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没死
“喵——”
“喵——”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清忽然觉得鼻尖传来一阵刺痛感,猛地一睁眼,入目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阮清眨眨眼,缓了半晌,才发现那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出发时就被自己揣进怀里的猫。
阮清哑着嗓子喃喃:“你还真是命大。”
回过神来的一瞬间,是传遍四肢百骸的痛,雪已经停了,否则她一定会被雪活活埋起来。阮清憋着一口气,缓缓起身,先将那猫塞进怀里,接着便到处找信号烟花想喊人来救自己,可一路跌下来,那些东西早就不知道丢在何处了。
满身的伤口沾着雪,有打斗时留下的,也有坠崖时被树枝岩石剐蹭出的,只是天太冷,细密的疼痛也迟钝了不少。
她脑子里还在想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师父死在战场,孑然一身,哪里有什么值得他们冒死来抢的东西?要么是师父带了什么物件,要么,就是师父的尸体藏了什么秘密……
有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阮清顿时伏在雪堆里,生怕是摸索着寻过来确认她生死的黑衣人。
“雪太大了,前面有山洞,我们歇一歇吧。”
马车在不远处停下,阮清伏的更低,渐渐地,有两双脚前后路过。阮清捏紧了一截树枝,只要……
“喵——”
怀里的猫居然在此时发出了声音,脚步声随之停顿,只听那声音问道:“猫?是猫叫吗?”
捏着树枝的手攥的更紧,怀里的猫一声又一声地叫着,脚步声一下比一下更急促,阮清目光一凛,腾起身子便向声音的方向将树枝刺去!若在平时,那人下一刻便去见了阎王,只可惜她现在元气大伤,手上也失了准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只是把人扑到在地。
阮清气急又羞愤,腾出一只手死死地掐着身下那人的脖子。
“姑,姑娘……得罪了……”
得罪?什么得罪?谁得罪谁?
没等阮清想明白,那人一个手刀劈过来,一瞬间她就没了知觉,昏迷地前一刻,她听见那男人说:“良方,快把她抬起来——”
阮清是被小猫的舌头舔醒的:“猫果然是有九条命的,真是命大。”
“猫是很灵敏的动物,事实上,还是你更命大一些。”身侧传来清冷的男声。
阮清这才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一处草堆上,头顶是阴暗的山壁,旁边是烧着的火堆。阮清刚想起身瞧一瞧说话的人,可刚一动弹,疼痛感顿时传遍了四肢百骸。
那男声继续响起:“你身中短剑,所幸没伤及心脉,坠崖时被一棵树拦了一下,落地又掉进已经积攒许久的雪堆,这其中若有一处出了差池,你此刻都难开口说话了。”
阮清几乎全身都被包成了白色,只露着一只眼睛,那是此时此刻她感知世界的唯一联系。她看见山洞边坐着一个剪影,有些单薄,旁边有篝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长拉远。说完话,那光影中的人动了,抬步向自己走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淡淡的苦涩的草药味,可惜阮清的鼻子被包着,她闻不真切。
人影越来越近,到了近前,阮清才看清他的模样,长眉清隽,凤目流转,下颌棱角分明,一颗小痣缀在右眼的眼尾。那人一身竹月蓝色的长衫,外套一件墨色的大氅,虽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可穿在他身上也足叫人赏心悦目——
“啊——”一声惨叫吓得身上的猫一溜烟跑出去老远。
好了,现在很难赏心悦目了。男人的手按着阮清身上的关节,每按一处便疼得像是要了人的性命。
阮清的嗓子几乎是哑着的:“你做什么?”
男子点点头,表示欣慰:“有痛感,说明知觉都恢复了。”
长袖一摆,一个布袋就这样落入男子的手里,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扯,便能瞧见一排粗细不一参差不齐的银针在火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你又做什么?”阮清咽了咽口水。
那男子微微一笑:“行针。”
“请等一下——”
可是哪里等得及呢?一针已经落在了阮清的手背,她亲眼瞧着那人将银针捻了又捻,拔起又按下,直到阮清嘴里不由得喊出一个“麻”字,这一针才算扎对了穴位。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不一会儿,阮清裸露在外的两条双腿以及手臂上面就这么扎满了银针,那男子脱下自己的大氅,小心地避开银针,慢慢披在阮清的身上。
阮清此刻动弹不得,只能眨巴着眼睛说了声:“多谢。”
男子微微颔首,转身又坐回了火堆旁,与阮清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空气像是被洞外的寒风冻结,身上的疼痛感随着落针也渐渐消除,可直挺挺地躺着实在是太过无聊,阮清清清嗓子开口:“我名阮清,字昭言,敢问恩公姓名。”
“恩公两字不敢当,我姓明,单名一个晏字,字岁和。”声音很好听,像阮清在大漠边关的夜晚瞧过无数次的月亮。
突然想起在昏迷之前,阮清还掐着这位恩公的脖子要置他于死地,如今不仅被人救了,还被好好照顾着,心中不免有些难为情:“我因战乱不小心坠崖,方才是误将恩公认为追杀我的人,这才对恩公出手,还请恩公不要见怪。”
没想到明晏倒是不甚在意:“我见你穿着北晟将士的铠甲,腰间别着将军的令牌,便知道你是我们北晟忠勇无二的英雄,误会而已,姑娘不必介怀了。”
但救命之恩不可草草了事,阮清只好换了个话题继续问:“不知恩公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
明晏没再纠正她对自己的称谓,填了几根柴说道:“我自春禾城来,此去是往金阙。”
阮清点点头:“春禾城是个好地方。”
春禾城位于北晟、南启和曾经的东黎三国交界之处,那地界四季如春,土地肥沃,百姓安居乐业,种出来的粮食除了自给自足还能好价卖给三国的达官贵人,因此春禾城又被称为“玉粟金田”。
更奇的是,那处地界不受任何一国的管辖,只因那春禾城的城主是一位能人,凭一己之力将那城治理地井井有条,多年前就凭借产粮供粮的优势与三国定下契约,无论天下局势如何变幻,春禾城之内不许兵戈相向。多少人曾慕名前往春禾城寻求那治国之法,但最终都是空手而归。
明晏转头看着这个浑身包扎着白色布条的女人,她身上有许多疤痕,新伤旧疤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她的皮肉上,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经历和她的故事,她的手心布满了因常年握着兵器而被磨出来的老茧,这实在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
春禾城是个好地方,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尽是笃定,她一定去过,她一定见过,只是这般奇女子,他好像从未听师父提起过。不过也是,师父那个人,他想说的,别人捂着耳朵他也要说,他不想说的,就是送来黄金万两他也绝不开口。
拔针的过程倒是没那么难熬,阮清终于得以从草堆里坐起来,针眼处又在衣衫渗出些点点血花,阮清淡淡地瞧了一眼,没管。
山洞里冷得不像话,洞口也吹进不少雪,阮清将大氅递还给明晏,也在火堆旁坐下:“天冷,你披着。”
明晏没接:“我只带了这一件大氅,你重伤在身,还是你更需要一些。”
阮清径直将那衣服披在明晏的身上:“无妨,只要没死,伤总能痊愈。”
明晏若有所思:“阮姑娘,你的体质是否异于常人?”
