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老实
龚俊在家休养的日子,张哲瀚起初是有些担心的。
这个男人平时忙惯了,一天到晚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会议室,手机响个不停,邮件一封接一封,让他突然闲下来什么都不干,跟让他坐牢差不多。张哲瀚怕他闷,怕他烦,怕他伤口还没好就偷偷摸摸处理工作,怕他不听医生的话乱动乱跑。
结果他发现,他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龚俊回家第一天,乖得像只被驯服的大型犬。张哲瀚说“你躺着别动”,他就真的躺着不动,安安静静地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张哲瀚塞给他的画册,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在厨房里忙的张哲瀚,嘴角弯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翻画册。
龚思珩放学回来,扑到爸爸身上,龚俊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搂住小儿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爸爸受伤了,不能抱你,你自己坐”。龚思珩就乖乖地坐在他旁边,把小脑袋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父子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大一小两只并排晒太阳的猫。
龚思慕放学回来,在龚俊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苹果,洗了,削了皮,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端到龚俊面前。龚俊看着大儿子那张跟自己如出一辙的脸,看着碗里那些大小不一的苹果块,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了一句“谢谢思慕”,龚思慕的耳朵尖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张哲瀚从厨房出来,看到那一碗苹果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龚思慕削的苹果皮厚薄不均,有的地方削得太深,有的地方还留着皮,苹果块切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但每一块都去掉了核,干干净净的。张哲瀚看着那碗苹果,心想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做的事情处处透着用心。
“老婆。”龚俊叫他。
张哲瀚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自然而然地靠进龚俊怀里——准确地说是靠在他没受伤的那侧怀里,后背贴着他的手臂,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龚俊低头在他发顶上亲了一下,然后拿起牙签扎了一块苹果,递到张哲瀚嘴边。
“你先吃。”龚俊说。
张哲瀚张嘴吃了,苹果很甜,脆生生的。他又扎了一块,递到龚俊嘴边,龚俊也吃了。两个人你一块我一块地吃完了整碗苹果,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尴尬的沉默,而是温暖的、安宁的、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说了所有的沉默。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悄悄地退了回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龚俊在家休养的第二周,张哲瀚已经完全放下了心。这个男人在家乖得不像话——张哲瀚说“你今天该换药了”,龚俊就说“好”;张哲瀚说“你今天别老坐着,起来走走”,龚俊就说“行”;张哲瀚说“你今天想吃什么”,龚俊就说“你定就好”;张哲瀚说“你今天该睡觉了”,龚俊就把手机放下,乖乖地躺好。
张哲瀚有时候觉得,龚俊这次受伤,把以前那个“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听劝”的倔脾气都给伤没了,换了一个言听计从的、温顺的、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大型犬一样的龚俊。他甚至有些怀念以前那个会说“不疼”“没事”“别担心”的龚俊了——虽然那些话都是骗人的,但至少说明他有自己的主意,不是现在这个“好好好是是是行行行”的应声虫。
但他也知道,龚俊的乖,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他。因为张哲瀚在医院的走廊里哭过,因为张哲瀚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一个人扛”,因为张哲瀚说“你是我老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龚俊听进去了,记在心里了,所以他在改。虽然改得有些笨拙,有些用力过猛,从“什么都不说”一下子跳到了“什么都听你的”,但张哲瀚知道,他在努力。
这就够了。
这天下午,两个孩子去了学校,王阿姨出去买菜了,家里只有张哲瀚和龚俊两个人。张哲瀚在厨房里给龚俊炖汤——排骨莲藕汤,龚俊爱喝的那种。他把排骨焯了水,莲藕切成块,姜切片,所有材料放进砂锅里,加水,开火,然后站在灶台前等着汤烧开。
趁着汤还没开的间隙,他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想问问龚俊晚上想吃什么。龚俊正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着,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老公,”张哲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晚上想吃什么?”
