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夹衫
姑苏入了秋,日子便短了。
肖战添了一件夹衫,是他在布庄扯的素色棉布,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领口一边高一边低,他也不在意,反正外面罩着外袍,看不出来。
王一博来的那一日,正赶上入秋以来第一场寒潮。天阴沉沉的,风从北边来,刮得树枝呜呜作响。肖战在茶棚下弹琴,手指冻得有些僵,弹到快板时,指法便涩了。
他停下来,把手拢在袖子里。
“手怎么了?”王一博问。
“天冷,僵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解下自己的大氅,起身走到肖战身边,披在他肩上。
大氅很厚,带着那人的体温,一披上来,冷意便被挡在了外面。肖战抬头看他,他穿着一件薄衫站在风口里,神色如常。
“我不冷。”肖战说。
“我热。”
肖战没有再推。他拢了拢大氅,毛边蹭着下巴,软软的。
王一博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在桌上。
“治冻疮的。每日两次。”
肖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红了几处,有些肿,是入秋以来生出的。不严重,他也没在意。
“你用不着特意——”
“不是特意,”王一博说,“随身带的。”
肖战没有再问,将药瓶收进了袖中。
几日后,肖战的手好了许多。冻疮消了,也不痒了。
王一博再来时,肖战正在给猫做窝。天气冷了,野猫不再睡窗台,夜里总往肖战的被窝里钻。他找了几块旧木板,钉了一个小木箱,里面铺上旧棉絮,放在堂屋的角落里。
王一博到茶棚时,没看见肖战。掌柜的说,肖公子今日在家,没出来。
他找到小院,门没关。推门进去,看见肖战蹲在堂屋地上,正和一块木板较劲。钉子钉歪了,他又拔出来重钉,木板被撬得坑坑洼洼。
“做什么?”王一博站在门口问。
“给猫做个窝。”肖战头也没抬。
王一博走过去,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锤子和钉子。他看了看那块被撬得不成样子的木板,将钉子重新对准,一锤下去,不偏不倚,钉了进去。
又一锤,两锤,三锤。钉子稳稳当当,不歪不斜。
肖战蹲在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握惯了剑,可握起锤子来,也一样稳。
“你会木工?”肖战问。
“不会。”
“那你怎么钉得这么好?”
“手稳。”
王一博把剩下的几块木板一一钉好,又将边角磨平,免得刮着猫。肖战在一旁递钉子、递木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猫蹲在旁边看着,等木箱做好,肖战把旧棉絮铺进去,它便跳了进去,在棉絮上踩了踩,转了两圈,蜷成一团。
“它喜欢。”肖战笑了。
王一博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肖战的笑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一博。”
“你会走吗”
王一博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我走?”
“不想。”
肖战说完便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尖红了。
王一博看着他的耳尖说 “那便不走”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又圆又亮,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肖战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小院,猫已经睡了。他关上门,将大氅脱下来,叠好,放在枕边。
大氅上还有那人身上的气息,冷冽的,像松针。
王一博回到魔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魔殿里灯火通明,案上堆着这几日积压的公文。他坐下,拿起第一份,看了几行,便放下了。
手边放着一样东西——一方帕子,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是肖战给他的那方。
他拿起帕子,在指间翻了翻。兰花的针脚不算精细,有几处还脱了线,能看出绣的人不太熟练,但很用心。
他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重新拿起公文。
这一回,看进去了。
殿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是在替谁说话。
次日王一博来的时候,他没带琴,只说“走吧”。
两人出了城,往西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上了一座小山。山不高,路也不陡,只是入秋以后,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山顶有一棵老槐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落。
肖战走到树下,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面。
“坐。”
王一博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靠着树干,看着山下的姑苏城。城不大,一眼便能望尽。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城中间穿过,房屋密密麻麻地挤在河两岸,灰瓦白墙,像一幅画。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王一博问。
“刚到姑苏的时候,一个人来的。”
肖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伸手捡起一片落叶,在指间转了转。
“那天我在这坐了一整夜。”
王一博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肖战把落叶放在膝上,“师父死了,同门不要我了,一个人来到这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他顿了顿。
“后来想,也许就是活着吧。没有为什么。”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又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肖战的肩上,落在王一博的膝上。
“现在呢?”王一博问。
肖战没有回答。
他看着山下的姑苏城,看了很久。河面上的船像一片片落叶,慢慢地漂着。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被风吹散了。
“现在,”他终于开口,“好像有了一个理由。”
他没有说什么理由。王一博也没有问。
两人坐在树下,风吹着落叶,一片一片地落,像时间一点一点地过。
肖战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袖中摸出一物,递给王一博。
“给你的。”
是一件夹衫。素色的棉布,针脚细密,领口齐整——比肖战身上那件好了许多。
王一博接过,抖开看了看。
“你做的?”
“嗯,”肖战别过脸去,“上次你说‘不比从前’,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从前什么,便想着做一件衣裳给你。手艺不好,你将就穿。”
王一博将夹衫叠好,收进袖中。
王一博转过头,看着山下的姑苏城。风吹得他的发丝微微飘动,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冷硬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暖色。
“肖战。”
“你说的理由,是什么?”
肖战看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
“你不知道?”
王一博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风吹过来,落叶从他们之间飘过。
肖战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捡起膝上的那片落叶,又放了回去。
“不知道就算了。”他说。
王一博没有再问。
太阳渐渐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落叶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画。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肖战走在前面,王一博走在后面。山路窄,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半山腰,肖战脚下一滑,踩在松动的石头上,身子晃了一下。王一博伸手扶住了他的肩。
那只手很有力,稳住了他的身子。
肖战站稳了,那只手却没有收回去。王一博的手搭在他肩上,隔着两层衣裳,他能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
“小心。”王一博说。
“嗯。”
王一博收回手,继续走。
肖战走在他前面,没有再滑倒。可他总觉得肩上还留着那只手的重量,不重,却很沉。
回到城里,天已经黑透了。
“走了。”王一博说。
“嗯。”
王一博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肖战。”
“那件衣裳,我明日穿给你看。”
明日穿?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个人穿着他做的衣裳,是什么样子。
翌日王一博来了。
穿的是那件素色的棉布夹衫。外头没有罩大氅,也没有罩外袍,就那么穿在身上。素色的棉布衬得他比平日温和了几分,像一把出鞘的剑套上了一层布套,锋芒还在,却不那么刺眼了。
肖战看着那件衣裳,看了好一会儿。
“如何?”王一博问。
“……还行。”
王一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肖战对面坐下,没有穿外袍,只穿着那件夹衫,像是专门穿来给他看的。
肖战低下头,手指落在琴弦上,弹了一首新曲子。
王一博闭着眼睛听。
风吹过来,茶棚的布幌子轻轻晃动。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睛。
“王一博。”
“你为什么总穿玄色?”
“耐脏。”
肖战被他这个回答噎了一下,端着茶盏愣在那里。王一博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明日穿这件,”王一博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夹衫,“洗了再换回来。”
肖战放下茶盏,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随你。”他说。
身后,王一博站在巷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那件素色的夹衫染成了银白色。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伸手摸了摸领口的针脚。细密的,整齐的,每一针都很用心。
他站在那里,在无人的巷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