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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昏迷

萧绝是在城墙上倒下的。

那天北狄攻了三次,从清晨打到黄昏。萧绝站在最前面,右手握着剑,左腿拖着。他已经三天没睡了,五天没正经吃过东西,全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散了。

影七最先发现不对劲。殿下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从一刀砍翻一个,到三刀才能砍倒一个。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滚烫。影七用左手扶住他,殿下,你发烧了。

萧绝甩开他的手,继续砍。又砍了三刀,第四刀挥到一半,他的手停了。剑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影七用左手接住了他。殿下!刘蘅冲过来,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北狄士兵,扭头大喊,来人!把王爷抬下去!

几个士兵冲上来,把萧绝抬下了城墙。他的左腿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黏在腿上,脱都脱不下来。军医剪开裤腿,露出那条腿。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从膝盖往下,整条小腿都是紫黑色的。不是淤血的黑,是坏死的黑。肉肿得发亮,皮绷得紧紧的,有些地方裂开了口子,流出黄白色的脓液,混着血水,散发出一股恶臭。

军医的手在抖。王爷这条腿……拖太久了。伤口感染,毒气入体,所以高烧不退。臣先给王爷清创,把腐肉去掉,再用烈酒冲洗伤口。能不能扛过去,看王爷自己的造化了。

影七看着他,不锯?

军医摇头,先不锯。锯了也不一定能活,而且王爷醒来看见腿没了……他不敢往下说。

影七沉默了。他想起萧绝说过的话——本殿还要打仗。没有了腿,还怎么打仗?

那就清创。影七说,我按住他。

没有麻药。云州城的麻药早就用完了。军医找了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几个士兵按住萧绝的腿和身子。影七用左手按住萧绝的肩膀,殿下,忍一忍。

刀切下去的时候,萧绝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几个士兵差点按不住。他在昏迷中发出一声闷哼,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有醒。腐肉被一刀一刀地剜掉,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有些地方已经烂到了骨头,军医不得不用刀刮骨头上的腐肉。那声音很刺耳,像指甲划过石板。影七别过脸,没有看。他的左手还按在萧绝肩膀上,感觉到萧绝的身体在一阵一阵地抽搐。

脓血淌了一床。恶臭弥漫了整个帐篷。几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别过脸去,有人捂住了鼻子。影七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左手按着萧绝,眼睛盯着军医手里的刀。

不知道过了多久。军医喊了一声,好了。腐肉清完了。他开始用烈酒冲洗伤口。烈酒倒上去的时候,萧绝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不是惨叫,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影七死死按住他,殿下,好了,快好了。

烈酒冲了一遍又一遍。脓血被冲掉,露出伤口本来的样子。腿还在,但皮肉少了一大块,从膝盖到脚踝,凹下去一个坑。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上面还残留着刀刮过的痕迹。

军医开始上药。没有金疮药了,用的是从城墙下挖的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不能扛过去,看今晚了。

影七点了点头。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萧绝床边。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吊着,两只手都废了,但他坐着。

刘蘅走进来,脸上那道疤红红的,左耳没了,右臂缠着绷带。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萧绝,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被剜下来的腐肉。没有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影七。

嗯。

王爷醒了叫我。

好。

刘蘅走了。影七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萧绝。萧绝的呼吸很重,很急,像拉风箱一样。额头上全是汗,影七用袖子帮他擦,擦了一遍又一遍。

帐篷外面,北狄的号角声又响了。又要攻了。影七没有动。他现在两只手都废了,上城墙也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守着萧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好的,右手烂到了骨头,左手也烂了。他试着握了握拳,握不住。手指弯在那里,像鸡爪。他想起红鸾的信——影归会叫爹了。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哭。从潜渊营出来那天,他没有哭。被灌忘川的时候,他没有哭。手废了的时候,他没有哭。但现在,他哭了。因为他怕自己回不去了。怕见不到红鸾,怕听不到影归叫爹。

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京城里,谢云辞还不知道萧绝昏迷的事。

他每天去上朝,和赵崇那些人斗。每天回王府,教忘忧写字,陪念安玩。每天夜里,坐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发呆。他在等萧绝的信。等了很多天,信没有来。

碧荷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公子,该睡了。

谢云辞没有动。他好几天没来信了。

碧荷把汤放在桌上。也许是在打仗,顾不上写信。

谢云辞摇了摇头。以前再忙,他都会写。哪怕只有四个字。现在四个字都没有了。

碧荷没有说话。她站在旁边,看着谢云辞的背影。谢云辞瘦了很多,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公子,您要保重身体。王爷不会有事的。

谢云辞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方。月亮很亮,亮得刺眼。萧绝,你在哪里?他在心里问。没有人回答。

念安在推车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布偶,嘴里发出细细的呼吸声。谢云辞蹲下来,把被子掖好。念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喊了一声“爹”。

不是“吧吧”,是“爹”。很轻,很模糊,但谢云辞听见了。他愣住了。然后眼泪掉了下来。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念安会叫爹了。可萧绝听不见。

云州城里,萧绝还在昏迷。

高烧不退,伤口还在渗血。军医换了好几次药,血还是止不住。那条腿肿得更厉害了,从膝盖到脚踝,紫黑色的皮肤绷得发亮,像要炸开一样。军医说,如果明天还退不了烧,就只能锯了。

影七坐在床边,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萧绝忽然动了一下。

影七站起来,殿下?

萧绝没有醒。他在说梦话。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影七凑过去才听清。

云辞……

念安……

等我……

影七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用左手握住萧绝的手。殿下的手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殿下,您得活着。王妃在等您。皇太孙也在等您。他会叫爹了。您还没听过呢。

萧绝没有回答。他的呼吸还是很重,但比昨晚平稳了一些。

天亮了。刘蘅走进来,脸上全是血,右臂的绷带又红了。北狄退了。

影七看着她。伤亡?

刘蘅沉默了一会儿。又没了五百。

影七没有说话。刘蘅走到床边,看着萧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影七,你说,王爷会醒吗?

影七看着她。会。

刘蘅点了点头。那就好。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影七。

嗯。

我去给王爷报仇。

影七没有说话。刘蘅走了。影七坐在床边,继续守着萧绝。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帐篷,落在萧绝脸上。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死灰。嘴唇还是发紫,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影七低下头,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红鸾,等我。影归,等爹回来。

京城里,谢云辞收到了军中的急报。不是萧绝写的,是影七代笔。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被血浸糊了。但他看懂了。

王爷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昏迷不醒。腿保住了,但还没过危险期。军医说,生死未卜。

谢云辞拿着那封信,手在抖。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剜他的心。腿保住了。生死未卜。

碧荷站在旁边,看见他的脸色变了。公子,怎么了?

谢云辞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方。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念安在推车里,伸出小手朝他喊——爹。

谢云辞转过身,蹲下来,握住那只小手。念安,你爹爹受伤了。但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念安不会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手上。

那天夜里,谢云辞写了一封信。写给皇帝,写给萧绝,写给所有在云州打仗的人。他只写了一句话——京城安好。盼归。

他把信折好,叫来家丁。八百里加急,送去云州。

然后他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