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城区的巷子窄窄长长，像扯不断的旧时光，缠满了江玉白和李青青从小到大的牵绊。

李家和江家只隔三两个院门，幼时父母忙碌，两个孩子总一起泡在附近的艺术班里，成了彼此童年最牢靠的陪伴。

江玉白自幼沉静寡言，周身总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疏离，不爱扎堆嬉闹，一拿起画笔、字帖，便彻底沉入自己的世界，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母亲研究人类图与心理学，总说这儿子心里藏着旁人闯不进的小天地，可唯有江玉白自己知道，这片封闭的天地里，唯独留了一个小小的位置给身后那个跟屁虫，李青青。

李青青是和江逾白恰恰相反的，圆圆脸蛋，亮眸清澈，模样软嫩得像刚剥壳的水煮蛋，性子单纯到近乎懵懂，反应慢、胆子小，骨子里藏着刻进骨子里的依赖，只要离开熟悉的人，就会慌得手足无措，眼眶一红就忍不住落泪。于她而言，江玉白不是简单的玩伴，是从小陪在身边的依靠，是在慌乱时唯一能抓住的光，是全世界最让她安心的存在。

起初只是结伴上下课，后来两家父母愈发熟络，两个孩子便彻底黏在了一起。江玉白的家里常有她落下的小书包，李青青家的饭桌也总为他多摆一副碗筷，懵懂的年岁里，没有喜欢与心动的概念，只认定对方是除了父母外，最亲近、最离不开的人。

江玉白好奇心重，总能被路边的小事勾走注意力，常常一走神，就忘了身后紧跟着的小丫头。李青青跟不上他的脚步，也不敢独自走远，一旦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背影，就会攥着衣角站在街头，无助地掉眼泪。她不会求助，不会等待，只会凭着本能哭着找他，满心都是被丢下的惶恐。

那次他在书店盯着绘本入了神，回过神时才猛然想起李青青，心猛地一沉，疯了似的冲出书店。看着街角缩在地上、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丫头，江玉白心口密密麻麻的愧疚翻涌，他不善言辞，不会说哄人的软话，只能沉默地走近，轻轻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安抚：“别哭了，我在。”

就是这简单的一句话，让李青青瞬间止住了委屈，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那一刻江玉白心里悄然笃定，这个笨笨的、爱哭的小姑娘，是他必须看好、不能弄丢的人。自那以后，哪怕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也总会留一分心神，时刻留意着身后的小尾巴，再也没有让她独自落单过。

父母时常晚归，送李青青回家，成了江玉白默认的责任。夕阳下的老巷里，他总会放慢脚步，牵着她的小手慢慢走。她步子小，总落在身后，像只跟不上队伍的小鸭子，但凡情绪低落、蔫头耷脑，江玉白总能一眼看穿，嘴上从不说关心的话，行动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在意，会在坐车的时候问李青青今天考试没考好，还是有什么其他不开心的事。她馋他手里的零食，他嘴上皱眉拒绝，怕她吃坏身体，转头却会把不辣的、软糯的吃食悄悄塞到她手里，把所有温柔都藏在沉默的举动里。

旁人都觉得江玉白冷淡薄情，可李青青心里清清楚楚，这个看似不近人情的哥哥，一直都在默默护着她。书法班上，她学东西慢，握笔姿势总也学不会，被老师斥责后眼眶通红，满心委屈又无措。江玉白被老师叫来帮忙，没有丝毫不耐烦，默默坐到她身边，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凉凉的小手，一笔一划带着她书写，语气平淡却沉稳：“跟着我的手练习。”

被他握住的瞬间，李青青心里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安心。他的掌心很暖，力道很稳，哪怕松开手她依旧写不好，他也会一遍又一遍重新握住她的手，耐心地教她写最简单的笔画。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柔，让她对江玉白的依赖，一点点扎根在心底，成了无法割舍的执念。

日子在老巷的梧桐叶黄了又绿中悄然流逝，两个孩子褪去稚气，慢慢长成了少年少女的模样，心底的情愫也悄悄发了芽。

在电视剧的影响下，李青青渐渐懂了何为喜欢，明白自己对江玉白的依赖，早已超越了玩伴与兄妹，是满心满眼的喜欢与依恋。

她的感情萌芽的是那样早，她的脑袋是那样的傻和单纯，他就这样准备和他朝夕相处的哥哥表白。

某个夕阳铺满巷子的傍晚，她鼓足勇气拉住他的衣角，仰着泛红的小脸，眼神认真又忐忑：“哥哥，我爱你，我们长大以后结婚吧，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的江逾白平静的内心外焦里嫩的。他从未想过，这份从小护到大的牵绊，会以这样直白的方式被说破，十七八岁的少年，第一次慌了手脚，只能下意识甩开她的手，用严厉的语气教育李青青：“别胡说，你还小。”

李青青被他的反应吓着了，感觉到很丢脸，却依旧倔强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江玉白不再看她，可心底那道封闭的门，早已透出了一道缝隙，藏着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步入初中，江玉白身形愈发挺拔清俊，性子依旧冷淡寡言，周身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冷淡在面对李青青时，总会不自觉地瓦解。李青青也渐渐长开，软萌的模样惹来了不少男生的青睐，那些悄悄递来的心意，成了扎在江玉白心头的刺。

