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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小葡萄

张哲瀚怀孕这件事,第二天就炸了。

不是上热搜的那种炸——龚俊在这一点上还是有分寸的,他炸的是家族群。龚家的家族群叫“龚氏大家庭”,群成员上百个人,从龚奶奶到龚俊堂哥家上幼儿园的女儿,全部在列。张哲瀚也在群里,但他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因为这群太吵了,每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二点,消息没断过。

龚俊发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B超单的照片。

“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瀚瀚怀孕了。六周。”

张哲瀚是在中午睡醒之后才看到这条消息的。他早上吐了两回,吐完又睡了个回笼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窝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见家族群右上角显示“99+”,愣了一下。

他点进去,从最上面开始往下翻。

龚俊的消息发出去之后,第一个回复的是龚奶奶。老太太不会打字,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张哲瀚点开,听见龚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几乎要溢出屏幕的喜悦:“哎哟!真的啊!瀚瀚怀孕了?我要当太奶奶了?俊俊你发的那张是什么?我看不清!你发个清楚点的!我要存下来!”

然后是龚妈妈。她发了一个“惊喜”的表情包,然后说:“真的吗?!太好了!!!瀚瀚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我明天就过去看他!”

龚爸爸没发消息,但发了一个红包。红包封面上写着“恭喜”,金额是多少张哲瀚没点开看,但根据龚爸爸的风格,应该不会少。

然后是龚俊的堂哥、堂姐、表弟、表妹、大伯、二叔、姑姑——消息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满屏幕的“恭喜”“太好了”“什么时候生”“男孩女孩”“像谁”“名字想好了吗”。张哲瀚一条一条地看,看得眼睛有点湿。

他往下翻了很久,翻到了张妈妈的回复。张妈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也是抖的:“真的啊?瀚瀚怀孕了?他昨天回来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说?这孩子——”语音没说完就断了,大概是太激动了按错了。过了几秒,她又发了一条:“俊俊,你让瀚瀚给我打个电话。”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拨了妈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张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哭腔:“瀚瀚,你真的怀孕了?”

“嗯。”张哲瀚说,声音有点哑。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昨天。去医院做了B超,六周了。”

“你怎么不跟妈说?你昨天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

“我……我自己也没缓过来。”张哲瀚的声音小了,“妈,您别哭。”

“我没哭。”张妈妈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你爸呢?你爸知道了没?”

“应该还没。龚俊发在家族群里的,您跟我爸说一声。”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你爸说。你等着,我们明天就过去看你。”

“妈,不用——”

“什么不用?你怀孕了,妈不去看你谁看你?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别做剧烈运动,别——算了,这些我明天当面跟你说。你挂了电话先吃点东西,别饿着。”

“好。”

电话挂了。张哲瀚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皮肤。六周。一颗葡萄那么大。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胎动,没有心跳,没有任何“你肚子里有一个孩子”的迹象。他只是觉得——累。不是那种“昨晚没睡好”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龚俊的枕头里。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木质调的,混着一点点咖啡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把枕头翻了个面。

不能闻。一闻就会想吐。

对,孕吐。这是他最直观的、最真实的、无法忽视的“怀孕证据”。从昨天开始,他闻什么都想吐——鸡蛋的腥味,油烟的呛味,咖啡的苦味,甚至龚俊身上他最喜欢的木质调香水味,现在都变成了催吐剂。

他听见卧室门被推开了。龚俊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醒了?”龚俊在床边坐下,“喝点粥。妈说你不能饿着。”

“哪个妈?”张哲瀚闷闷地问。

“你妈。我妈。两个妈都说了。”

张哲瀚坐起来,靠在床头,接过粥碗。白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米香。他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滑过喉咙,暖洋洋地落到胃里。

“好吃吗?”龚俊问。

“嗯。”张哲瀚又舀了一勺。吃了两口,胃里没有翻涌,他松了一口气,又吃了第三勺、第四勺、第五勺。一碗粥吃了大半,他才停下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吃不下了?”

“嗯。怕吐。”

龚俊把碗收走,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手。有点凉。

“冷?”

“有一点。”

龚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张哲瀚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龚俊。那人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很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龚俊。”

“嗯?”

“你妈什么时候来?”

“明天。”

“我妈呢?”

“也明天。”

“她们俩一起来的?”

“嗯。约好了。”

张哲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龚妈妈和张妈妈一起出现在他家门口,一个提着保温桶,一个提着水果篮,两个人一见面就开始讨论“瀚瀚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做产检”“男孩女孩”。他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冷?”龚俊问。

“不是。怕。”

“怕什么?”

