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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

皇帝到云州的时候,天刚亮。

他昼夜兼程,把十万大军甩在后面,只带了三千轻骑,三天三夜跑了三百里。下马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侍卫扶住他,他甩开手,站稳了。他不能倒。他是皇帝,是来救儿子的。

城门口,刘蘅跪在地上。陛下,王爷他……

带路。

皇帝的声音很哑,但很硬。刘蘅没有再说,转身走在前面。穿过一片狼藉的营地,到处是伤兵,到处是血,到处是断掉的刀和断掉的手。皇帝的脚步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不敢慢下来,怕慢了,就来不及了。

军帐到了。

皇帝站在帐门口,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他怕掀开帘子,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他深吸一口气,掀开了。

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还有腐肉的臭味。萧绝躺在行军床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了白皮,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瘦了太多,瘦得不像一个人了。他的左腿露在被子外面,从膝盖往下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被血和脓浸透了,黄一块红一块。腿肿得很粗,比右腿粗了一圈,皮肤绷得发亮,紫黑色的,像要炸开一样。

皇帝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自己心上。

他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萧绝的脸。萧绝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急,像一只垂死的兽。皇帝伸出手,摸了摸萧绝的额头。滚烫。烫得他手一缩。

他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军医。怎么样?

军医的声音在抖。陛下,王爷伤口感染,毒气入体,高烧五天不退。臣已经清创,剜掉了腐肉,用药了。但王爷失血太多,身体太虚,能不能扛过去……臣不敢说。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军医。这是太医院秘制的金疮药,朕从京城带来的。用上。

军医接过瓷瓶,手在抖。这药……听说只此一瓶。

皇帝没有看他。用上。救不回来萧绝,朕要这药有什么用?

军医叩首,转身去配药。

皇帝坐在床边,看着萧绝。他看着萧绝脸上的那道新疤,从眉梢到颧骨,还没拆线。他看着萧绝手上的伤,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他看着萧绝的左腿,那条差点被锯掉的腿。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萧绝的手。那只手滚烫,粗糙,全是茧子和伤疤。皇帝的手也在抖。

他想起萧绝小时候,第一次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流血了。他跑过去,要抱他。萧绝推开他的手,自己站起来。不疼。他说。那时候他才五岁。

他想起萧绝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胳膊上中了一箭。军医给他拔箭,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朕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他想起验身那天,萧绝站在朝堂上,挡在谢云辞面前,说“他是臣的人”。那时候他才知道,萧绝心里有人了。那个人不是女人,是男人。他本来应该震怒,但他没有。因为他看见萧绝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占有,是守护。

现在,萧绝躺在这里,左腿差点废了,高烧五天不退,昏迷不醒。他还在说梦话。皇帝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云辞……念安……等我……

皇帝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他是皇帝,不能在大臣面前哭。可这里没有大臣。这里只有一个父亲,和一个快要死了的儿子。

他握着萧绝的手,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影七站在帐门口,两只手都废了,吊在胸前。他看见皇帝的背影,看见那个穿铠甲的老人坐在床边,肩膀在抖。他别过脸,没有再看。

军医端着药碗走过来。陛下,药配好了。金疮药外敷,这是内服的退烧药。

皇帝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他接过药碗,扶我起来。

军医愣住了。陛下,您……

朕来喂。皇帝说。

军医张了张嘴,没敢说话。他扶着皇帝站起来,皇帝坐到床边,把萧绝的头轻轻托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他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送到萧绝嘴边。

萧绝的嘴唇紧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皇帝用袖子擦掉,又舀了一勺。萧绝,朕来了。把药喝了。

萧绝没有反应。

皇帝的声音哽了一下。你不是说等朕来吗?朕来了。你把药喝了。

萧绝的睫毛动了一下。

皇帝又喂了一勺。这一次,萧绝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药汁流进去,他咽了。虽然很慢,但他咽了。

皇帝又喂了一勺。又一勺。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喂完了。皇帝把萧绝轻轻放回枕头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影七用肩膀扶住他,陛下。

皇帝站稳了。他看了影七一眼,看着他那两只废了的手,看着他吊在胸前的胳膊。

你的手怎么了?

废了。影七说得很平静。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朕回京之后,让太医院给你治。

影七笑了一下。谢陛下。

皇帝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床上的萧绝。萧绝的脸色还是那么白,但他的呼吸好像平稳了一些。皇帝伸出手,把萧绝额前的乱发拨开。

朕来了。他说,你不会死的。朕不许你死。

萧绝在昏迷中,好像听见了。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帐外,刘蘅跪在地上。她的脸上全是血,右臂的绷带又红了。她看见皇帝出来,低下头。

陛下。

起来。

刘蘅站起来。

皇帝看着她脸上那道疤,看着那个被削掉一半的左耳。你叫刘蘅?

是。

你的事,朕听萧绝说过。从刘府血案到今天,你很好。

刘蘅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她。萧绝昏迷期间,云州防务由你暂代。

刘蘅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皇帝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个帐篷。然后他走了。他还要去城墙上看看,看看那些士兵,看看那个被血浸透的战场。他是皇帝,不能只守在儿子床边。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影七。

陛下。

朕来的时候,看见城外山坡上有很多新坟。那些都是萧绝的兵?

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记下来。每一个战死的士兵,名字记下来。朝廷给抚恤。

影七低下头。是。

皇帝走了。影七站在帐门口,看着皇帝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很硬,但他看见皇帝的腿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他怕萧绝醒不过来。

影七转身走进帐篷。他坐在萧绝床边,继续守着。他用左手握住萧绝的手,那只手还是很烫,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烫了。

殿下。他轻声说,陛下来了。您得醒过来。您还没听念安叫爹呢。

萧绝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影七感觉到了。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萧绝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照进帐篷,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皇帝。皇帝坐在床边,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全是血丝。

父皇。

皇帝一把抓住他的手,声音在抖。你醒了。

萧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帐篷顶上,落在那盏快要烧干的油灯上,落在那碗还没喝完的药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

父皇,儿臣没守好云州。

皇帝愣住了。

萧绝的眼睛红了。三十万大军,打到只剩十万。精锐打光了。周震死了。影七的手废了。刘蘅的耳朵没了。那么多兵……那么多兵都没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

儿臣没守好。

皇帝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萧绝的手,握得很紧。

萧绝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儿臣对不起父皇,对不起那些兵。他们跟着儿臣出来,儿臣没能把他们带回去。

皇帝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萧绝,你给朕听好了。你守住了。云州还在。城没破。你守住了。

萧绝摇了摇头。那么多兵……

那些兵没有白死。皇帝打断他,声音很重,他们是为大燕死的。朕会给他们的家人抚恤,会给他们立碑。他们的名字,朕会记住。但你,你得活着。这是朕对你的命令。

萧绝睁开眼睛,看着皇帝。皇帝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从来没有见过皇帝这个样子。他从来不知道,皇帝也会哭。

父皇。

嗯。

儿臣想回家。

皇帝一把抱住他,抱得很紧。好。朕带你回家。

萧绝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皇帝肩上,闭上了眼睛。

帐外,影七靠在柱子上,两只手吊在胸前。他的眼睛也红了。刘蘅站在旁边,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白光。

她看着影七,影七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帐篷上,照在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照在城外山坡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新坟上。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京城里,谢云辞还不知道萧绝已经醒了。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北方。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碧荷抱着谢念站在他身后。念安伸出小手朝北边喊——爹。

谢云辞转过身,把念安接过来,抱在怀里。

念安,你爹爹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念安不会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胸口。

谢云辞抬起头,看着北方。

萧绝,你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