那天大课间，李青青被外班男生堵住，收下了情书和礼物，手足无措地塞进包里，自以为无人知晓。可这一切，都被负责检查卫生的江玉白看在眼里。他盯着她书包缝隙里露出的彩色信封，向来平静的心底骤然翻涌，嫉妒、不安、莫名的烦躁瞬间席卷了他，那片独属于自己的小世界，第一次因为别人靠近李青青，彻底乱了方寸。

他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不再是单纯的哥哥对妹妹的守护，而是青春期少年，藏不住的在意与私心。他沉默地站在放学必经的老巷梧桐树下，光影斑驳落在他紧绷的侧脸，看着远处蹦蹦跳跳朝他跑来的少女，听着她软糯的一声“哥哥”，江玉白攥紧了手心，心底那份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了。

江玉白转过身，眼底覆着一层沉郁的冷意，没有暴戾的凶狠，却带着李青青从未见过的、近乎死寂的失望与慌乱。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沉缓，周身萦绕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不是咄咄逼人的压迫，而是少年藏不住的不安与被冒犯的无措。李青青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心猛地揪紧，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上粗糙的梧桐树干，再也无处可躲。

“你包里的情书和礼物，是怎么回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翻涌的情绪，没有呵斥，却字字带着克制不住的酸涩与质问，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她心上。

李青青愣了片刻，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眶先慌得泛了红：“什么……什么东西？”

“别人送你的那些。”江玉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他垂着眼，不敢看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是你收了别人的心意吗？”

他从不是会说重话的人，此刻的质问，不过是长久以来的在意，在撞见那一幕时，彻底乱了分寸，满心都是“自己护了这么久的人，要被别人抢走”的恐慌，是误以为被背叛的无措，才忍不住失了态。

李青青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急得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拼命摇头，小手慌乱地想去拉他的衣袖：“不是的哥哥，你误会了，我没有收！”

“我都看见了。”江玉白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挣扎与酸涩，语气微微发紧，“若是你有了别的心思，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强求，可我不想被瞒着……”

他从未对她如此严厉，哪怕平日里话少冷淡，也始终是耐心护着她的，此刻这般疏离又难过的模样，比任何责骂都让她难受。

李青青心口又酸又疼，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哽咽着解释：“是大课间我买零食回来，几个不认识的男生硬塞给我的，他们塞完就跑了，我想还都找不到人，才暂时放在包里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别人，从来没有！”

她哭得鼻尖通红，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都带着满心的认真与委屈：“我从小到大只跟着你，只喜欢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明明最懂我的，怎么就是不信我……”

少女的眼泪像温水，浇熄了他心底所有的猜忌与不安，江玉白看着她哭到发抖的模样，满心只剩懊恼与心疼，喉结滚动，想说句道歉，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本就不善言辞，方才的质问，不过是青春期占有欲作祟，是害怕失去她的慌乱，从不是真的责怪，更没有半分粗鲁的怒意。

就在他怔神的瞬间，李青青踮起脚尖，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微微仰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

只是极其浅淡的、青涩的一触，没有半分逾矩，纯粹是少女想要证明心意的莽撞与勇敢，带着泪水的微凉，和独有的柔软怯懦，不过一瞬，她就想往后退，满脸都是害羞与无措。

这轻轻的一个吻，彻底撞碎了江玉白所有的克制。

他一直压抑的在意、占有欲，以及藏了整个青春的心意，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下意识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后脑，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俯身回应了这个吻。

没有分毫冒犯，全是少年压抑已久的深情与占有欲，是怕失去她的慌乱，是认定她的笃定，力道轻柔却格外认真，将满心的不安与在意，全都藏在这个克制又深情的回应里。

李青青瞬间僵住，脸颊瞬间烧得通红，满心都是羞涩，下意识轻轻推了推他。

江玉白立刻松开了手，眼神闪躲，耳尖泛红，向来冷静的人，此刻满是局促。

李青青低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羞得不敢看他，小声嗫嚅道：“我……我先回家了。”

说完，便转身慌慌张张地跑进了老巷深处，像一只害羞的小鹿。

江玉白站在梧桐树下，指尖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唇上似乎还留着她浅浅的温度，心跳快得几乎失控。他没有立刻跟上，只是远远地、安静地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段温柔的距离，一路默默送她回家，眼底的沉郁早已散去，只剩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笃定。

老巷的楼梯口灯光昏黄。

李青青一路都没有回头，却清晰地知道，身后一直有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稳稳跟着她。

那是江玉白。

走到自家楼层的楼梯口，她终于停下，微微侧过身，回头看向巷口。

少年站在远处，身影挺拔，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眼睛哭得还有点红，鼻尖也红红的，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藏不住的开心与幸福。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挥了挥手，声音轻轻的：

“哥哥，再见。”

说完，她飞快转身，跑上楼，推开家门闪了进去。

江玉白依旧站在原地。

肩膀微微放松，脸上不再是平日的冷淡，而是露出了一丝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他就那样看着她慌乱逃走的背影，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看着楼道里一层一层的灯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

直到最后一盏灯暗下，门内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慢慢走回自己家的方向。

晚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老巷依旧安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两个少年人心底的悸动，像悄悄蔓延的藤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疯狂生长。

这一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