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兔子灯
灯会过后,肖战当真去寻了竹篾。城南有个篾匠,姓周,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编了一辈子的竹器。肖战找上门去,说要学扎兔子灯。周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是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便笑了。“公子扎灯做什么?”“送人。”“送什么人?”肖战想了想,说:“一个朋友。”周老汉没有再问,从屋后搬出一捆竹篾,又拿出剪刀、麻绳、糊纸用的糨糊,一一摆在桌上。“扎灯不难,难在扎得像。兔子灯要圆,肚子要鼓,耳朵要直,尾巴要短。你先看我做一遍。”周老汉的手很糙,指节粗大,可拿起竹篾来却灵巧得很。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不多时便有了兔子的大致轮廓。肖战在一旁看着,眼睛不敢眨一下。“看清了?”“……大概。”“那你试试。”肖战拿起一根竹篾,学着周老汉的样子弯了弯。竹篾在他手里不太听话,弯得太急,断了。他又拿了一根,这回弯得轻了些,可角度不对,歪歪扭扭的。周老汉也不急,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一边喝茶一边指点。“轻一些。竹篾有性子,你得顺着它,不能硬掰。”肖战试了七八根,终于弯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圆。他用麻绳扎住接口,又去弯第二根。一个下午过去,兔子灯的骨架总算有了个形状——虽然肚子瘪了些,耳朵一高一低,尾巴长得像耗子。“头一回能做成这样,不错了。”周老汉说。肖战看着那只不像兔子的兔子,自己先笑了。肖战正在院子里给兔子灯糊纸。骨架已经扎好了,他用白纸一张一张地往上糊,糊得不太平整,纸上鼓起几个包,像兔子生了疙瘩。院门没关。王一博推门进来的时候,肖战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刷子,脸上沾了几处糨糊。“做什么?”王一博问。“兔子灯。”肖战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那只歪歪扭扭的骨架。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只兔子的耳朵。一高一低,左耳比右耳长了一截。“这是兔子?”他问。“不像?”“……像。”“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看着我说?”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肖战脸上沾着糨糊,鼻尖上有一点白,自己浑然不觉。“像。”王一博说,这次是看着他的眼睛说的。肖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糊纸。“还没糊完,糊完了还要画眼睛。你等一等。”王一博没有等。他在肖战旁边蹲下来,拿起刷子,蘸了糨糊,学着肖战的样子往纸上刷。“你会?”肖战问。“不会。”“那你去坐着,我一个人——”“两个人快些。”肖战便不再说了。两人蹲在院子里,一个刷糨糊,一个糊纸,偶尔手指碰在一起,谁也没有缩回去。猫蹲在墙头看着他们,打了个哈欠。糊完纸,肖战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兔子脸上画眼睛。他画得很慢,先画左眼,画了一个圆,又点了一个黑点。右眼画到一半,手一抖,眼睛歪了。“画歪了。”王一博说。“我知道。”“能改吗?”“不能。”肖战看着那只歪眼睛的兔子,叹了口气。兔子歪着头看着他,倒像是在笑他。“就这样吧。”他说。兔子灯做好那日,是个晴天。肖战把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点上里面的蜡烛。白纸糊的兔子被烛火映得透亮,肚子鼓鼓的,歪眼睛,长短耳,看起来傻乎乎的。王一博来的时候,肖战正蹲在灯前,歪着头看着它。“好了?”王一博问。“好了。”王一博蹲下来,和他并排看着那只兔子灯。烛火在兔子肚子里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像吗?”肖战问。“像。”“你又说像。”“挺像你的。”王一博说。肖战转过头来看他。王一博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只兔子灯上。烛光映在他眼里,亮晶晶的。“哪里像我?”肖战问。“歪的。”肖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左边那个浅浅的酒窝露了出来。“你这个人——”他说了一半,没说完,摇了摇头,又去看那只兔子灯。“王一博。”“嗯。”“小时候没人给你扎兔子灯,这只算补你的。”王一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只歪眼睛、长短耳、肚子鼓鼓的兔子灯,看了很久。王一博走的时候,把兔子灯带走了。他捧着那只灯,走在青石板路上,烛火在纸壳里一跳一跳的,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一个玄衣青年,面色冷峻,手里捧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灯——这画面实在不太搭。