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文字在哭
十四、暗箭
一月。
新的一年开始了。重庆的冬天阴冷潮湿,雾气笼罩着整个城市,能见度低到对面的高楼都看不清轮廓。
项目的主体结构封顶了。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意味着项目从“地下”转入了“地上”,从结构施工进入了机电安装和幕墙施工阶段。
肖战的状态比之前好了很多。出院之后,他强迫自己规律作息——虽然还是会加班,但不会再熬到凌晨三四点了。他每天都会吃三顿饭——不管多忙,至少保证胃里有东西。他还开始喝热水——王一博给他买了一个保温杯,每天都会在微信上提醒他“喝水”。
这种日常的、琐碎的、不起眼的关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肖战心动。
因为这说明,王一博是真的在意他。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山盟海誓的在意——而是一种渗透进生活细节里的、润物细无声的在意。
是在凌晨四点回复“嗯”的在意。是在工地上给他送粥的在意。是在他发烧时用手掌贴在他额头上的在意。是在雨中握住他的手的在意。是眉心那一个轻如羽毛的吻的在意。
这些在意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王一博——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冷漠、刻薄、不可一世的王总,在肖战面前,只是一个笨拙的、不善于表达的、用粗暴的方式掩饰温柔的年轻人。
但幸福从来不是这个故事的主旋律。
一月中旬,郑远出手了。
这一次,他不再遮遮掩掩。他在集团董事会上提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指控王一博在项目招标过程中存在“利益输送”——具体来说,是指控王一博将项目的设计任务违规授予了肖战所在的设计院,而肖战本人与王一博存在“不正当私人关系”,涉嫌利益交换。
报告里附了一组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有王一博和肖战在工地上站在一起讨论方案的照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超过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有王一博在雨中的工地上给肖战送粥的照片。有王一博在医院病房里站在肖战病床边的照片。甚至还有一张——王一博的车停在肖战家楼下的照片,拍摄时间是凌晨两点。
这些照片单独看每一张都无可厚非——甲方和乙方在工地上讨论方案、甲方慰问生病的乙方、甲方送乙方回家——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
但当它们被放在一起,配上一段精心撰写的、暗示性的文字,它们就变成了一套完整的“证据链”——一个关于“权色交易”的、耸人听闻的故事。
董事会炸了锅。
虽然老王总王建国已经退居二线,但他在集团内的影响力依然不可小觑。郑远的这份报告,表面上是在指控王一博违规操作,实际上是在打老王总的脸——你儿子在你的公司里搞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这个当爸的脸往哪搁?
老王总没有公开表态。但他给王一博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的内容没有人知道。但那天晚上,陈岩在公司看到王一博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眼眶微红,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指节泛白。
“王总——”陈岩刚开口。
“别跟我说话。”王一博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从冰层下面透出来的,是岩浆般的愤怒和痛苦。
他大步走出了公司,开车消失在重庆的夜色中。
肖战是在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
陈岩给他打了电话,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陈岩的语气很平静,但肖战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担忧。
“肖老师,我知道你和王总之间……”陈岩斟酌着措辞,“我不该过问。但我必须告诉你,现在的情况很严重。郑远的报告在董事会里引起了很大的反响,集团的审计部门已经介入调查了。”
肖战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
“陈总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自己,“如果我和王一博……没有那种关系,调查的结果会怎样?”
“如果没有实质性的利益输送证据,调查结果应该能还王总一个清白。但……”陈岩犹豫了一下,“但那些照片已经被董事会看到了。不管调查结果如何,王总的声誉已经受到了影响。在华诚这种家族企业里,声誉比什么都重要。”
肖战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陈岩说,“郑远可能会找你。他想让你‘配合调查’。如果他找你,你——”
“我知道该怎么做。”肖战打断了他。
挂了电话之后,肖战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雾气发呆。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种冰冷的、沉静的、深入骨髓的愤怒。
不是因为有人偷拍他、有人调查他、有人污蔑他。而是因为——有人用他来伤害王一博。
那些人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们不在乎肖战是不是一个好的设计师,不在乎王一博是不是一个好的管理者,不在乎这个项目是不是一个好的作品。他们只在乎权力、利益、和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
而肖战和王一博,都只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不——在那些人眼里,肖战甚至不是一颗棋子。他是一个“证据”,一个“把柄”,一个可以被用来攻击王一博的武器。
这个认知让肖战的胃开始翻涌——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恶心的、想要呕吐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看起来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
“肖战,你不能垮。你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拿出手机,给王一博发了一条消息。
「肖战:我听说了。」
回复来得很快。
「W:谁告诉你的?」
「肖战:陈岩。」
「W:……你别管。我来处理。」
「肖战:王一博,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处理的事。他们针对的不是项目,是你。而我……我只是他们用来打你的工具。」
「W:你不是工具。」
「肖战:我知道我不是。但他们觉得我是。所以这件事,我必须出面。」
「W:你要做什么?」
「肖战:他们想调查,就让他们调查。我问心无愧。」
「W:肖战,你别冲动。郑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会——」
「肖战:我知道他会做什么。但我不怕。」
「W:我怕。」
肖战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肖战:王一博,你听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后悔。」
「W:后悔什么?」
肖战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这样一条:
「肖战:后悔认识你。」
这一次,王一博没有秒回。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钟——他才回了一条消息。
「W:你别说了。」
「肖战:为什么?」
「W:因为你在哭。」
肖战愣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他没有哭。
「肖战:我没有哭。」
「W:你的文字在哭。」
肖战盯着这行字,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放下手机,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坐在那里,用手掌捂着脸,感受着掌心下面那个温热的、湿润的、正在发酸的空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行字:
「肖战:不管怎样,我在。我不会走。」
「W: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