馋猫老公
第十八章 馋猫老公
艾克觉得有必要对艾雪进行一次严肃的、正式的、系统性的教育。
教育内容:如何正确地称呼你的首席科学家兼男朋友兼未来的——算了,未来的什么先不说。教育目标:让她学会在“首席”“艾克”“哥哥”和“馋猫哥哥”之间做出正确的、符合场合的、不会引起实验室集体笑场的选择。
他把艾雪叫到了实验室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窗户,窗外是一片紫色的星云,光线柔和而安静。这里离主工作区很远,中间还隔了几排仪器柜,正常说话的声音传不过去。
“站好。”艾克说。
艾雪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低着头,像一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的小学生。她的耳朵是红的,脖子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从早上那句“馋猫哥哥”说出口之后,她的脸就没白回来过。
“今天的事情,”艾克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的严肃感,“我们需要谈一谈。”
“什么事情?”艾雪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称呼问题。”
“称呼没有问题。”
“馋猫哥哥。”
艾雪的耳朵“唰”地红了。她把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要碰到胸口,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小白菜,蔫蔫的,缩缩的,恨不得把自己折叠成一个最小最小的方块,塞进地板缝里。
“那是——那是口误。”她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含混不清。
“口误说了四遍?”
“我说了四遍吗?!”艾雪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她以为她只说了一遍。一遍已经够要命了,四遍?她说了四遍?她怎么不记得了?她的记忆去哪了?被艾克吃掉了?
“第一遍,在主控台。第二遍,你叫我馋猫哥哥的时候多面体进来了。第三遍,你躲在我胸口说‘都怪你’的时候顺带又说了一遍。第四遍,你跑回自己工作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馋猫哥哥真讨厌’。”
艾雪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塑。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潜意识已经彻底背叛了她。她的嘴巴在她的大脑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说了四遍“馋猫哥哥”。四遍!
“我要死了。”她说,声音空洞而绝望,“我现在就去死。你不要拦我。”
她转身要走。
艾克伸手拉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拽回来了。
“教育还没结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表情依然严肃得像在开学术会议,“站好。”
艾雪被他拽回来,脚跟在地上蹭了两下,重新站在他面前。她的嘴巴嘟得老高,能挂一个油瓶。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红红的,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苹果。
“现在,”艾克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好叫一遍。”
“叫什么?”
“叫我的名字。”
“首席。”艾雪说。
艾克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是一种无声的、但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压迫感的不满。
“……艾克。”艾雪改口了。
艾克还是不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在说:不够。
“……哥哥。”艾雪的声音小了下去,软了下去,像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软塌塌地摊在那里。
艾克还是不说话。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严肃的、不苟言笑的、让人心里发毛的表情。他的眼神在说:还差一点。
艾雪看着他,咬了咬嘴唇。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要的不会是那个吧?不会吧?不能吧?这里是实验室!虽然这个角落很偏僻,虽然多面体和冰柠檬在主工作区,虽然隔了好几排仪器柜——但是!但是这里是公共场所!是工作场所!是有监控录像的场所!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装傻。
“首席科学家艾克同志。”她说,声音一本正经,像在做工作报告,“请问您对我的称呼还有什么指示?”
艾克看了她两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板一样,一下一下的。
“叫。老。公。”
三个字。
干净利落。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你可以选择”的余地。就这么直直地、硬硬地、像一颗炮弹一样地砸了过来。
艾雪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完全、百分之百地、像一台被病毒入侵的电脑一样,蓝屏了。
她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她的耳朵从粉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血红,从血红变成了——她觉得自己可能正在经历人生中第一次耳朵自燃。她的耳朵在发烧,烧得她觉得头发都要着火了。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劈叉了,像一辆老旧的自行车链条掉了。
“叫老公。”艾克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疯了!”
“没有。”
“这里是实验室!”
“我知道。”
“多面体和冰柠檬在外面!”
“隔了四排仪器柜,听不到。”
“监控!有监控!”