可王一博不在意,他走得很稳,双手捧着灯,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出城以后,他御风而行,不到半个时辰便回到了魔界。魔界的入口在北境的一座断崖下,穿过一道幽深的裂隙,便到了另一番天地。天色永远是灰蒙蒙的,不见日月,空中飘浮着细碎的磷火,将山川河流照得惨白。王一博踏入魔殿的时候,殿外的守卫先是一愣,随即跪下行礼。他们低头的时候,余光瞥见魔尊手里捧着一只纸糊的兔子灯,灯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出声。王一博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过三重殿门,径直入了寝殿。寝殿里燃着长明灯,光线昏黄。他将兔子灯放在案几上,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一小截蜡烛还在烧。他重新点了一盏灯,放在兔子旁边,然后坐在案前,看着那只灯。殿外有人通报:“左护法求见。”“进来。”左护法姓殷,单名一个寂字,是王一博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他入殿时目不斜视,行了一礼,正要禀报事务,目光忽然定住了。他看见了那只兔子灯。歪眼睛,长短耳,肚子鼓鼓的,白纸上鼓起几个包,像生了疙瘩。它蹲在魔尊的案几上,旁边是一盏长明灯,再旁边是一叠公文。这画面太过荒谬,殷寂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何事?”王一博问。殷寂回过神来,低下头,将北境边防的事禀报了一遍。王一博听完了,批了两个字,殷寂便告退了。他走出寝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魔殿都知道了。魔尊带了一只兔子灯回来。消息传到了右护法韩昭耳中。韩昭是个好事之人,与殷寂不同,他喜欢打听,更喜欢议论。他拦住殷寂,压低声音问:“当真?”“当真。”“什么模样的?”“纸糊的,白的,眼睛是歪的。”韩昭啧了一声,摸了摸下巴:“魔尊大人这是……怎么了?”“不知道。”“你进去的时候,他什么表情?”“没有表情。”“没有表情?”“没有表情。”韩昭摇了摇头,又啧了一声。他在回廊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你说,那灯是不是从姑苏带回来的?”殷寂看了他一眼:“你去问他。”“我可不敢。”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散了。次日,王一博上朝议事。魔殿的正殿比寝殿大了数倍,两侧立着魔界各部的首脑,文东武西,列班而站。王一博坐在上首,玄色朝服,墨玉发冠,面色如常。议事议到一半,殿外忽然刮了一阵风,从殿门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公文翻了几页。坐在前排的几位长老不约而同地往殿后瞥了一眼——寝殿的方向。王一博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理会。散朝后,分管内务的赵长老留了下来。赵长老年过六旬,在魔界待了四十年,服侍过三代魔尊。他走到王一博跟前,先施了一礼,然后开口。“尊上,老朽有一事相询。”“说。”“昨日尊上带回的那只灯……”王一博抬眸看了他一眼。赵长老硬着头皮说下去:“可是要挂在殿中?若是要挂,老朽命人寻个合适的地方。”“不必。”“那……可要好生收起来?”“放着便是。”赵长老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赵长老。”王一博唤住他。赵长老回过头。王一博沉默了一息,道:“那灯,不必收。也不必挂。”赵长老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退了出去。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殷寂正站在廊下等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各自走了。殷寂入殿禀事,发现兔子灯换了个地方——从案几移到了床头的架子上。架子上原放着一把古剑,剑被挪到了角落,兔子灯占了剑的位置。殷寂没有说什么,禀完事便退了出去。韩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酒。他放下酒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那位姑苏的琴师,怕是不止会弹琴。”殷寂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两人对坐饮了一壶酒,各自散了。又过了几日,王一博再去姑苏的时候,穿的是肖战做的那件素色棉布夹衫。外头没有罩大氅,就那么穿在身上。肖战在茶棚下看见他,目光在那件夹衫上停了一停。“你还穿着。”“嗯。”“没洗?”“洗了。洗了又穿上了。”肖战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兔子灯呢?”他问。“在殿里放着呢。”“堂堂魔尊大人带了一个歪眼睛的兔子灯,有没有被人笑话呀?”肖战歪着头眼睛笑眯眯的看着王一博。“没有。”他说。肖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手指落在琴弦上。琴声响起来的时候,王一博闭上眼睛。他想,那些人笑不笑,他不介意。他只介意这琴声。只介意弹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