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有我
龚延是在法兰克福的酒店里接到老三电话的。
那时候德国时间是凌晨四点多,他刚结束一个跨国并购的谈判回到酒店,时差加上连轴转的工作让他整个人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太阳穴突突地跳,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矿泉水站在落地窗前。法兰克福的夜景很美,美茵河上的桥灯连成一条金色的项链,但他没有心情看。他在想明天上午还有一个会,后天才能飞回去,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连喘口气的间隙都没有。
手机响了。龚睿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这个时间国内应该是中午,老三大概刚吃完午饭。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龚睿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了出来:“大哥,二哥受伤了,在工地上被木板砸了,后背被钉子扎进去,肩胛骨骨折,刚做完手术。”
龚延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收紧了,塑料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如果有人在旁边看,一定能看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严重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医生说手术顺利,但要恢复三个月。二嫂在医院陪着呢,我刚从医院出来,二哥精神还好,就是脸色差得要命。”龚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弟弟对哥哥才会有的、毫不掩饰的心疼,“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龚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法兰克福的夜景,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明天的会改期,我今晚飞回去。”
“今晚?你不是说那边还有——”
“改期。”龚延说完这两个字,挂了电话。
他没有犹豫,拿起酒店的电话打给助理,让改签机票,又打给德国的合作方,用流利的德语把明天上午的会推迟到下周。对方大概在电话那头表达了不满,龚延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重复了一遍“下周一”,然后就挂了。
他开始收拾行李。西装叠好放进行李箱,领带卷起来塞进侧袋,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洗漱包拉好拉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像是在执行一个精确到秒的计划。十分钟后,他拖着行李箱走出了酒店房间。
去机场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浅灰。法兰克福的清晨很冷,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在水汽上画了一条线,透过那条线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很多年前,龚俊还小的时候,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胳膊摔骨折了,疼得满头大汗但一声没哭。他那时候已经十几岁了,背着弟弟跑去医院,一路上龚俊趴在他背上,小小的身子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哭。
他以为弟弟长大了就不会再受伤了。他以为他把弟弟保护得够好了。
结果呢?三十七岁了,在工地上被木板砸了,后背被钉子扎穿了,一个人躺在手术室里,身边只有一个助理,连老婆都是从助理嘴里知道的消息。
龚延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龚俊小时候趴在他背上的那个重量,很轻,很暖,像一只小小的暖水袋。现在龚俊比他高了,比他壮了,不需要他背了,但在他心里,龚俊永远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弟弟。
飞机在浦东机场降落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多。龚延没有回家,没有去公司,出了机场直接叫了辆车往医院赶。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衬衫和西装裤,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挺拔的,冷峻的,像一座不会融化的冰山。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位乘客的脸色不太好,白得有些吓人,嘴唇上也没什么血色,像是一整天没吃饭的样子。
龚延确实一整天没吃饭。他从法兰克福出发的时候是凌晨,飞机上的餐食他没动,落地之后直接上了车,胃里空空的,只有矿泉水。他不觉得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龚俊,亲眼看到他没事。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他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门诊大厅。电梯上到四楼,走廊里是医院特有的那种消毒水的味道,白墙白灯白大褂,一切都白得刺眼。他找到病房号,在门口站了一秒,伸手推开了门。
然后他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推开门后看到的场景——龚俊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身上插着管子,张哲瀚坐在床边,眼睛红肿,一脸疲惫。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在心里预演了一遍要怎么开口,怎么安慰弟弟和弟媳,怎么把一切都安排妥当。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病床被摇起来了一些,龚俊靠在床头,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确实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至少比龚睿在电话里描述的要好得多。他的右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正揽着一个人,那个人靠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窝在主人怀里的小猫。
是张哲瀚。
张哲瀚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软绵绵的迷糊。他大概是靠着龚俊睡着了,被开门的声音吵醒,正揉着眼睛从龚俊肩膀上抬起头来。他的脸颊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像一团棉花。
龚延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大概走错了病房。
“大哥?”龚俊先看到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德国吗?”