“怕她们俩联手。一个让我喝鸡汤,一个让我吃排骨。我一天吃八顿,胖成球。”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胖点好。你现在太瘦了。”

“你才太瘦了!”张哲瀚瞪他一眼,但没什么力气,瞪起来像在撒娇。

龚俊笑了,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之后没离开,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低声说:“你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她们来了,有我呢!”

张哲瀚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第二天上午,两家爸妈几乎同时到了。

张爸爸张妈妈先到。张爸爸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刚炖好的鸡汤;张妈妈提着一个水果篮,里面是张哲瀚喜欢吃的草莓和芒果。两个人进了门,换了鞋,直奔卧室。

张哲瀚正窝在床上,刚吐完一轮,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那撮薄荷绿蔫蔫地搭在额前。张妈妈一看见他这样子,眼眶就红了。

“瀚瀚,你怎么瘦了?”张妈妈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上次回来还好好的,这才几天——”

“妈,没瘦。就是吐的。”张哲瀚笑了笑,“吐完就好了。”

“吐完就好了?你看看你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张妈妈转头看着龚俊,“俊俊,他这几天吃了吗?”

“吃了。但吃不多。吃一半吐一半。”龚俊站在床边,声音有点紧。

张妈妈叹了口气,把保温袋打开,倒了一碗鸡汤出来。鸡汤金黄金黄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闻起来很香。张哲瀚闻了一下,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接过碗,喝了一口。鸡汤很鲜,不腻,滑过喉咙的时候暖暖的。他喝了两口,又喝了两口,小半碗下去了。

“好喝吗?”张妈妈问。

“好喝。爸炖的?”

“嗯。你爸一大早起来炖的,炖了三个小时。”

张哲瀚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张爸爸——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表情很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瘦了。张哲瀚冲他笑了笑,说“爸,鸡汤好喝”。张爸爸点了点头,嘴角翘了一下,转身走出了卧室。

张哲瀚把剩下的鸡汤喝完,把碗递给张妈妈。胃里没有翻涌,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枕头上。

门铃响了。龚俊去开门,是龚爸爸和龚妈妈。龚妈妈一进门就问“瀚瀚呢”,换了鞋就直奔卧室。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烫着大卷,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瀚瀚,妈给你带了红枣枸杞粥,补气血的。”龚妈妈在床边坐下来,打开保温桶,倒了一碗粥出来。粥是紫红色的,红枣和枸杞的香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很甜。

张哲瀚看着那碗粥,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甜,红枣的味道很浓,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猛地翻了一下,他捂住嘴,把碗递给龚妈妈,冲进了浴室。

趴在马桶上吐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两个妈妈的声音。

“他这几天都这样吗?”这是龚妈妈的声音,带着担心。

“俊俊说吃一半吐一半。你看他瘦的,脸上都没肉了。”这是张妈妈的声音,带着心疼。

“这可怎么办?总得吃点东西啊!大人不吃,孩子怎么长?”

“我明天给他炖鱼汤。鱼汤清淡,应该好一点。”

“那我炖排骨。排骨补钙,对骨头好。”

“行。你炖排骨,我炖鱼汤。一天两顿,换着来。”

张哲瀚趴在马桶上,听着两个妈妈商量着怎么给他炖汤,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他吐完了,站起来漱了口,走出浴室。两个妈妈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心疼。

“瀚瀚,你还好吗?”龚妈妈问。

“没事。吐完就好了。”张哲瀚笑了笑,回到床上,靠进被子里。

龚俊端着温水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张哲瀚的手——还是凉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张哲瀚的手塞进被子里。

“还冷吗?”他问。

“不冷了。”

“骗人。手都是凉的。”

张哲瀚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胃里又翻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忍住了。

两个妈妈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张妈妈炖了鱼汤,龚妈妈炖了排骨汤,还炒了两个清淡的蔬菜。晚饭的时候,餐桌上摆了一桌子的菜——鱼汤、排骨汤、清炒西兰花、蒜蓉空心菜、白灼虾、蒸蛋羹。张哲瀚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觉得压力很大。

“瀚瀚,先喝鱼汤。鱼汤清淡。”张妈妈给他盛了一碗鱼汤。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鱼汤很鲜,没有腥味,应该是处理得很仔细。他又喝了两口,胃里没翻,松了一口气。

“再喝点排骨汤。”龚妈妈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排骨汤很浓,骨头的香味很重,他咽下去的时候胃里翻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又喝了两口,然后放下碗。

