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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伴侣

[大脑寄存处]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巨大落地窗外,城市灯火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冰冷璀璨,却照不进这间过分空旷的顶层房间。长桌两侧坐着的几位董事,平均年龄超过六十岁,此刻却都像被掐住了脖子,面色铁青,目光齐齐钉在主位上那个男人身上。蒋荣。蒋氏集团的现任掌舵人,一个把“生人勿近”刻进骨子里的Alpha。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包裹着他比例完美的身躯,连一丝褶皱也无。他靠着椅背,十指在身前交叠,手背筋骨清晰。侧脸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冷硬,像用最凛冽的冰川雕琢而成。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低垂着,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面前摊开的一份文件。整个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气息——南极冷杉,冰冷、肃杀,带着风雪过境后万物凋敝的纯粹寒意,丝丝缕缕,压制着在场所有Alpha本能的不适,也让几位Beta董事感到呼吸发紧。而更让这些老家伙们窒息的,是他此刻的沉默。“蒋荣,这不是儿戏!”坐在右侧首位,头发花白的蒋铭德——蒋荣的二叔,终于忍不住,一掌拍在光可鉴人的红木桌面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劈裂,“董事会的一致决定!你必须立刻、马上结婚!找一个Omega,稳定下来!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说?说蒋氏继承人是个信息素紊乱的怪物!说我们集团高层连最基本的基因延续都保障不了!”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蒋荣的脸上。蒋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南极冷杉的信息素,似乎更冷冽了半分。空气里的压力陡然增加,几个年纪稍轻的董事额角开始冒汗。“铭德,冷静点。”坐在左侧的一位老者,也是蒋氏元老之一,试图打圆场,语气却同样不容置疑,“蒋荣啊,我们知道你能力强,这几年集团在你手里发展得不错。但一个稳定的、匹配度高的Omega配偶,对你,对集团的形象,乃至对未来的……子嗣问题,都至关重要。这不是我们迂腐,这是现实。蒋家不能在你这里断了根,集团也不能一直顶着这样的舆论压力。”“是啊,蒋荣,”另一个董事接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诱哄,“不就是找个Omega吗?以你的条件,什么样的找不到?只要信息素匹配度达标,家世清白,尽快办个婚礼,堵住外面的嘴就行。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蒋荣终于有了动作。他极慢地抬起眼,目光透过冰冷的镜片,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焦灼、或算计、或强装镇定的脸。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所有与他视线接触的人心里咯噔一下。“说完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缓,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人耳朵里。没人接话。蒋荣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拿起那份被反复提及的“董事会决议草案”,只用两根手指捏着,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第一,我的私事,不劳各位操心。”他声音很稳,字字清晰,“第二,蒋氏姓蒋,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它就断不了根。第三……”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会议室角落。那里,靠墙站着一个人。顾寒。蒋荣的特别助理。年轻,清瘦,穿着合身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姿标准得像尺子量过。他微微低着头,额前细碎的黑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手里捧着一个打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最新的集团股价波动图,指尖悬在边缘,随时准备操作的样子。他像个影子,安静,毫无存在感。连信息素都收敛得极好,只有靠得极近,或许才能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微苦的植物清气,像是被碾碎了的苦橙叶,混杂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Omega的温软。在这被南极冷杉统治的空间里,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彻底吞噬。蒋荣的目光只在顾寒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第三,”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群董事,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某种冰冷的嘲弄,“人选,我已经有了。”会议室里死寂一片。蒋铭德瞪大了眼,嘴唇哆嗦着:“谁?是哪家的Omega?匹配度报告呢?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跟董事会商量?!”蒋荣没理他,径自按下了面前的内线电话:“林秘书,把东西拿进来。”不到一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敲响,蒋荣的首席秘书林薇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她目不斜视,将文件袋放到蒋荣面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蒋荣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几份装订好的文件,看也没看,手腕一抖,那几份文件便滑过光滑的桌面,精准地停在了蒋铭德面前。最上面一份,是基因和信息素匹配度检测报告。封面醒目的机构LOGO代表着其权威性。蒋铭德迫不及待地抓起来,老花镜都来不及戴,眯着眼看向最关键的那一栏。“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六点七?!”他失声念出来,因为震惊,声音都变了调。百分之九十六点七!这已经不仅仅是“合适”,而是堪称罕见的“高度契合”!在AO婚姻里,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已属良缘,超过百分之九十五,几乎意味着基因层面的绝对吸引和生理上的极度和谐。这样的配偶结合,不仅后代优质率极高,对Alpha和Omega双方的信息素稳定、精神状态乃至身体健康,都有难以估量的好处。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所有董事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份报告上,又猛地转向蒋荣,最后,像是被无形的手牵引着,齐刷刷地、难以置信地投向了角落里的顾寒。