龚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把手机屏幕关掉了,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动作快得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转过头来看着张哲瀚,表情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说了一句:“你定就好。”
张哲瀚看着他,又看了看被他扣在沙发上的手机,觉得有些奇怪。龚俊这个人,从来不会在他面前藏手机。他的手机密码张哲瀚知道,他的微信张哲瀚可以随便看,他的邮件张哲瀚可以随便翻,他从来不在张哲瀚面前遮遮掩掩。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刚才在看什么?”张哲瀚问。
“没什么。”龚俊的回答快得有些不自然。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微微闪躲的眼睛,看着他那开始泛红的耳根,心里更加确定了——这个人,肯定在看什么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他伸出手,想去拿那个被扣在沙发上的手机,龚俊的手比他快,先一步把手机拿了起来,攥在手里。
“老婆,”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心虚,“真的没什么。”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根,看着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忽然笑了。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犯人的目光看着龚俊,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老公,你是不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没有。”龚俊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简短,但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张哲瀚从未听过的、心虚的、像是被抓了现行的窘迫。
张哲瀚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凑过去,把下巴搁在龚俊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手机,声音放得很轻很软:“老公,给我看看嘛。”
龚俊的耳根又红了一个度。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又松开了。他的内心在做着激烈的斗争,张哲瀚能看出来,因为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眉头蹙了又松,松了又蹙。
最后,他还是把手机递了过来。
张哲瀚接过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购物软件的页面上。他低头一看——然后他的脸“唰”地红了。
购物车里,整整齐齐地躺着好几套内衣。不是普通的睡衣,是那种——张哲瀚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的——蕾丝的,透明的,薄得能透过光线的,该遮的地方不遮、不该遮的地方更不遮的,每一套都让人看一眼就心跳加速、脸红耳热的那种。
一共四套。一套黑色的,一套酒红色的,一套墨绿色的,一套藕粉色的。每一套的款式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布料都少得可怜。
张哲瀚盯着那个购物车界面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跟龚俊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他的脸红得能滴血,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龚俊坐在旁边,耳根也是红的,但表情比张哲瀚镇定多了。他看着张哲瀚那张红透了的小脸,看着那双不知道往哪儿看的眼睛,看着那两片微微张开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嘴唇,忽然觉得自己的老婆怎么这么可爱,结婚九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了,看到几套内衣还能脸红成这样。
“老婆,”龚俊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你听我解释。”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但红透了的耳朵出卖了他:“你解释。”
“我就是……随便看看。”龚俊说。
“随便看看?看了四套?”
龚俊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辩解的,因为他确实不是“随便看看”。他是认真地、仔细地、花了很长时间挑选的。每套都看了买家秀,每套都看了评价,每套都对比了好几家店的价格和品质,最后精挑细选出了这四套,放进了购物车,打算等自己伤好了之后——下单。
“老公,”张哲瀚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羞又气又好笑的复杂情绪,“你都成这样了,心还不老实?”
龚俊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心虚,有无奈,有一种“被你发现了那就干脆承认了”的坦荡。
“我就是提前准备一下。”龚俊说,语气很平静,好像他说的不是几套令人脸红心跳的内衣,而是几本工作需要的参考书,“等我好了,可以穿给我看。”
张哲瀚瞪着他,想骂他一句“不要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骂不出口。不是因为不想骂,而是因为他看到龚俊耳根那两片红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软绵绵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被在意的、被期待的、被放在心上的感觉。
龚俊买这些内衣,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他。龚俊躺在床上养伤,动都动不了,还不忘给他买内衣,这说明什么?说明龚俊在想他,在想等他好了之后的事,在想他们之间的事。
张哲瀚低下头,拿起龚俊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购物车。四套,每一套的尺码都是他的,每一套的款式都是他平时会喜欢的风格——简洁的,不花哨的,有质感的。他看了几秒,然后退出了购物软件,把手机还给了龚俊。
“等你好了再说。”张哲瀚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得像蚊子叫,“现在别想了,好好养伤。”
龚俊接过手机,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伸出手,把张哲瀚揽进怀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好,听老婆的。”
张哲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跳还是很快,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弧度。他想,等龚俊好了,也许他可以穿给他看。不是四套都穿,挑一套就好——比如那套藕粉色的,看起来没那么夸张,应该不会太让人害羞。
他在这个“应该不会太让人害羞”的念头里,把脸埋进了龚俊的胸口,耳朵红得能滴血。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汤烧开了。张哲瀚从龚俊怀里出来,站起来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龚俊一眼,说了一句:“老公,那个购物车里的东西,你先别删。”
龚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成一个跟张哲瀚一模一样的、月牙形的弧度。
“好,”他说,“不删。”