龚延走进来,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峻的、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目光在龚俊和张哲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停在张哲瀚脸上,看着弟媳脸上那道被压出来的红印子,看着弟媳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看着弟媳靠在龚俊肩膀上的那个角度——那个角度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一种本能,像是那个位置天生就是属于他的。
“改签了。”龚延的声音很低,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你怎么样?”
“没事了,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三个月就好。”龚俊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大哥你不用担心,有瀚瀚在呢!”
张哲瀚已经从龚俊肩膀上起来了,坐直了身子,但两个人的距离还是很近,近到龚延能看到他们交握的手——龚俊的右手和张哲瀚的左手,十指相扣,安安静静地放在被子上面,像是一件被展示在橱窗里的珍贵展品。
龚延的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看着龚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弟弟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脸色太差了。”龚延说,“失血多少?”
“不多。”龚俊说。
“医生说失血不少,要好好补补。”张哲瀚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大哥你吃饭了吗?你从德国飞回来,一路肯定没吃什么东西,我去给你买点——”
“不用。”龚延抬手制止了他,目光在张哲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有些意外的话,“你脸色也不好。这几天辛苦你了。”
张哲瀚被大哥这句话说得耳朵一热,下意识地松开了龚俊的手,但龚俊的手又追了过来,重新握住了他的。张哲瀚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没看他,正看着大哥,表情平静,但握着张哲瀚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龚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微妙。龚延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表情冷峻,像一个正在审阅文件的董事长。龚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神情放松,右手握着张哲瀚的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张哲瀚坐在床沿上,被龚俊握着手,耳朵红红的,一会儿看看龚俊,一会儿看看龚延,觉得这个场景尴尬又好笑——龚延这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冰山,连空气都凉了几度。
“大哥,”龚俊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嗯。”
“行李都没放?”
“嗯。”
“你不回家看看爸妈?”
“看过了再去。”龚延的回答简短得像在发电报,每个字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龚俊看着大哥那张疲惫又冷峻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大哥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心里什么都装着。从法兰克福飞回来要十多个小时,下了飞机直接拖着行李箱来医院,连家都没回,连口水都没喝。这世上能让他大哥这样做的人,大概只有家里这几个了。
“大哥,我真的没事。”龚俊说,“你不用专程飞回来,过几天我就出院了。”
龚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责备,有心痛,有一种“你是不是傻”的无奈。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挤出来的:“你被钉子扎了,肩胛骨骨折了,这叫没事?”
龚俊被大哥这句话噎了一下,旁边的张哲瀚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但又觉得在龚延面前笑不太合适,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被子。
龚延的目光又扫了过来,在张哲瀚低下去的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看着龚俊,语气放缓了一些:“好好养伤,家里有我。”
龚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大哥这句话的分量——龚延说“有我”,那就是真的“有我”,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那种“天塌下来我顶着”的“有我”。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张哲瀚抬起头来,看着龚延那张冷峻的脸,忽然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干裂,眼下的青色比龚俊还深,衬衫的领口有些皱了,大概是长途飞行压的。他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龚延面前。
“大哥,喝口水。”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体贴。
龚延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张哲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温的,不凉,大概是放在房间里放了很久了。他喝了三口,把瓶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对张哲瀚说了一句:“谢谢。”
张哲瀚摇了摇头,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他的手刚放下来,就被龚俊又握住了。他偏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正看着大哥,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龚延坐在椅子上,看着弟弟和弟媳交握的手,看着弟弟嘴角那个小小的弧度,看着弟媳红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自己坐在这里有些多余。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打个电话”,然后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窗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锁了屏。他没什么电话要打,他只是想出来透口气。病房里的空气太暖了,暖得让他有些不适应。他在冰凉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画面——龚俊靠在床头,张哲瀚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
他从来没有见过龚俊这样。
他这个二弟,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不对人说。小时候受了委屈,不哭不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长大了也是这样,高兴的时候不明显,不高兴的时候也不明显,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失态。