顾寒依然低着头。捧着平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关节处泛起用力的白。蒋铭德迅速翻到报告后面,查看受测者信息。“顾寒……男,Omega,信息素类型:苦橙叶……”他猛地抬头,眼珠几乎要瞪出来,指着顾寒,手指颤抖,“他?!你的助理?!一个出身不明、毫无背景的助理?!”“二叔,”蒋荣终于站起身,他身高腿长,一旦离开座位,那种迫人的压迫感便如同实质的冰山倾轧而下,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我需要的是配偶,不是商业并购。匹配度,就是最好的背景。”他走到顾寒面前,停下。顾寒不得不抬起头。他的脸色在顶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干净,瞳孔颜色很黑,此刻映着蒋荣没有表情的脸。那丝苦橙叶的气息,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似乎稍稍浓郁了一瞬,那苦涩里,有什么更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蒋荣垂下眼看着他。镜片反射着冷光。“顾寒,”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的职位变更。做我的法定伴侣,合约期三年。具体条款,之后林秘书会给你。有什么问题吗?”顾寒的睫毛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他抿了抿颜色偏淡的嘴唇,沉默了两秒。空气凝滞,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等着这个一向安静顺从的助理的反应。震惊?狂喜?抗拒?还是不知所措?然而,顾寒只是重新垂下眼帘,避开了蒋荣的视线,也隔绝了所有董事窥探的目光。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丝竭力压抑后的轻微沙哑:“没有问题,蒋总。”“很好。”蒋荣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他甚至极短地勾了一下唇角,但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他抬手,像是要拍顾寒的肩膀,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挺括西装面料的瞬间,转向了顾寒手里的平板。“股价的事情,稍后再说。”他抽走平板,随手递给旁边呆若木鸡的一位董事助理,然后转身,重新面对那群神色各异的老家伙。“婚礼事宜,集团公关部会负责。时间定在下个月。”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是宣布,不是商量,“各位,还有别的事吗?”没人说话。蒋铭德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拿着报告的手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百分之九十六点七的匹配度,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堵死了所有基于“不合适”的反对理由。蒋荣不再看他们,迈步朝会议室门口走去。“顾寒,”他头也不回地吩咐,“跟上。”顾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漆黑。他迈开步子,安静地跟在蒋荣身后半步的距离,如同过去的每一次。两人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里面死寂又汹涌的暗流。走廊铺着吸音地毯,脚步声被吞噬。顶灯的光线明亮却冰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墙壁上,偶尔交叠,又迅速分开。南极冷杉的气息在前方弥漫,强大、冰冷、充满掌控力。而那股微苦的、属于苦橙叶的清气,则沉默地萦绕在后,被前者牢牢地笼罩、压制,仿佛随时会散去,却又始终坚韧地存在着。一路无言,直达顶层专属电梯。电梯门光滑如镜,映出两人并排而站的身影。蒋荣身姿挺拔,目视前方,侧脸线条绷紧。顾寒微微垂着头,看着自己锃亮的鞋尖,只有电梯上升时细微的失重感,提示着空间的移动。“叮”一声轻响,电梯到达顶层。门开,外面是蒋荣的私人领域,宽敞、奢华、冰冷,没有一丝人烟气。蒋荣率先走了出去,几步之后,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停下,转过身。顾寒跟着走出电梯,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的新任“配偶”,他的老板。蒋荣摘下眼镜,随手搁在旁边的吧台上。没了镜片的遮挡,他那双眼睛彻底暴露出来,眼窝深邃,瞳仁是极深的褐色,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他一步一步走向顾寒。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南极冷杉的气息越发具有侵略性,冰冷、锐利,像无形的针,刺探着Omega最敏感脆弱的本能。顾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再次收紧。蒋荣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他的身高比顾寒高出大半个头,这个角度带来十足的压迫感。他伸出手,指尖抬起顾寒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指腹下的皮肤微凉,细腻。顾寒被迫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蒋荣此刻的样子,也映出他眼底深处,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记住,”蒋荣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冰冷的呼吸几乎拂过顾寒的唇瓣,“这只是一份工作。做好你分内的事。”他的目光落在顾寒颜色偏淡、此刻紧抿的嘴唇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移开,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近乎狎昵的触碰从未发生。“主卧在左边,你的东西,明天会有人搬过来。”蒋荣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今晚,我还有几个跨国会议。”话音落下,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落锁声。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顾寒一个人。空气里,属于蒋荣的南极冷杉信息素还未完全散去,冰冷地包裹着他。而他自己的苦橙叶气息,在主人竭力地控制下,依旧淡得几乎闻不到,只有那缕苦涩,固执地萦绕在鼻尖,也萦绕在心口。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蒋荣碰过的下巴。那里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触感。他走到落地窗边,窗外是璀璨无边的城市夜景,车流如织,灯火蜿蜒成河。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良久,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落在冰冷的玻璃上,凝成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模糊了倒影,也模糊了窗外那片繁华而冰冷的光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