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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照片上的第三个人

医院的长夜在消毒水气味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

肖战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光,将病房切割成明暗两半。他躺在昏暗里,右手还被握着——王一博的手,凉,但握得很紧,指节抵着他掌心,像某种无言的锚。

他轻轻转头。王一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壁,闭着眼,呼吸均匀。蓝发有些长了,散在额前,遮住一点眉骨。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下巴冒出青色胡茬,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脆弱。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昨天在枪口下救了他。

肖战没动,就这么看着他。看晨光在他脸上缓慢移动,看他的喉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看他右手搁在膝上,无意识地、细微地颤抖。

那只手本该握着摩托把手,握着话筒,握着剧本,握着一切属于顶流偶像的荣光。可现在,它在抖,因为一种叫箭毒木碱的毒,因为十五年前那场还没结束的噩梦。

肖战的眼眶发热。他轻轻抽回手,王一博立刻醒了。

眼睛睁开,先是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迅速聚焦,落在肖战脸上。那眼神很深,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某种肖战看不懂的情绪。

“醒了?”王一博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还疼吗?”

肖战摇头,撑着想坐起来。王一博起身扶他,动作很自然,手掌托着他后背,避开伤口。距离很近,肖战闻到他身上混着药味的、很淡的薄荷气息。

“几点了?”肖战问。

“六点半。”王一博看了眼手机,“李警官发消息,说U盘修复好了,上午十点去警局。还有,”他顿了顿,“解药拿到了,在警局,等医生检查完就能用。”

肖战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提起来:“医生检查要多久?”

“最快下午。”王一博说,声音很平,“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王一博没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光涌进来,刺得肖战眯了眯眼。窗外,北京在晨雾中慢慢苏醒,车流声由远及近,像这个城市的心跳。

“王一博。”肖战叫他。

王一博转过身,逆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是不是有事瞒我?”肖战问。

“有。”王一博答得干脆,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抵着额头,“但等下午解药用了,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需要休息。”王一博抬眼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眼神很清醒,“肖战,接下来的事,可能会比我们想象的更糟。你手臂有伤,我手在抖,咱们现在这状态,扛不住。”

肖战盯着他:“多糟?”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糟到可能会颠覆我们这十五年知道的,关于父辈,关于那场爆炸,关于我们自己的,一切。”

肖战的后背渗出冷汗。他想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站在父亲和王建国中间的那个人,不是李国强。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照片会被替换?李国强在中间那张照片去哪了?

还有那具0719的尸骨。如果DNA匹配……

手机突然响了,打断他的思绪。是杨姐打来的,声音很急:“肖战,你看微博了吗?”

“没,怎么了?”

“出事了!”杨姐几乎在喊,“有人爆料王一博中毒,说是什么……箭毒木碱,会导致瘫痪!现在热搜爆了,评论都疯了!”

肖战的血液瞬间凉了。他看向王一博,王一博也正看着他,显然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他脸色很平静,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讽刺的笑。

“果然。”他说。

“什么果然?”肖战挂了电话,点开微博。

热搜第一:#王一博 中毒#

后面跟着深红的“爆”字。点进去,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长文,标题耸人听闻:“顶流偶像身中奇毒,疑似遭人报复,职业生涯恐终结!”

文章里详细描述了箭毒木碱的毒性,说会导致神经损伤、肌肉萎缩、最终瘫痪。还附了张模糊的照片,是王一博在复健室,手抖得厉害,旁边站着医生。

评论已经炸了。

“我的天……是真的吗?一博真的中毒了?”

“手抖那张照片看得我心都碎了……”

“谁干的?是不是之前那个爆炸案的人报复?”

“怪不得最近都没消息,原来是在治病……”

“所以《荆棘》还能拍吗?他这样还能演戏吗?”

肖战一条条翻下去,手指在抖。照片拍得很清楚,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是王一博。角度像是偷拍的,从复健室的窗户外面。

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们。在医院,在复健室,在他们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王一博,”肖战抬头看他,“这照片……”

“是陈哥的人拍的。”王一博说,语气很淡,“或者说,是董成明的人。他们想用舆论逼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

“可他们怎么知道你中毒的事?血检结果不是保密的吗?”

“医院有内鬼。”王一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或者警察局有。很正常,那份名单上的人,渗透得很深。”

肖战盯着他的背影。蓝发在晨光里泛着灰调,肩膀绷得很直,但握着窗台的手指在抖,抖得很明显。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肖战问。

“猜到了。”王一博说,“昨天陈哥落网,他们肯定会反扑。曝光我中毒,制造舆论压力,逼我们交出U盘,或者逼我们闭嘴。”

他转过身,看着肖战:“但他们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低估了你。”王一博说,眼睛很亮,“低估了你会为了查清真相,做到什么地步。”

肖战愣住。

王一博走到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裂开的U盘,握在手心:“这个U盘里,有他们最怕的东西。所以他们会不择手段,拿到它,或者毁了它。而你,”他看着肖战,“是现在唯一知道U盘里有什么的人。”

“我?”肖战皱眉,“U盘不是还没修复吗?”