但刚才,在病房里,他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龚俊——龚俊握着张哲瀚的手,拇指在张哲瀚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像是他每天都会做、已经做了无数遍的事情。龚俊看张哲瀚的眼神也不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柔软的、像是把心都掏出来了的目光。
龚延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人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深沉的,柔软的,像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那个人走了十二年了。
龚延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他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表情,推门回了病房。
病房里的画面又变了。
张哲瀚正拿着一个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小块,用牙签扎着递到龚俊嘴边。龚俊张嘴吃了,嚼了两口,说了一句“甜”。张哲瀚又切了一块,递过去,龚俊又吃了。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喂一个吃,谁都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龚延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画面,觉得自己的二弟和二弟媳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在家里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知道用公筷,现在倒好,连牙签都不用了,直接你一口我一口的,当他不存在似的。
他咳嗽了一声。
张哲瀚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到龚延站在门口,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把手里的苹果和牙签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说了一句“大哥你坐”,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旁边去了——但他刚坐下,龚俊的手就伸过来,又握住了他的手。张哲瀚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龚延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弟弟和弟媳交握的手,看着弟媳红透了的耳朵尖,看着弟弟嘴角那个藏不住的弧度,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们俩,结婚都这么些年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
龚俊看了大哥一眼,语气平平的:“大哥,你不懂。”
龚延被弟弟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不懂。他不懂两个人在一起九年了怎么还能牵着手不腻,不懂两个人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怎么还能用同一根牙签吃同一块苹果,不懂两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事怎么还能像刚谈恋爱一样。他不懂,因为他很久没有经历过这些了。他的爱情在十二年前就结束了,结束在那个男孩离开他的那个秋天,结束在他最爱他的那一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牵过谁的手,再也没有用同一根牙签吃过同一块苹果,再也没有对谁说过“你不懂”这种话。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张哲瀚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看了龚俊一眼,又看了龚延一眼,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龚俊握着张哲瀚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那个动作没有停过。
“大哥,”龚俊忽然开口了,“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看情况。”龚延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简短。
“公司那边不忙?”
“忙。”
“那你——”
“你的事比公司的事重要。”龚延打断了弟弟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龚俊看着大哥那张冷峻的脸,看着大哥眼下的青色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这个大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小时候爸妈忙,是大哥带着他和老三,给他们做饭、检查作业、开家长会。长大了,大哥接手了家族企业,把公司管理得井井有条,让他们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想做的事——龚俊去投行,龚睿去剧院,大哥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只是在背后默默地撑着,撑起整个家,撑起整个公司,撑起他们所有人的天空。
“大哥,”龚俊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柔软的、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的那种语气,“谢谢你。”
龚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龚俊看到了。龚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一家人,谢什么。”
张哲瀚坐在床沿上,握着龚俊的手,看着龚延站在窗边的背影。大哥的背影很挺拔,肩膀很宽,但不知道为什么,张哲瀚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很孤单。不是那种“一个人站着”的孤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灵魂深处有一块地方永远是空的的孤单。他知道大哥的事——那个去世十二年的男孩,在大哥最爱他的那一年离开了他,从那以后大哥再没有对任何人有过一丝丝感情。龚妈妈跟他说过这些事,说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老大这倔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都四十了,到底要怎么样”。
张哲瀚看着龚延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四十岁的人了,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法兰克福飞回来,下了飞机直接来医院,连家都没回。他不是不累,他是没时间累,因为他要撑起一切——撑起公司,撑起这个家,撑起弟弟们的天空。他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喊累,从不示弱,从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倒下。
