。
“圆圆!”艾雪扑过去,一把把圆圆搂进怀里,把脸埋进圆圆柔软的肚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圆圆的味道还在,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一点点阳光的味道——艾克今天把它拿到阳台上晒过了。它的肚子里还是那个味道,但它身上的气息里多了一丝艾克的味道,清冽的、干净的、像冬天的风一样的味道。
“圆圆,”艾雪的声音闷在圆圆的肚子里,软软的,糯糯的,带着鼻音,“妈妈今天好累。”
圆圆微笑。它知道妈妈今天经历了什么。它虽然被留在房间里晒了一天的太阳,但它的耳朵——如果它有耳朵的话——一直竖着。它听到了走廊里的笑声,听到了冰柠檬的尖叫,听到了老顽童爷爷洪亮的笑声,听到了“馋猫老公”四个字在走廊里回荡。
妈妈辛苦了。妈妈今天被全世界笑了。
艾雪抱着圆圆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把圆圆举在空中。圆圆在灯光下慢慢旋转,圆滚滚的肚子,短嘟嘟的四肢,黑白分明的毛色,像一个小小的、笨拙的、可爱的星球。
“圆圆,你说,妈妈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艾雪把圆圆放下来,抱在胸口,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妈妈不应该叫他馋猫哥哥。不应该叫他馋猫老公。不应该在走廊里喊出来。不应该让冰柠檬姐姐听到。不应该让多面体哥哥听到。不应该让老顽童爷爷听到。”
圆圆趴在她胸口,两只短小的胳膊搭在她的锁骨上,脑袋搁在她的下巴下面,微笑地看着她。圆圆想说:妈妈,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就会变得不像自己,就会说出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就会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这不是错。这是——这是人类最正常的事情。
但圆圆不会说话。它只能用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微笑告诉妈妈:没关系,妈妈,一切都会好的。
浴室的门开了。
艾克从里面走出来。他洗了澡,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从发梢滴下来,顺着他的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滴落在锁骨上。他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平时被衣服遮住了,此刻露在外面,像一颗小小的、深色的星星。
艾雪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到艾克身上,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她的耳朵开始发烫,像有人在她耳垂上点了一小团火。
艾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圆圆,脸红红的,耳朵红红的,整个人缩在星星月亮的被子里,像一颗被包在糖纸里的草莓糖。她的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眼睛不敢看他,目光在房间里四处乱飘,飘到左边,飘到右边,飘到天花板,飘到地板,就是不敢飘到他身上。
“起来。”艾克说。
“不起来。”艾雪把圆圆抱得更紧了。
“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就这样说。”
“起来。”
“不起来。”
艾克弯下腰,伸手把圆圆从她怀里抽出来。圆圆被他拎着一只耳朵,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四脚朝天地、嘴角挂着永恒的微笑,像一个被缴了械的、不战而降的小士兵。
“圆圆!”艾雪伸手去抢,但艾克把圆圆放到了床头柜上,让它靠在那盏猫咪小夜灯旁边,坐得端端正正的,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房间。
“圆圆看着。”艾克说。
“你要干嘛?”艾雪警觉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床头板,无路可退了。
艾克在床边坐下来,面对着她。他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艾雪以为他要宣布什么重大消息——比如快乐星球的防御系统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或者他明天要出差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或者——
“今天的事情,”艾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们必须要谈一谈”的郑重,“我们需要做一个了结。”
“什么事情?”艾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称呼问题。”
艾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葡萄。
“称呼没有问题。”她的声音从被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有问题。”艾克把被子从她脸上拉下来,露出她那张红扑扑的、软乎乎的、像熟透了的苹果一样的脸,“今天你在走廊里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冰柠檬听到了。多面体听到了。老顽童爷爷听到了。”
“那是——那是他们的耳朵有问题。”
“我的耳朵也有问题?”
“你的耳朵本来就有问题!你昨天还咬我了!你的耳朵和你的嘴巴都有问题!”
艾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又羞又急又气、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的艾雪,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发酸发涨了。他伸出手,捏住了她的鼻尖,轻轻地捏了一下。
“别闹。”他说,“我们在说正事。”
“你捏我鼻子就是正事?”