“吃不下了?”龚俊问。

“嗯。怕吐。”

“那就别吃了。等会儿饿了再吃。”

张哲瀚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餐桌上的菜——鱼汤喝了大半碗,排骨汤喝了两口,蔬菜吃了几口,虾没动,蛋羹没动。他觉得自己像个浪费粮食的罪犯,但他真的吃不下。不是不想吃,是身体不让吃。

张妈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张爸爸坐在对面,表情平静,但筷子在碗里搅了很久,没夹起任何东西。龚妈妈叹了口气,把排骨汤收走了。龚爸爸没说话,但给张哲瀚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

“爸,妈,对不起。”张哲瀚小声说,“我吃不下。”

“说什么对不起?”张妈妈擦了擦眼角,“你怀孕辛苦,我们心疼还来不及呢!”

“就是,”龚妈妈附和,“你别有压力。能吃多少吃多少。实在吃不下,我们再做别的。”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在喝水。

吃完饭,张哲瀚窝在沙发上,两个妈妈坐在他旁边,一个给他削苹果,一个给他剥橘子。张爸爸和龚爸爸坐在餐桌旁喝茶,龚俊在厨房里洗碗。

“瀚瀚,你下次产检什么时候?”龚妈妈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

“下周三。王主任说要做B超,查激素。”

“那我们陪你去。”张妈妈说。

“不用,龚俊陪我就行。您们别跑了。”

“什么别跑了?你怀孕,我们不陪谁陪?”张妈妈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你别管我们了,你就好好养胎。其他的事,有我们呢!”

张哲瀚接过橘子,吃了一瓣。橘子很甜,汁水很多,他吃了两瓣,胃里没翻,又吃了一瓣。

“瀚瀚,你那个vlog还拍吗?”龚妈妈问。

“暂时不拍了。林姐说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拍,让我好好养胎。”

“林姐知道你怀孕了?”

“嗯。昨天跟她说了。”

张哲瀚想起昨天给林姐打电话的场景。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林姐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她自己也到了孕晚期,肚子大得走路都费劲。他说“林姐,我怀孕了”,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林姐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哭出来的话:“我们俩,一个孕晚期,一个孕早期,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责怪,是一种很深的、很无奈的、像姐姐看着不懂事的弟弟的那种心疼。她说:“你好好养胎,别的事儿别管了。vlog不拍了,本子不接了,宣传不跑了。你就给我在家待着,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好。其他的,有我呢!”

张哲瀚说“林姐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林姐说“我注意着呢,老周天天盯着我,我连水都不敢多喝,喝多了上厕所还得他扶”。张哲瀚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林姐听见他哭了,说“你哭什么,怀孕了哭什么,激素紊乱了吧”。张哲瀚说“没紊乱,就是觉得对不起你”,林姐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把我当姐,我就把你当弟。弟弟怀孕了,姐姐高兴还来不及呢!”然后她也哭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哭了一场,哭完之后林姐说“好了好了,不哭了,哭了对孩子不好”,张哲瀚说“你也是”,林姐说“我没事,老周在旁边呢”。张哲瀚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哭了一会儿。

张哲瀚想到这里,眼眶又红了。龚妈妈看见了,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张哲瀚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想到林姐了”。

“林姐对你真好。”张妈妈说。

“嗯。她一直对我很好。”

“等过几天,我们去看看她。她也快生了吧?”

“预产期下个月。”

“那得去看看。人家照顾你这么多年,你不能没良心。”

张哲瀚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张哲瀚开始了他的“小孕夫”生活。

每天早上,他被龚俊叫醒,喝一碗白粥或者小米粥,吃几口酱菜。然后两个妈妈轮流来家里——今天张妈妈炖鱼汤,明天龚妈妈炖排骨汤,后天张妈妈煲鸡汤,大后天龚妈妈熬红枣粥。两个妈妈像商量好了一样,一天一轮,从不冲突。

张哲瀚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吃了吐,吐了再吃。他像个被填食的鸭子,被两个妈妈轮番投喂。他瘦了——不是故意瘦的,是真的吃不下。孕吐让他闻什么都想吐,连白粥的米香味都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但他没有抱怨,因为他知道,两个妈妈比他更难受。她们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做完了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看着他吐,看着他吃不下,然后默默地收走碗筷,回到厨房,商量着明天做什么。

有一天,张哲瀚吐完之后从浴室出来,看见龚妈妈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肩膀在抖。他走过去,听见她在哭。