“监控的音频系统今天早上坏了,我还没来得及修。”
艾雪张着嘴,瞪着眼,大脑在飞速运转。监控的音频系统坏了?今天早上坏的?他还没来得及修?他是首席科学家,整个快乐星球的防御系统和所有电子设备都是他管的,他说“没来得及修”的意思是——他故意的?他故意不修的?他昨天晚上就把监控音频关了?
“你——你预谋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艾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叫老公。”他说,第三次。
艾雪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看着艾克那张近在咫尺的、好看的、表情认真的、眼神里有星星在闪的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又张开了。
又合上了。
“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叫不出口。”
“叫一次就习惯了。”
“叫不出口!”
“那就叫到叫得出口为止。”
“艾克!”
“叫老公。”
“你——”
“叫老公。”
艾雪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挤牙膏一样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老……公。”
声音小得像一只蚂蚁在走路。小到如果不是艾克离她只有二十厘米,根本不可能听到。但艾克听到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两个微弱的、颤抖的、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小婴儿发出的第一个词一样的音节。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我赢了”的得意,是那种“她叫了”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烟花一样绽放的亮。
“再叫一遍。”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不叫了!”
“再叫一遍。”
“不叫了!打死也不叫了!”艾雪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艾克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屁股撞到了身后的仪器柜,疼得他倒吸一口气——昨晚摔的那一下还没好全。
但艾雪顾不上他了。她转身就跑。
她跑得飞快。跑过那四排仪器柜,跑过主工作区,跑过目瞪口呆的多面体和冰柠檬,一把拉开实验室的门,冲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艾雪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捂着发烫的脸,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从头发丝红到脚趾尖。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叫了。
她叫了老公。
她叫了艾克老公。
在实验室里。在工作的场所。在虽然关了音频监控但依然有视频监控的地方。叫了老公。
完了。她完了。她彻底完了。她的职业生涯结束了。她的人生结束了。她要在快乐星球的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震惊!首席科学家助手竟在实验室对首席科学家说出这种话!》
“小雪?”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雪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冰柠檬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站在她旁边,歪着头看着她。多面体跟在冰柠檬身后,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表情介于“关心”和“好奇”之间。
“你怎么了?”冰柠檬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担忧,“脸怎么这么红?艾克欺负你了?”
艾雪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她的嘴巴不听话。她的嘴巴在冰柠檬关切的目光下,像一个没有经过大脑审核的、擅自运行的、出了故障的程序一样,自动输出了一句话——
“别问我。问我那馋猫老公去。”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艾雪自己都愣住了。
她的嘴巴又背叛了她。她明明想说“别问我,问我那馋猫哥哥去”——不对,她连“馋猫哥哥”都不想说了。她什么都不要说。她应该闭嘴。她应该保持沉默。她应该假装自己是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但她的嘴巴说了。说了“馋猫老公”。
馋猫。老公。
两个词。连在一起。从她嘴里蹦出来,清脆响亮,像两颗珠子掉进了玉盘里,叮叮当当的,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冰柠檬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
多面体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走廊里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冰柠檬的笑声在走廊里炸开了,响得连走廊尽头的植物培育区的机器人管家都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笑得整个人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馋猫——馋猫老公——哈哈哈哈——天啊——我听到了什么——馋猫老公——哈哈哈哈——”
多面体这次没忍住。他嘴里的那口茶“噗”地喷了出来,在空中形成了一道细细的、晶莹的、在灯光下闪着光的水雾。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挂在一只耳朵上,晃晃悠悠的,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秋千。
“认错态度诚恳——”多面体断断续续地说,笑得喘不上气,“认错完——继续错——哈哈哈哈——馋猫哥哥——馋猫老公——下次是什么——馋猫亲爱的——哈哈哈哈——”
冰柠檬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拍着地板,另一只手抓着多面体的裤腿,整个人像一只被风吹倒了的、站不起来的、笑得直打滚的小猫。她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眼泪从眼角飙出来,在脸上画了两道亮晶晶的线。
“我——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冰柠檬的声音笑得变了调,尖尖的,细细的,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在唱歌,“我要告诉老顽童爷爷——我一定要告诉老顽童爷爷——快乐星球最大的新闻——首席科学家的新称号——馋猫老公——哈哈哈哈——”