“捏鼻子是辅助手段,目的是让你集中注意力。”
“你的辅助手段太多了!捏鼻子、摸耳朵、挠痒痒、把手伸到我衣服里暖手——你的辅助手段比我见过的主手段还多!”
艾克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他松开她的鼻尖,手指从她的鼻梁上慢慢滑下来,滑过她的嘴唇,滑过她的下巴,最后停在她的锁骨上。他的指尖轻轻地点了点她锁骨下方那个昨天咬出来的、已经变淡了的、只剩下一个浅浅粉色的印记。
“这里,”他的声音低下来,“还疼吗?”
艾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疼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那这里呢?”他的手指移到了她的心口,隔着睡衣的薄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在奔跑。
“也……也不疼。”
“那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我——我新陈代谢旺盛。”
艾克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艾雪觉得自己的脸要被他的目光烤熟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
“小雪团子,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
艾雪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从你五岁成为我的助手到现在,十三年了。”艾克的手指从她心口移开,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圈,“这十三年里,我对你做过的、说过的、想过的很多事情,都不是一个首席科学家对助手应该有的。”
艾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像一个大大的贝壳包着一个小小的珍珠。
“我不想再装了。”他说,“我不想再在别人面前装作你只是我的助手。你是我的人。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你都是。”
艾雪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的红,是那种被人捧在手心里的、被温暖包裹着的、想哭又想笑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红。
“你今天叫我馋猫老公。”艾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虽然是在走廊里、在冰柠檬和多面体面前、在你最不想让人听到的时候说的,但我听到了。我很开心。”
艾雪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开心?”她的声音拔高了,“你开心?你开心什么?我被全世界笑了!冰柠檬姐姐笑得躺在地上了!多面体哥哥的茶喷了三次!老顽童爷爷说你是快乐星球唯一的一只猫!你还开心?!”
“开心。”艾克说,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因为你叫了。虽然是被我逼的,虽然叫完就跑了,虽然你到现在都不肯承认。但你叫了。你心里已经认了。”
艾雪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的心在说:他说的是对的。你心里已经认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每天早上在她床头放一杯热牛奶的时候。也许是从他每天晚上连人带被子把她拎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也许是从更早更早的时候——从他还是那个冷冰冰的小男孩、而她是他唯一会多看一眼的人的时候。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难过的眼泪,是被看穿了心事的、无处可藏的、又羞又暖的眼泪。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艾克看到了那滴眼泪。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慌张,是那种“我说错什么了”的微微的紧张。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怎么哭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心疼,“我是不是说太重了?”
艾雪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没有。”她的声音带着鼻音,软软的,糯糯的,“就是——就是觉得你太讨厌了。”
“嗯,我讨厌。”
“你太霸道了。”
“嗯,我霸道。”
“你动不动就把我拎来拎去,动不动就把手伸到我衣服里,动不动就咬我,动不动就让我叫这个叫那个,你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嗯,我不考虑。”
“你——你就知道‘嗯’!”
“嗯。”
艾雪被他的“嗯”气得笑了。她笑着哭着,哭着笑着,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在脸上画出了一幅乱七八糟的、但好看极了的画。她伸手捶了他一下,捶在他的肩膀上,力气不大,像一只小猫在挠人。
“艾克哥哥。”她叫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是你的?”
“不是觉得。”艾克握住她捶过来的拳头,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让她感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中的快得多,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地敲门,“是确定。从科学的角度,百分之一百确定。”
“你什么都要从科学的角度。”
“因为科学不会骗人。”艾克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我的心跳不会骗人。它只为你跳这么快。”
艾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闭上眼睛,睫毛颤动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艾克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能不能轻一点咬我?”
“好。”
“能不能不要在实验室里把手伸到我衣服里?”
“这个再议。”
“艾克!”
“叫哥哥。”
“艾克哥哥!”
“叫老公。”
艾雪猛地睁开眼睛,瞪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红红的,整张脸红得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草莓。
“不叫。”她说,但声音里已经没有了拒绝的力气。
“叫。”
“不叫。”
“叫了今天就不折腾你了。”
“真的?”