张哲瀚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拿起汤勺搅拌了一下砂锅里的汤,莲藕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扑鼻而来。他站在氤氲的水汽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
他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一下刚才在龚俊手机上看到的那几套内衣的牌子。他看了看价格,又看了看款式,又看了看评价,然后——他把那套藕粉色的换成了另一套更浅的、接近裸粉色的,那套黑色的换成了深蓝色的,那套酒红色的留着,那套墨绿色的也留着。
然后他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炖汤。
他想,龚俊挑的那些虽然也不错,但他的眼光比龚俊好。毕竟他是画画的,对颜色的敏感度比龚俊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深蓝色比黑色更衬他的肤色,裸粉色比藕粉色更温柔。龚俊不懂这些,他只需要负责看就行了。
张哲瀚想到这里,耳朵又红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龚俊带坏了,以前他绝对不会想这种事情,现在居然开始认真研究什么颜色更衬自己的肤色了。这不是他的错,是龚俊的错。是龚俊把他带坏了,是龚俊让他变成了一个会在购物车里放那种内衣的人,是龚俊让他变成了一个会在老公养伤的时候就想着“等他好了穿给他看”的人。
他叹了口气,把汤的火调小了一些,盖上锅盖,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等龚俊好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龚俊会去上班,他会去画室,两个孩子会去学校,王阿姨会每天来做家务。日子会像以前一样,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一天一天地过。
但在那些平平淡淡、安安静静的日子里,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时刻——比如某个晚上,他穿上那件深蓝色的内衣,站在龚俊面前,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张哲瀚想到这里,把脸埋进了手心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他完了。
他彻底被龚俊带坏了。
龚俊在家休养的第三周,恢复得越来越好。他能自己用右手吃饭了,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能在花园里慢慢地走好几个来回不出汗了。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两周就可以拆线了,拆线之后就能慢慢恢复活动,三个月后就能正常工作了。
张哲瀚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眼睛都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下去。他高兴是因为龚俊快好了,他黯淡也是因为龚俊快好了——快好了就意味着快要去上班了,快要去上班就意味着不会每天在家陪他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龚俊在家的日子。早上起来,龚俊已经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了,看到他下来,会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弯一下,说一声“早”。上午他在画室里画画,龚俊会在客厅里看书或者处理一些不太费脑子的工作,两个人各忙各的,但中间只隔着一道门,他随时可以推门出去看看龚俊在干嘛,龚俊也随时可以推门进来看看他在画什么。中午两个人一起吃饭,龚俊用右手,张哲瀚坐他旁边,不动声色地把菜夹到他碗里。下午两个人一起睡个午觉,在床上靠在一起,说一些有的没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晚上两个孩子回来了,家里热闹起来,龚思珩会趴在爸爸身上讲故事,龚思慕会坐在旁边安静地看书,一家人围在一起,暖暖的,妥帖的。
这样的日子,张哲瀚想过一辈子。
但龚俊不能一辈子不去上班。他是投行的行长,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事业,有他的员工,有他的客户。张哲瀚不能因为自己想让他陪,就把他拴在家里。
“老婆,”龚俊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汤好了吗?我闻到香味了。”
张哲瀚从厨房探出头来:“好了,马上端过来。”
他盛了两碗汤,端到客厅,一碗放在龚俊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龚俊用右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喝。”
“王阿姨买的排骨好。”张哲瀚在他旁边坐下来,也喝了一口,“你慢点喝,烫。”
龚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汤。他喝汤的样子很斯文,一口一口的,没有声音,勺子碰到碗沿的动静都很轻。张哲瀚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汤碗,拿起手机,打开购物软件,看了一眼那个购物车——四套内衣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被下单。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全部结算”,付款,指纹验证,交易成功。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端起汤碗继续喝,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是秋天的枫叶,藏都藏不住。
龚俊在旁边看到了,放下汤勺,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声音低低的:“怎么了?耳朵这么红?”
张哲瀚把他的手拍开,瞪了他一眼:“喝你的汤。”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看着他故作镇定的表情,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弧度。他没有追问,因为他大概猜到了——张哲瀚刚才在看手机,看完之后耳朵就红了,这说明他一定做了什么事,什么事会让他的耳朵红呢?大概是跟他有关的事。
龚俊端起汤碗,继续喝汤,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他想,等他好了,这个家大概会比以前更有意思。
龚俊在家休养的第四周,拆了线。医生说伤口愈合得很好,可以慢慢恢复一些日常活动了,但还是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龚俊听完医生的叮嘱,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转头看了张哲瀚一眼。
张哲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龚俊的病历本,听到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回家的路上,龚俊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开车的张哲瀚。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张哲瀚的脸上,把他轮廓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秀气,鼻梁小巧,嘴唇的颜色比前段时间好了很多,红润润的,看起来很好亲。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
“嗯。”张哲瀚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没有转头。
“你今天好开心。”
“当然开心,医生说你的伤口恢复得很好。”
“还有呢?”