“妈?”他叫了一声。

龚妈妈转过身,脸上全是泪。她看见张哲瀚,连忙擦了擦脸,笑了:“没事没事,妈就是——看你吐得厉害,心疼。”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走过去,抱住了她。龚妈妈比他矮一点,他弯着腰,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龚妈妈的手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瀚瀚,妈知道你辛苦。你辛苦了。”

张哲瀚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趴在龚妈妈的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龚妈妈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了不哭了,哭了对孩子不好”。张哲瀚说“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龚妈妈说“控制不住就不控制了,哭吧,哭出来舒服点”。

张哲瀚哭了大概五分钟,哭完之后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他从龚妈妈肩膀上抬起头,擦了擦脸,笑了。

“妈,我没事。就是激素紊乱。”

龚妈妈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和鼻尖,心疼得要命,但笑了:“你跟你妈一样,都爱哭。”

“我妈也爱哭?”

“上次她来,看见你瘦了,回去哭了一路。你爸跟我说的。”

张哲瀚的眼眶又红了,但他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我饿了”。龚妈妈连忙擦干眼泪,走进厨房,给他盛了一碗粥。

他喝了半碗,没吐。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张哲瀚的孕吐在第八周的时候达到了巅峰——一天吐五六次,吃什么吐什么,连喝水都吐。他的体重从六十八公斤掉到了六十三公斤,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两个妈妈急得团团转,张爸爸每天打电话问“瀚瀚今天吃了吗”,龚爸爸每天发红包,红包封面上写着“加油”。

龚俊每天早上出门之前,会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温水、一颗维生素、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今天也要加油”“我爱你”“小葡萄乖乖的,别折腾妈妈”。张哲瀚把这些纸条一张一张地收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但他不舍得扔。

有一天,他吐完之后趴在马桶上,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浴缸,闭着眼睛。他想:小葡萄,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吃的东西?你想吃什么?你跟妈妈说,妈妈去吃。但他知道小葡萄不会回答。小葡萄只有八周,像一颗葡萄那么大的胚胎,没有嘴巴,没有舌头,没有味蕾,不会说“妈妈我想吃草莓”或者“妈妈我不想吃排骨”。

他笑了。笑着笑着,胃里又翻了一下,他趴在马桶上又吐了一次。

吐完之后,他站起来,漱了口,走出浴室。他看见龚俊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眼眶红红的。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班吗?”张哲瀚问。

“不上了。请假了。”龚俊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抱住了他。

张哲瀚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很快,很快,像擂鼓一样。他伸手摸了摸龚俊的胸口,说“你心跳好快”。龚俊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你哭了?”张哲瀚问。

“没有。”

“骗人。你眼睛红了。”

“风大。”

“在屋里,哪来的风?”

龚俊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张哲瀚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张哲瀚感觉到了。他伸手搂住龚俊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

“别哭了,”他说,“我没事。就是吐。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什么时候好?”龚俊的声音闷在他头发里,带着鼻音。

“王主任说,一般十二周以后就好转了。还有四周。”

“四周太久了。”

“不久。很快就过去了。”

龚俊从头发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张哲瀚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眼睛显得更大了,但那撮薄荷绿还是翘着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柔的青色。

“瀚瀚。”

“嗯?”

“你辛苦了。”

张哲瀚笑了:“你也是。”

“我辛苦什么?”

“你每天担心我,比我还累。”

龚俊看着他,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天,龚俊没去上班。他待在家里,陪张哲瀚看了一整天的电视。张哲瀚窝在沙发上,裹着毯子,靠在他肩膀上。龚俊的手臂环在他腰上,另一只手帮他揉着后腰——虽然不知道腰为什么会酸,但张哲瀚说酸,他就揉。

“龚俊。”

“嗯?”

“你说,小葡萄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都行。健康就好。”

张哲瀚想了想:“我想要女孩。”

“为什么?”

