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肖战来了
中午的时候，舅舅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工作服，头发上还有没拍干净的灰，进门的时候脚步沉沉的。他把安全帽随手搁在鞋柜上，进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一些，但眼底的倦色还在。
午饭还没好，奶奶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肖战从橱柜里端出昨天晚上剩下的蛋糕，切了一块大的，放在盘子里，推到舅舅面前。
“舅舅，你先吃点垫垫。”
舅舅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蛋糕，奶油已经有点塌了，绿色的波浪线晕开了一些，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肖战，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带着点疲惫过后的柔软。
“昨天过生日了？”他问。
“嗯，给小杰过的。”肖战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下巴。
舅舅“哦”了一声，拿起叉子，挖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像是在品什么。
“好吃。”他说。
“我挑了好久的。”肖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舅舅又挖了一块，嚼着嚼着，忽然开口：“前天家里来人了？”
肖战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姓周的，说什么从国外回来的那个。”舅舅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叉子在蛋糕上停了一下，又继续挖下去。
“嗯。”肖战说。
“有没有为难你们？”
“没有，”肖战摇摇头，“小杰帮我们怼回去了。”
舅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那小孩，”舅舅说，“看着不爱说话，倒是挺护着你的。”
肖战没接话，但耳朵红了一点。
舅舅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奶奶跟我商量过了。”
肖战抬起头。
“等你十八岁一到，”舅舅的声音不大，带着些毋庸置疑，“立马把这个房子过户到你名下。”
肖战愣住了。
“这是你奶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舅舅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到肖战有点不敢对视，“那个姓周的，还有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你奶奶心里清楚，我也清楚。这个房子是你奶奶和你爷爷一辈子攒下来的，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可是——”肖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是什么？”舅舅打断他，“你是你奶奶带大的，她不给你给谁？给我？”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坦荡，“我只是个在工厂运货的，而且我自己也有地方住，以后也不会要你的。”
肖战的鼻子有点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看了很久。
他知道舅舅原本应该有个幸福的家庭，舅妈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去世了，孩子出生没几天就夭折了，舅舅原本也想跟着去，但是一想到还有自己亲姐姐的遗孤，这才……
“舅舅——”
“行了行了，”舅舅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实在，“别矫情了。我就一个要求。”
肖战抬起头。
“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我这个舅舅就行。”舅舅笑了一下，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肖战看着那张疲惫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不会忘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另一边，王一博工作的厂子外，来了一个女人，女人驻足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她穿着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风吹的有些乱。
她就那样站在哪儿，手指握拳攥得指节泛白，目光穿过厂房的灰尘和机器的轰鸣，落在王一博身上。
王一博抬头的间隙，骤然和女人的眼神对视上。
他愣住了。
女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似乎是想走，王一博见状，追了上去。
“妈。”王一博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哑。
林晚红的手松了松，然后又攥紧，最后轻轻“嗯”了一声。
“你瘦了。”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王一博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对这个女人应该有什么样的情感，是恨她那个雨夜把他赶出家门，还是顾念亲情。
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样，都做不到，所以冲出来喊人的他，对面前这个女人好像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王一博的嘴唇一张一合，最终什么也没说。
最后还是林晚红先说话了：“我打听到你在这里打工……然后，然后来看看你。”
林晚红顿了一下，手指摩挲着衣角，有些不自然地问道：“你爸呢，他不给你钱？”
王一博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声音更淡了一些：“他有新的儿子了。”
林晚红错愕，她张了张嘴，像是要骂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王一博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看不到任何情绪。他只是站在那儿，平静地看着她，像一个已经接受了所有结果的人，不再挣扎，也不再期待。
林晚红嘴里的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她底下头，看着自己鞋尖，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更乱了。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压住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你……”林晚红终于开口，“你下次来我店里，吃碗面再走吧。”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掉，说是走掉其实更像是逃掉，她似乎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的这个儿子了。
王一博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
远处，肖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