龚俊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大哥站在窗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大哥,你回去休息吧,这边有瀚瀚呢,你不用担心。”
龚延转过身来,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张哲瀚一眼,点了点头:“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到墙边,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目光在张哲瀚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瀚瀚,你也要注意身体。你脸色不好。”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知道了,谢谢大哥。”
龚延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张哲瀚听到走廊里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他偏头看着龚俊,龚俊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龚俊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一些,声音低低的:“大哥这个人,什么都闷在心里。”
张哲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龚俊在说什么——龚延的孤单,龚延的沉默,龚延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肩上的那种倔强。这些,龚俊都懂,因为龚俊自己也是这样一个人。只是龚俊比他幸运,因为龚俊遇到了他,而龚延的那个人,永远地留在了十二年前。
“老公。”张哲瀚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大哥他……会不会有一天遇到另一个人?”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知道。但有些人,一辈子就够爱一个人。爱完了,就完了。”
张哲瀚想起龚爸爸也说过这句话。那是他们上次在老宅吃饭的时候,龚妈妈在电话里念叨龚延,龚爸爸放下报纸说了这句话。那时候张哲瀚不太理解,现在他忽然有些懂了——不是不想爱,是爱不动了。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一个人,那个人走了,爱也带走了,剩下的只有一具空壳,每天该干嘛干嘛,吃饭上班睡觉,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心里那个地方永远是空的,像一口枯井,再也打不出水来了。
张哲瀚握着龚俊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他想,如果有一天龚俊不在了,他大概也会变成这样——不是不想爱了,是爱不动了。所有的爱都给了同一个人,那个人不在了,爱也跟着走了,剩下的只有回忆,只有那些零碎的、闪光的、让人想哭又想笑的回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老婆。”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大哥。”张哲瀚睁开眼睛,看着龚俊的脸,“在想他一个人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龚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他伸出手,把张哲瀚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了按,声音很低很低:“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我们。”
张哲瀚看着龚俊那双即使在病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龚俊说得对。龚延不是一个人,他有爸妈,有弟弟们,有弟媳们,有侄儿们。他虽然失去了爱情,但他还有亲情。亲情不像爱情那样炽烈,但它更持久,更稳固,更不容易被摧毁。就像一棵树,爱情是花,开的时候绚烂,谢的时候无声;亲情是根,埋在土里,看不见,但它一直都在,支撑着整棵树的生长。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
“嗯。”
“等你好了,我们多陪陪大哥。带孩子们去看他,请他吃饭,陪他说话。他不想说也没关系,就陪着他就行。”
龚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感动,有欣慰,有一种“有你真好”的满足。
“好。”龚俊说,“听你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病房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灰蓝色里。张哲瀚靠在龚俊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上,龚俊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变深,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心电监护仪继续“嘀——嘀——嘀——”地响着,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钟。张哲瀚在那片平稳的声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感受着龚俊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感受着这一刻的安宁。
他想,等龚俊好了,他们要去看海。然后回来,带上两个孩子,去老宅看龚爸龚妈,去张家的老宅看张爸张妈,去大哥家坐坐,喝一杯茶,下一盘棋,说一些有的没的、不值一提的家常话。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心动魄的生活,而是这样的——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有龚俊,有两个孩子,有家人,有朋友,有爱,有被爱。
有这些,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龚延又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浅蓝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眼下的青色还在,说明昨晚大概也没睡好。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是保温壶,一个是水果篮。
张哲瀚正在给龚俊喂粥,看到龚延进来,赶紧放下碗站了起来。龚俊倒是淡定,靠在床头上,叫了一声“大哥”,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妈让我带的。”龚延把保温壶放在床头柜上,“说是乌鸡汤,让你和瀚瀚都喝点。”
张哲瀚听到“你和瀚瀚都喝点”这句话,耳朵一热,想说“我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龚妈妈跟张妈妈一样,在这件事上是不会听他的。
“谢谢大哥。”张哲瀚接过保温壶,拧开盖子,鸡汤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龚俊,一碗自己端着。龚俊接过碗喝了一口,看了张哲瀚一眼,张哲瀚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同时抬头,目光撞在一起,同时弯了一下嘴角。
龚延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大哥,你吃早饭了吗?”张哲瀚问。
“吃了。”龚延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吃的什么?”