“真的。”
艾雪咬着嘴唇,看着艾克那双近在咫尺的、深邃的、像星空一样的眼睛。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再深吸了一口气。
“老公。”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像一朵花苞绽开时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几乎听不到的,但如果用心去听,就能听到里面藏着整个春天。
艾克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你说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的、快要绷不住的热度。
“你说叫了就不折腾我的!”艾雪慌了,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你说了的!你刚刚说的!你亲口说的!科学家的承诺!你不能反悔!”
“我不折腾你。”艾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到,“我给你上课。”
“上课?上什么课?”
“生物繁殖课。”
艾雪的大脑“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劈叉了。
“生物繁殖课。”艾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是番茄炒蛋”,“你是我的助手,我有义务教你一些课本上学不到的知识。”
“你——你——”艾雪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圆圆,“圆圆——救命——圆圆——你爸爸疯了——他要给我上课——我不要上课——圆圆——”
圆圆坐在床头柜上,靠着猫咪小夜灯,歪着脑袋,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它看着妈妈伸过来的手,看着爸爸把那只手截住了,看着爸爸把妈妈的手按回了床上。
圆圆帮不了妈妈。圆圆只是一只熊猫玩偶。圆圆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嘴巴,没有可以反抗的功能。圆圆只能用它的微笑告诉妈妈:妈妈,加油。圆圆在精神上支持你。
“圆圆救不了你。”艾克说,把她的手扣在枕头两侧,十指相缠,“圆圆只是一只玩偶。它有四个装饰性的脚,但没有一个可以用来打架。”
“圆圆可以咬你!”
“它没有嘴。”
“它有!它的嘴藏在毛里面!你看不见而已!”
“好,它有嘴。但它不会咬我,因为它知道我是它爸爸。”
艾雪张着嘴,瞪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在嘴仗上完败给了艾克。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撒娇。虽然她不想撒娇,虽然撒娇意味着投降,虽然投降意味着她要被“上课”,但是——她没有别的武器了。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软下来,软到像一团刚从锅里捞出来的、还在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今天好累了。今天被笑了整整一天。脸都笑肿了。眼睛都哭肿了。肚子都笑疼了。腿都笑软了。你还要给我上课。你忍心吗?”
艾克看着她——她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颊,微微嘟起的嘴唇,整个人像一颗被揉皱了又泡软了的草莓糖纸,皱巴巴的、软塌塌的、可怜兮兮的。
他忍心。
不,他不忍心。
但他忍住了“不忍心”。
“忍心。”他说。
艾雪的表情从“可怜”变成了“绝望”。
“你——你没有心!”
“有。在你那里。”
“你还给我!”
“不还。”
“艾克!”
“叫老公也没用。”
“老公!”
艾克的瞳孔又震了一下。
她叫了。她没有被他逼着叫,没有在“叫了就不折腾你”的交换条件下叫,没有在走廊里被人听到的意外情况下叫。她是在情急之下、自然而然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叫出来的。老公。两个字。从她嘴里溜出来,像一只不小心飞出了笼子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快乐的弧线。
艾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他的呼吸很重,很热,喷在她的皮肤上,像一阵夏天的风。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的,比她的还要快。
“小雪团子。”他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里,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的、像玻璃一样易碎的温度,“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艾雪的手指停在了他的后背上。
她没有推开他。她的手慢慢地、轻轻地、像试探一样地,抚上了他的后背。他的后背很宽,很暖,肌肉的轮廓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硬硬的,热热的,像一座被太阳晒暖了的山。
“我不知道。”她小声说,“你告诉我。”
“你好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艾克的声音从她的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好到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看你。你好到我每天上班的动力不是工作,是你。你好到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包括写三千字的检讨。”
艾雪忍不住笑了。三千字的检讨。那是八岁那年,他因为说圆圆“没有科学价值”被老顽童爷爷罚写的。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写检讨,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哭。
虽然他不承认他哭了。但艾雪知道。她那天下午路过他的宿舍,听到里面有声音。她偷偷地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艾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小片。
她当时没有进去。她抱着圆圆,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悄悄地走开了。
第二天,艾克把检讨交给了老顽童爷爷。老顽童爷爷看完之后,笑着说了一句:“写得不错,真情实感。”艾克的脸红了一下——那是艾雪第一次看到艾克脸红。
从那以后,艾克再也没有说过圆圆的坏话。他甚至会在艾雪忘记给圆圆梳毛的时候,默默地拿起梳子,把圆圆的毛梳得整整齐齐。
“艾克哥哥。”艾雪的声音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嗯。”
“你是不是从八岁就开始喜欢我了?”