张哲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他知道龚俊在问什么——不只是因为伤口恢复得好,还因为昨天,快递到了。那个箱子不大,但很重,他一个人搬上楼的,躲在衣帽间里拆开的。四套内衣,每一套都用一个独立的丝绒袋子装着,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上好的丝绸。他把每一套都拿出来看了看,在镜子前比了比,然后红着脸把它们叠好,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用一条围巾盖住了。
龚俊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快递是张哲瀚自己签收的,箱子是他自己拆的,东西是他自己收好的。龚俊昨天一整天都在客厅里躺着,没有上楼,不可能知道。
“没什么。”张哲瀚说,声音很平静,但耳朵尖又红了。
龚俊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追问。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盘算着——等他的伤再好一些,等他能活动自如了,他要去翻一翻张哲瀚的衣柜,看看那个快递到底寄来了什么。
他有一种预感,等他伤好了之后的日子,会比以前更让人期待。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张哲瀚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停好车,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物流提醒——您有一个包裹已签收。
他愣了一下,他最近没有买东西。他看了一眼寄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店铺名字。他点进去一看,然后他的脸“唰”地红了。
是龚俊的购物车。那四套内衣,龚俊买的,不是他买的。他昨天付款的那四套,是他自己挑的、自己买的、自己收进衣柜里的那四套。而龚俊购物车里的那四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龚俊自己下了单,已经签收了。
张哲瀚拿着手机,看着那条物流提醒,脑子转了整整三圈才反应过来——龚俊昨天说“你帮我拿下快递”,他确实拿了一个快递上来,放在玄关了。他以为是龚俊工作上用的什么文件,没有在意。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快递里装着的,是龚俊买的那四套内衣。
所以现在,他的衣柜里,有八套内衣。他买的四套,龚俊买的四套。
八套。
张哲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偏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表情安详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完全不知道张哲瀚此刻的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龚俊睁开眼,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也买了”,想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想说“你买这个干嘛”。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点无奈又一点好笑的:“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老实?”
龚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小脸,看着他那双不知道往哪儿看的眼睛,看着他那两片微微嘟起的嘴唇,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弯成一个跟张哲瀚一模一样的、月牙形的弧度。
“老婆,”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买你的,我买我的,不冲突。”
张哲瀚瞪着他,想说他“强词夺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龚俊说得有道理——他买他的,他买他的,确实不冲突。但他买的那些和龚俊买的那些,加在一起,八套,他要穿到什么时候才能穿完?
他叹了口气,推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东西,头也不回地往电梯间走。龚俊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的,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下去。
进了电梯,张哲瀚按了楼层,站在角落里,背对着龚俊。龚俊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他红透了的耳尖,伸出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就在他耳边。
“老婆,”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张哲瀚才能听出来的、赖皮的、撒娇的味道,“等我好了,你想先穿哪套?你买的,还是我买的?”
张哲瀚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他伸手拍了龚俊环在他腰上的手一下,力道不重,跟挠痒痒差不多,声音又羞又气:“你闭嘴。”
龚俊笑了,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张哲瀚整个人都感觉到了。他收紧了搂着张哲瀚的手臂,在他耳朵尖上亲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电梯门开了,张哲瀚逃也似的走出去,输入指纹开了门,换了鞋,头也不回地上了楼。他走进主卧,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和耳朵,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衣柜前,拉开最里面那个抽屉,掀开那条围巾,看着底下那八个丝绒袋子——四个是他买的,四个是龚俊买的。他拿起一个袋子,打开,抽出那件内衣,在镜子前比了比,然后飞快地塞了回去,把抽屉关上,用围巾盖好,退后两步,心跳一百八。
他站在衣帽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像火烧,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角弯着一个藏不住的弧度。
他想,等龚俊好了,他要先穿那套裸粉色的。是他买的那套,不是龚俊买的。
因为他的眼光比龚俊好。
这是他在这个问题上,最后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