艾雪站在走廊里,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冰柠檬笑得蹲在地上的样子,映出多面体扶着墙擦眼泪的样子。她的脸——她的脸已经不能用“红”来形容了。她的脸是一种超越了红色的、达到了光谱之外的颜色。她的脸在发光,发着一种只有极致羞耻才能激发出来的、独特的、不可名状的光。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想解释,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冰柠檬的笑声里,“我说错了——我说的是馋猫哥哥——不对——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什么都没听到——”
“我们听到了!”冰柠檬从地上抬起头,笑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馋猫老公——四个字——一个字都不差——哈哈哈哈——”
实验室的门又开了。
艾克从里面走出来。他的步伐还是一扭一扭的——屁股还没好。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平静得像他的助手没有在走廊里当众叫他“馋猫老公”一样。
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很淡很淡的红。淡到如果不是冰柠檬正趴在地上以仰视的角度看着他,根本不可能发现。但冰柠檬发现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半圈,差点撞到多面体的脚。
“艾克——你的耳朵——你的耳朵红了——哈哈哈哈——首席科学家耳朵红了——馋猫老公耳朵红了——哈哈哈哈——”
艾克看了冰柠檬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冰柠檬莫名觉得后背一凉,笑声小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停。她捂着嘴,从指缝间发出“吭哧吭哧”的、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艾克走到艾雪面前。
艾雪背靠着墙,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跑不掉的、只能原地发抖的小兔子。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又羞又慌又不知所措。
艾克低头看着她。
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拨开一层薄雾一样地,把她的手从嘴边拿开。
“你刚才叫我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能听到。
“没有。”艾雪的声音在抖。
“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馋猫老公。”
“那不是我叫的!那是——那是走廊的回声!”
“走廊没有回声功能。”
“今天有了!”
艾克的嘴角弯了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红得像草莓一样的小雪团子,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写满了“救命”的眼睛,看着她那张明明叫了“老公”却死不承认的小嘴,心里那个地方又酸又涨又甜,像一个装得太满的杯子,快要溢出来了。
“馋猫老公。”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大到走廊里所有能喘气的生物都听到了。
“艾克!!!”艾雪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
“嗯。”艾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在呢,老婆。”
走廊里安静了零点一秒。
然后冰柠檬的笑声再次炸开,比刚才更响、更亮、更肆无忌惮。她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双手拍着地板,双脚在空中乱蹬,像一个快乐到失控的小孩子。
多面体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像一台剧烈震动的洗衣机。
艾雪转身就跑。跑向走廊尽头,跑向那个她曾经以为属于自己的、现在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只是一个过度的空间。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哒哒哒哒的,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小雪!你去哪!”冰柠檬在她身后喊。
“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要去没有人的地方!我要去快乐星球的背面!我要去月球!我要去火星!”
“火星没有氧气!”
“那我就不呼吸了!”
艾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冰柠檬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她转头看着艾克,艾克站在走廊中央,看着艾雪消失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个安静的、温柔的、像夕阳一样暖洋洋的笑容。
“艾克。”冰柠檬叫他。
艾克没有回头。
“你对小雪做了什么?她怎么吓成这样?”
艾克沉默了一秒。
“没做什么。”他说,“就是让她叫了一声老公。”
多面体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又喷了出来。
冰柠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艾克那张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毫无悔意的脸,缓缓地、深深地、从灵魂深处地吸了一口气。
“天啊。”她说,“天啊天啊天啊。我要告诉老顽童爷爷。我一定要告诉老顽童爷爷。这件事太大了。我一个人扛不住。我需要长辈的指导。”
“你敢。”艾克说,语气很淡,但威胁意味很浓。
“我敢。”冰柠檬挺起胸,“你管不住我的嘴。我的嘴不是监控音频,你关不掉。”
艾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了实验室,步伐一扭一扭的,但背影依然挺拔,依然首席,依然像一个什么尴尬都没发生过的、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科学天才。
但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冰柠檬看到了。多面体也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因为怕再看一眼就会再次笑到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