龚延想了想,说:“咖啡。”
张哲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一下。龚延这个人,早饭只喝咖啡,午饭随便对付,晚饭能不吃就不吃,跟他那个精致生活的二弟完全是两个物种。张哲瀚有时候觉得,龚延不是在生活,他只是在活着——每天该干嘛干嘛,吃饭上班睡觉,但从来不是为了享受,只是为了维持生命。
“大哥,你这样不行。”张哲瀚放下鸡汤碗,走到床头柜前,从水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又拿了一把水果刀,开始削皮。他削得很慢很仔细,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没有断。削完了他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端到龚延面前。
“大哥,吃点水果。”张哲瀚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温和的、不容拒绝的坚持。
龚延低头看着那碗切成小块的苹果,又抬头看了看张哲瀚,接过了碗。他用牙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苹果很甜,脆生生的。他又吃了一块,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张哲瀚摇了摇头,回到床边坐下来。龚俊的手立刻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张哲瀚偏头看了他一眼,龚俊正看着大哥,表情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龚延吃着苹果,看着弟弟和弟媳交握的手,忽然觉得这碗苹果太甜了,甜得他有些吃不下去。但他还是一块一块地吃完了,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让张哲瀚有些意外的话:“瀚瀚,你上回做的饼干挺好吃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想起自己上次做饼干的时候,龚延正好来家里吃饭,他给每个人分了一罐,龚延接过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谢谢”,他以为大哥不喜欢吃,没想到大哥记住了。
“那我以后多做一点。”张哲瀚笑着说。
龚延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张哲瀚看到了。龚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龚俊,你有福气。”
龚俊看着大哥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嗯。”
龚延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手表,说公司还有个会,要先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哲瀚叫住了他:“大哥,你晚上还来吗?”
龚延回过头来,看着张哲瀚,又看了看龚俊,说了一个字:“来。”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很稳,很有力,跟龚延这个人一样。张哲瀚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偏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也看着他。
“大哥这个人,”龚俊说,“嘴硬心软。”
张哲瀚点了点头,握紧了龚俊的手。他想,龚延虽然失去了爱情,但他还有家人。家人不会走,家人永远都在。而他能做的,就是多做些饼干,多请他吃几顿饭,多带孩子们去看看他,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张哲瀚靠在龚俊的肩膀上,看着那条光线从这头慢慢地移到那头,心里很安静。
他想,生活就是这样吧——有意外,有伤痛,有离别,有遗憾。但也有陪伴,有照顾,有等待,有团圆。龚俊受伤了,但他在。龚延失去了爱人,但家人在。没有人是一座孤岛,每个人都被某种东西连接着,被血缘,被婚姻,被爱,被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细碎的、日常的牵绊。
这些牵绊,就是活着的意义。
下午,龚延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果篮,不是从水果店买的那种,是让助理从进口超市买的,里面是张哲瀚爱吃的车厘子和草莓,还有龚俊爱吃的橙子和猕猴桃。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递到龚俊面前。
“项目的事,我让人接手了。这几个文件你签一下。”
龚俊接过文件夹,翻了翻,从床头柜上拿起笔,一页一页地签。他签得很慢,因为后背的伤让他不能大幅度活动,每签一页都要停一下。龚延坐在旁边看着,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催他。
张哲瀚站在旁边,看着兄弟俩一个签一个等的画面,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个人,一个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工作,一个吃完午饭就带着文件来医院,不愧是龚家的儿子,骨子里流的都是工作的血。
签完文件,龚延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里,看了张哲瀚一眼,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张哲瀚又被问得一愣。他发现龚延这个人,虽然话不多,但每句话都问在点子上——“你吃饭了吗”“你脸色不好”“你也要注意身体”。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一样,因为龚延这个人平时从不关心这些琐事,他关心的只有公司、项目、数字、报表。他问“你吃饭了吗”,说明他真的在担心。
“吃了。”张哲瀚说,“王阿姨送的饭,我跟龚俊一起吃的。”
龚延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天空。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好几次了——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
“大哥,”龚俊忽然开口了,“你是不是有心事?”
龚延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来,看着弟弟。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冷峻的、不苟言笑的样子,但龚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没有。”龚延说。
龚俊看着大哥那张脸,看着大哥眼底那层比昨天更深的青色,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大哥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他只是说了一句:“大哥,你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工作。”
龚延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昨天大了一些,但还是很小。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次不是给龚俊的,是给张哲瀚的。
“瀚瀚,这是上次你说的那个画展的事,我让法务看了合同,没问题,你签个字就行。”
张哲瀚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果然是他上个月跟大哥提过的那个画展的合作合同。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哥记在心里了,还专门让法务审了合同。
“大哥,谢谢你。”张哲瀚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种被照顾的、被在意的、被放在心上的暖意。
龚延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张哲瀚低下头,在合同上签了字,把文件夹还给龚延。龚延收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放在脚边。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看着病床上的龚俊和床边的张哲瀚,忽然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愣住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