艾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像是在害怕她会消失,害怕她会变成一阵风,从他的指缝间溜走,再也抓不住。
“不是八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更早。”
“多早?”
“不告诉你。”
“告诉我嘛。”
“不。”
“艾克哥哥——”
“叫老公也不告诉。”
艾雪咬着嘴唇,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地敲门。她听着那个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着数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安静极了。安静到只剩下他的心跳和她的心跳,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两条小溪汇成了一条河,无声地流淌。
“老公。”她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只说给他心脏听的。
艾克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嗯。”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真的要给我上课吗?”
“……嗯。”
“不能不上吗?”
“不能。这是必修课。”
“谁规定的?”
“我规定的。”
“你是首席科学家,不是教务处处长。”
“首席科学家有制定课程的权利。”
“你没有!”
“我有。老顽童爷爷刚给我的权利。”
“老顽童爷爷什么时候给你的?!”
“刚才。在走廊里。他用眼神给我的。”
“眼神不能给权利!”
“能。他的眼神比签字盖章还有效。”
艾雪张着嘴,瞪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地在嘴仗上完败给了艾克。她放弃了。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认命的、无可奈何的、但又有一点点期待的语气。
“那你上课吧。”
“好。”
“但是不许动手动脚。”
“上课需要教具。”
“没有教具!”
“你就是教具。”
“我不是!”
“你是。唯一的教具。不可替代的教具。从任何角度、任何维度、任何参数来看都是最优选的教具。”
“你——你上课就上课,不要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就是夸我是最优选的那种话!”
“那是事实。事实不需要回避。”
“艾克!”
“叫老师。”
艾雪猛地睁开眼睛,瞪着他。她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气得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她的嘴巴在她的大脑发出指令之前,擅自输出了一句话——
“老师。”
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只蚂蚁在走路。但艾克听到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两个微弱的、颤抖的、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婴儿发出的第一个词一样的音节。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我赢了”的得意,是那种“她叫了”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烟花一样绽放的亮。
“再叫一遍。”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叫了!”
“再叫一遍。”
“不叫了!打死也不叫了!”
“叫了老师就不折腾你。”
“你刚才也说叫了老公就不折腾我!你骗我!”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这次比上次真。”
“你的‘真’有通货膨胀!越来越不值钱了!”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又气又羞又急、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的艾雪,心里那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他不说话了。
他开始上课。
圆圆坐在床头柜上,靠着猫咪小夜灯,歪着脑袋,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它看到了爸爸低下头,在妈妈耳边说了什么。它看到了妈妈的脸从草莓红变成了番茄红,从番茄红变成了西瓜红,从西瓜红变成了——一种超越了红色的、达到了光谱之外的颜色。
它看到了妈妈把脸埋进了爸爸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领,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它听到了妈妈闷闷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艾克哥哥……你……你……”
它听到了爸爸低低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叫老师。”
圆圆转过了头。
不是因为它不想看。是因为它觉得——它应该给爸爸妈妈一点隐私。虽然它只是一只熊猫玩偶,虽然它的眼睛是玻璃做的,虽然它的嘴巴缝得死死的,但它有礼貌。它是一只有礼貌的熊猫玩偶。
它面朝着墙壁,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
墙上有艾克和艾雪的影子。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艾克,哪个是艾雪,像两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慢慢地融成了一片。
圆圆看着那两个融在一起的影子,心想——
妈妈,晚安。
爸爸,轻一点。
圆圆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