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裹着一层灰蓝色的雾,阮晚就醒了。
没有辗转难眠,没有半分留恋,她起身,安静地收拾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过两个小小的行李箱,便装下了她在这座豪华别墅里,整整五年的痕迹。
陆承屿送她的珠宝、限量款包包、价值不菲的衣物,她一件没碰,安安静静躺在衣帽间的专柜里,像从未属于过她。她从不是攀附他钱财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屑。
下楼时,空气里的压抑几乎要凝成实质。
陆承屿坐在餐厅主位,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佣人连呼吸都放轻,小心翼翼摆着早餐。他指尖捏着一份财经报,目光却根本没落在字上,阴鸷的视线死死锁在楼梯口,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发紧。
看见阮晚手里的行李箱,男人猛地将报纸摔在桌上,瓷杯剧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谁准你现在走的?”
他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笃定她会服软。
阮晚脚步未顿,径直走向玄关,弯腰换鞋,动作从容得像只是出门散步。
“昨晚说过了,今天搬走。”
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情绪都懒得伪装。
陆承屿猛地起身,昂贵的西装勾勒出紧绷的身形,怒意翻涌,眼底深处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阮晚,别闹脾气。”他咬着字,“不过吵了几句,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围着他转、受了委屈也只会偷偷掉泪、他一强硬就会回头的女人。五年,她从来都是这样,所以他笃定,这一次也一样。
阮晚终于回头。
没有泪,没有怨,没有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爱慕的眼睛,此刻空得像一潭死水,只剩一片淡漠。
“我不是闹脾气。”她一字一句,清晰得扎心,“陆承屿,我们到此为止。以后,互不干涉。”
陆承屿心口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恼羞成怒之下,威胁的话脱口而出:“好,你走!你今天踏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他以为这话能戳中她的软肋,能让她停下脚步,可阮晚只是淡淡抬眼,语气轻得不屑一顾:“不回来就不回来。”
他脸色骤沉,又死死攥着最后一点掌控欲,厉声喝道:“走可以!我送你的所有东西,你一件都不准带走!”
阮晚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嘲讽的笑,垂眸扫了眼自己简陋的行李箱,语气疏离又干脆:“不拿就不拿,我本来就没想碰。你那些东西,我不稀罕,留着吧。”
这一瞬,陆承屿彻底被激怒。
长这么大,他向来呼风唤雨,身边所有人都对他百依百顺,更何况是向来把他放在心尖上的阮晚。她如今的冷漠、顶撞、毫不在意,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在狠狠践踏他的骄傲!
怒火瞬间冲垮所有理智,他猛地抬手一扫桌面——
“啪——!”
晶莹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大理石地面,瞬间碎裂四溅,刺耳的声响划破全屋的寂静,狼藉一片。
阮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想摔就摔。换做以前,我会蹲下来一点点收拾干净,可现在,这些烂摊子,你自己收拾。”
话音落下,她再也没看他一眼,拉着行李箱,抬手推开大门,径直走了出去。
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次回头,背影决绝得不留半点余地。
大门“咔嗒”一声合上,彻底斩断了五年的纠缠,也把陆承屿一个人,留在了满是冰冷和狼藉的别墅里。
他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青筋在额角暴起,滔天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凭什么?
凭什么阮晚敢这么对他?
凭什么她能说走就走,半点留恋都没有?
他才不会难过,更不会后悔!他只是愤怒,气她的忤逆,气她打破了原本所有的秩序,气她竟敢抛下他!
为了压下这股无处发泄的怒火,陆承屿彻底放纵自己,把别墅酒柜里的烈酒翻出来,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没有阮晚在身边阻拦,没有她轻声细语地劝他少喝,他连着两天两夜,不分昼夜地酗酒,空腹灌下无数高度白酒,喝得昏天黑地,只想用酒精麻痹所有烦躁。
可本就常年受损的胃,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这天深夜,剧烈的胃绞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是有只手在狠狠绞着他的五脏六腑,疼得他浑身冒冷汗,蜷缩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尖锐的痛感一波比一波猛烈,他疼得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控制不住地弯腰干呕,最后扶着垃圾桶疯狂呕吐,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
实在撑不住,他只能拨通助理电话,被紧急送往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给他做检查、挂水,一遍遍斥责他不爱惜身体,再这么酗酒,胃都要彻底废了。
陆承屿闭着眼,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没过多久,他的发小沈泽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医院,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毫无往日意气风发模样的陆承屿,满脸诧异。
“你这是搞什么?”沈泽拉过椅子坐下,盯着他手上的输液针,“你的胃病不是好了很久了吗?怎么突然严重到进医院?”
陆承屿眉头紧锁,声音沙哑又不耐烦,带着宿醉后的浑浊:“没什么,喝多了。”
“喝多了?”沈泽皱起眉,“你连着喝了多少?能把自己喝到胃绞痛进急诊?你从来不会这么不顾身体,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
陆承屿抿紧唇,沉默了许久,才烦躁地吐出一句:“别问了,我分手了。”
沈泽瞬间愣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陆承屿是什么人?骄傲、强势、向来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这么多年,身边也就只有阮晚一直守着他,他怎么可能会失恋?
“分手?”沈泽试探着开口,“是那个一直陪着你的阮晚?以你的性格,也会被甩?”
陆承屿脸色更沉,却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沈泽跟他认识十几年,太了解他的性子,看着他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忍不住直言:“我就知道是她。陆承屿,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是多嘴,你这人,太强势,也太不懂珍惜,别人对你好,你从来不当回事,总是冷着、耗着,把人心都伤透了。她会离开,十有八九,是你把人逼走的。”
“够了!”陆承屿猛地睁开眼,厉声打断他,眼底满是怒意,“别说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吼出这句话的瞬间,心底却像是被沈泽的话狠狠戳中了软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涩意。
他嘴上愤怒、强硬,不肯承认半句,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阮晚往日的模样:她温着养胃汤等他回家,她在他胃疼时寸步不离地照顾,她小心翼翼地迁就他所有坏脾气,她满眼都是他的样子……
还有她今天决绝离开的背影,那句“我不稀罕”“你自己收拾”。
或许,真的是他,把她的爱意和耐心,全都耗光了。
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意,悄无声息地,在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