“因为女孩乖。男孩太皮了,像我小时候,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我妈说我像个猴子。”

龚俊笑了:“女孩也皮。你堂姐家那个女儿,上个月把家里的沙发画满了水彩笔。”

张哲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了:“那也是。孩子都皮。”

“那我们就要一个不皮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皮?万一他又皮又闹,天天在家上蹿下跳——”

“那就让他皮。反正我们家大。”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第十二周的时候,张哲瀚的孕吐终于开始好转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减轻的。从一天吐五六次,变成一天两三次,变成一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他第一次连续两天没吐的时候,激动得差点哭了——不是因为不吐了高兴,是因为终于能吃东西了。

两个妈妈比他还高兴。张妈妈炖了鱼汤,龚妈妈炖了排骨汤,两个人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汤。他喝了一碗鱼汤,没吐。又喝了一碗排骨汤,没吐。吃了一碗米饭,没吐。吃了半盘青菜,没吐。吃了一块排骨,没吐。

他把最后一块排骨咽下去的时候,抬头看见两个妈妈都红了眼眶。

“妈,您们别哭。”他说。

“没哭。”张妈妈擦了擦眼角,“就是高兴。”

“我也是。”龚妈妈也擦了擦眼角。

张哲瀚笑了,给两个妈妈一人夹了一块排骨。

“您们也吃。别光看我吃。”

两个妈妈笑了,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第十三周的时候,张哲瀚去做了第二次产检。

王主任给他做了B超,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形的胚胎。有头,有身体,有小小的四肢,像一颗发芽的种子。张哲瀚看着屏幕,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是小葡萄?”他问,声音在发抖。

“对。这是头,这是身体,这是手,这是脚。”王主任用探头指着屏幕上的小点,“发育得很好,符合孕周。”

张哲瀚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小小的、人形的小东西。他想起两个月前,它还是一颗葡萄,一颗黑色的、椭圆形的暗区。现在它有头了,有身体了,有手有脚了。它不再是“孕囊”,不再是“胚胎”,它是一个小人儿了。

龚俊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也盯着屏幕。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握紧了张哲瀚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张哲瀚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龚俊,你手在抖。”张哲瀚说。

“没有。”

“抖了。我感觉到。”

龚俊没说话,但手指收得更紧了。

产检结束后,两个人走出医院。张哲瀚手里拿着B超单,举到眼前,看了又看。那个小人儿,头大大的,身体小小的,四肢像四根细细的线。它蜷成一团,像一个在妈妈肚子里睡觉的小宝宝。

“龚俊。”

“嗯?”

“你看它的手,好小。”

“嗯。”

“脚也好小。”

“嗯。”

“它会不会觉得挤?”

“不会。你肚子里空间很大。”

张哲瀚笑了,把B超单贴在胸口。

上了车,张哲瀚靠在椅背上,手放在肚子上。他的肚子还是平的,腹肌还在,但他能感觉到——不是胎动,是存在。那个小人儿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颗藏在贝壳里的珍珠。

“龚俊。”

“嗯?”

“你说,它现在在干嘛?”

“睡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睡觉的时候它也在睡觉。你在活动的时候它也在活动。”

“那我刚才走路的时候它在干嘛?”

“在晃。你走路的时候它在羊水里晃,像坐摇篮。”

张哲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小的、人形的小东西,在他肚子里晃来晃去,像坐在秋千上。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龚俊。”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怀孕。”

龚俊的耳朵红了,没说话,但嘴角翘得老高。

车子驶上高架,往家的方向开去。上海的春天快过去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张哲瀚看着窗外,嘴角翘着,手放在肚子上。

他在心里说:小葡萄,你今天有手有脚了。妈妈看见了。你的手好小,脚也好小,但妈妈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小孩。你在妈妈肚子里要乖乖的,好好长大。等你出来了,妈妈给你做好吃的,爸爸给你买好玩的,奶奶和外婆给你讲故事,爷爷和外公给你发红包。

他笑了,把手放在肚子上,掌心贴着皮肤。

小葡萄好像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轻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张哲瀚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感觉到了,还是他的错觉。但他选择了相信。

“龚俊。”

“嗯?”

“小葡萄动了。”

龚俊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真的?”

“嗯。刚才。很轻,像蝴蝶扇翅膀。”

龚俊看了他一眼,目光柔软得像棉花糖。

“它跟你说什么了?”

“它说——”张哲瀚想了想,“它说‘妈妈,我爱你’。”

龚俊的嘴角翘了一下。

“它还说‘爸爸,我也爱你’。”

龚俊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满到要溢出来。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握住了张哲瀚的手。手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张哲瀚的肚子上,落在那张B超单上。B超单上,那个小人儿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爸爸妈妈有多爱它。

但它会知道的。总有一天,它会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看见阳光,看见花,看见树,看见一个很大的房子,房子里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太奶奶、堂哥堂姐、表弟表妹。看见一桌子菜,看见一碗鱼汤,看见一碗排骨汤,看见一碗鸡汤,看见一碗红枣枸杞粥。

看见爱。

张哲瀚把手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他在心里说:小葡萄,欢迎来到我们家。我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