“恩公为何这样说?”
“今日我为你号脉时,总觉得你脉象隐隐与常人不同,时而有力,时而虚浮。”明晏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我此前从未见过这种脉象,不知是何种病灶,只能做大致猜测,敢问姑娘平日里可是冬日不觉太冷,夏日不觉太热?”
阮清听了这话,暗暗惊叹了一声“好医术”,而后缓缓解释道:“恩公说的不错,我体质确实如此,我自小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因此与常人相比的确要特殊一些。队里的军医也曾如此说过,我每年都要喝上几副调理身体的药。”
军队里的随行军医向来是人中龙凤,况且世间有千万人,如此体质也并非奇闻,想必是自己多虑了,于是明晏点点头,不再说话。
阮清搓搓手,感觉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不少,她又问道:“恩公医术如此高明,不知此去金阙是为治病救人,还是回乡探亲?”
思衬一会儿,明晏开口:“约莫是,二者皆有。”
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前程,萍水相逢,救命之恩已是难以报答,再多言总归是不礼貌的,恰巧那刚刚跑没影的猫又凑过来蹭明晏的腿,阮清适时地转移话题道:“这猫倒是个不怕人的。”
明晏的脸色看见那猫顿时柔和下来,他伸手将猫捞进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小猫身上的毛,那猫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不多时竟然安然地躺在明晏的怀里睡着了。
“你这猫是黑白花色,背部玄黑,四爪雪白,是难得的乌云盖雪。”明晏勾了勾唇角,露出些许慈爱的目光,“姑娘行军打仗,也能把猫养的这般好,足见是个心善之人。”
阮清弯着手臂,手肘放在膝盖上,左手支着下颌,眼里的光芒暗了一瞬,她伸出右手轻轻点了点小猫的前额,说道:“我其实不会养猫,但这猫是我师父的遗物。”
“抱歉。”明晏低头道歉,顿了顿又浅笑道,“那你给这小家伙取名字了吗?”
“名字?”阮清疑惑,“这,有什么说法吗?”
明晏笑了笑,伸手又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取了名字,它与你才算有了牵绊。”
“原来是这样,”阮清若有所思,决定听从建议认真想一想。
一声“公子”打破了二人此刻略显尴尬的气氛,阮清转头才看见有一个人从拐角处走来,手里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米粥。
“公子,粥煮好了。”那人衣着朴素,面色冷淡,但言语中对明晏尽是恭敬之意。
明晏点点头,示意他将那粥放在二人面前的大石块上,而后便向阮清介绍:“这是良方,我的随行,与我是自小的情谊。”明晏拿起一碗粥递给阮清:“天寒地冻,姑娘喝一碗热粥暖暖身子吧。”
“多谢恩公。”
风停,雪止,阮清捧着热粥走到洞口,看到日光自云层之后透出,茫茫一片雪地,分不清来路和归途,她一口一口喝着,心里思衬着此刻楚绣他们不知该有多担心自己,该如何告诉他们自己还活着的消息呢?
“喵——”
忽然听到猫叫,阮清一回头,就看见明晏用手心捧着一点粥,那小猫伸着舌头一点一点喝着,好不惬意。
“恩公,你好像很会养猫。”
最后一口粥喂完,小猫来了精神跳出明晏的怀里在山洞里左瞧右瞧,明晏点点头:“平日里养了许多猫,的确有些经验。”
“既如此,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恩公答应。”
“姑娘何事?”
“我自悬崖跌落,有幸得恩公相救,可我的同伴尚不知我生死与否,我必得在回到金阙之前与他们会合,只望恩公能暂时将这猫收养一段时日,待我回到金阙,一定尽快去寻恩公。”
沉默半晌,明晏才缓缓开口:“你伤势未愈,外面冰天雪地,若是你伤势复发无人照看,那便是神仙难救了。”
“可是——”
“找同伴的确重要,可你活着去找他们才更重要不是吗?”
说罢,自相识起便温柔谦逊的明晏忽然严肃起来:“你是我的病人,在你伤势痊愈之前,我不能让你出任何差错。”
见阮清不说话,明晏起身向洞口走去,半晌,他说道:“风雪已停,我们可以启程回金阙了,你可以想想这一路上是否有必经之处,或是还有哪些你们约定好的地点和暗语,若我们尽快赶过去,或许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