“修复了。”王一博说,“李警官凌晨三点就发消息了,只是我没告诉你。修复后的文件,他发了一份到我邮箱。我看了。”

肖战的心脏狂跳起来:“里面有什么?”

王一博看着他,很久,才说:“有你父亲,和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段录音。还有,”他顿了顿,“那张照片上,第三个人的脸。”

肖战猛地坐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王一博按住他肩膀:“别动。”

“那个人是谁?”肖战盯着他,声音在抖。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递给肖战。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是那张化工厂门口的合影,但这次,站在中间的第三个人,脸是清晰的。

那是一张很斯文的脸,戴着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像个大学教授。但肖战认得这张脸——在财经新闻里,在慈善晚宴上,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场合。

长风资本的董事长,陆长风。

肖战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陈哥说的“大人物”,想起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想起电话里那个低沉的声音。

是陆长风。一直是陆长风。

“还有录音。”王一博点开另一个文件。

手机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肖振华的声音,很疲惫,但很清晰:“老陆,收手吧。十三条人命,你良心过得去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温和,带着笑意,正是陆长风:“振华,你太天真了。那十三个人,是意外。事故报告都出了,你非要揪着不放,有什么意义?”

“那不是意外!”王建国的声音插进来,很激动,“我检查过反应釜,有人动了手脚!是你的人干的,对不对?”

陆长风笑了,笑声很冷:“建国,话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

“我有监控!”肖振华说,“爆炸前十分钟,控制室的监控,我拷贝了。上面清清楚楚,是你的人按下了那个按钮。”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陆长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但透着寒意:“振华,建国,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想把事情做绝。把监控交出来,我保你们平安。否则……”

“否则怎样?”王建国冷笑,“杀了我们?”

陆长风没说话,只有轻微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监控我已经寄出去了。”肖振华说,“寄给了纪委,寄给了媒体。陆长风,你跑不掉的。”

陆长风笑了,那笑声让人脊背发凉:“振华,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那些东西能出得了江州?能到得了该到的人手里?”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有一片死寂,和隐约的、压抑的呼吸声。

肖战握着手机,手指冰凉。他想起父亲跳楼前一周,总是坐在书房里,盯着那张照片发呆。想起母亲说,那段时间父亲很焦虑,睡不好,总说“有人在盯着我们”。

原来是真的。一直有人在盯着他们,盯着父亲,盯着王一博的父亲,盯着每一个想说出真相的人。

“后来呢?”肖战问,声音干涩。

“后来,监控没寄出去。”王一博关掉录音,把手机收起来,“陆长风的人截了快递,销毁了证据。你爸和我爸,一个跳楼,一个车祸,都被定性为意外。那十三条人命,成了档案里冷冰冰的数字。”

肖战闭上眼睛。晨光刺眼,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十五年,他和母亲活在“父亲是贪污犯”的阴影里,王一博活在“父亲是懦夫”的指责里。而真正的凶手,坐在金字塔顶端,光鲜亮丽,受人敬仰。

“U盘里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王一博说,“有当年所有涉案人员的口供录音,有银行流水,有股权协议,有……”他顿了顿,“有0719的真实身份。”

肖战猛地睁开眼。

王一博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不忍,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0719,”他一字一顿,“是你父亲在化工厂用的,另一个身份。”

肖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盯着王一博,盯着他开合的嘴唇,盯着他眼睛里的自己,苍白,震惊,像个小丑。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父亲肖振华,是公安派到化工厂的卧底。”王一博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肖战心里,“他的任务,是调查化工厂违规排污和偷税漏税。0719是他的卧底编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肖战的呼吸停了。他想起那个铁盒,想起里面那些看不懂的文件,想起父亲总是很晚回家,身上有洗不掉的化工原料味道。母亲总抱怨,说“你在厂里就是个技术员,管那么多闲事干嘛”。

原来不是闲事。是任务。

“那具尸骨……”肖战的声音在抖。

“不是你父亲。”王一博说,“是你父亲的线人,一个叫周明的工人。他发现了陆长风他们的勾当,想举报,被灭口。你父亲把他的工牌换成了0719,想保护他,也想用这个身份继续查下去。但后来……”

他没说完,但肖战明白了。后来父亲暴露了,被逼到绝路,跳楼自杀。或者说,是被伪装成自杀。

“所以DNA匹配……”肖战说不下去了。

“是周明的DNA,不是你父亲的。”王一博看着他,眼神很沉,“肖战,你父亲是英雄。他一直在查,直到最后一刻。”

肖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他捂住脸,肩膀颤抖,发不出声音。十五年,十五年他以为父亲是懦夫,是逃兵,是承受不住压力自杀的失败者。可原来,父亲一直在战斗,在黑暗里,在没人知道的地方,战斗到最后一刻。

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很轻,但带着不容忽视的温度。是王一博的手。

“哭吧。”王一博说,声音很低,“哭完,我们继续。”

肖战抬起头,泪眼模糊里,他看见王一博的脸,很近,很清晰。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理解,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

“继续什么?”肖战问,声音哽咽。

“继续你父亲没做完的事。”王一博说,“把陆长风,把名单上所有人,送进他们该去的地方。”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擦掉眼泪。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