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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争吵

夜店包厢的喧嚣震得耳膜发疼,七彩霓虹在昏暗空间里肆意流转,酒杯碰撞的脆响、男女调笑的嬉闹声搅成一团糜烂的热闹,可陆承屿坐在沙发最偏的角落,周身却裹着一层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寒意,仿佛自成一个孤寂的世界。

身旁的林悦又一次试探着凑近,纤细白皙的指尖堪堪要触碰到他的小臂,娇软的嗓音裹着刻意的温顺:“承屿,你喝太多了,吃块水果醒醒酒好不好?”

陆承屿眉心骤然拧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避开,指尖轻抬便挥开了她的手,语气里的不耐藏都藏不住,还带着刻入骨髓的疏离与淡漠。

“离我远点,我不习惯与人亲近。”

话音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林悦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堆着的讨好瞬间僵住,只得悻悻收回手,安分地坐回原位,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陆承屿懒得再看她一眼,起身径直走向洗手间。

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颊,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几分上头的酒意,他抬眸望着镜中的自己,眉眼依旧冷峻凌厉,眼底却藏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烦躁,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

林悦是朋友硬塞给他的女伴,他向来厌弃应酬时的虚与委蛇,更不喜旁人近身,本是一口回绝。可目光落在林悦身上的那一刻,看着她那双圆圆亮亮、盛满怯意与依赖,温顺得毫无棱角的模样,竟与年少时的阮晚重叠在了一起,鬼使神差地,他松了口。

这场生意应酬,不过是需要一个人撑场面,他才默许了林悦留在身边。她主动递酒、殷勤投喂,他出于礼数未曾苛责,偶尔随手给她些资源好处,也只是逢场作戏的客套,两人之间,从来都干净得没有半点私情。

只有陆承屿自己清楚,他对林悦那丁点微不足道的容忍,从不是因为她本人,仅仅是因为她身上,那几分酷似年少阮晚的影子。

恍惚间,多年前的画面涌上心头。阮晚在异国他乡哭着给他打越洋电话,哽咽着说创业资金短缺,在陌生的城市三餐不继,本就有低血糖的她,瘦弱得连稍重的东西都提不起,眼看所有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

那时候的他,心像是被紧紧攥住般疼,毫不犹豫地出手帮她,他从不缺那点钱,只是舍不得他的小姑娘受半分委屈。

可如今,只剩无尽的悔意啃噬着他的心。

是他亲手放开了她,是他义无反顾地支持她去追逐梦想,才给了她远走他乡、独自历练的机会。

她在外面撞得遍体鳞伤,看尽世间冷暖,硬生生从那个软糯乖巧、说话都轻声细语,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被逼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独立、果决、气场凌厉,活得坚韧又自我,再也没有半分当年依赖他的柔弱温顺。

是他,亲手把那个只属于他的小笨蛋,彻底推离了自己的身边。

刚才林悦刻意的靠近,只让他觉得满心烦躁,他从不爱这般刻意的逢迎讨好,他怀念的,自始至终都是那个纯粹干净、满心只为他的阮晚,从来都不是旁人。

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去脸上的水渍,陆承屿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转身重回包厢。

再看向安静坐着的林悦,他眼底只剩一片漠然,再无半分波澜。

他心里念着的、惦记着的,从过去到现在,自始至终都只有阮晚一人,从未变过。

从夜店出来,深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陆承屿独自坐进驾驶座,降下车窗,冷风瞬间灌进车厢,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却依旧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不休的躁郁与不甘。

车子平稳行驶在空旷的夜色里,他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都怪她。

从前的阮晚,把他放在心尖上,事事以他为先,处处迁就体贴,他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她都能精准读懂,永远温顺地跟在他身后,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现在呢?她只顾着自己活,活得耀眼又自我,再也不肯花半分心思体察他的情绪,说疏远就疏远,说离开就离开,半点留恋都没有。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那是阮晚发来的消息,字字句句都在追问他夜店的事,质问他身边是不是有了别人。

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上,良久,却一个字都没敲。

不回。

他就是不回。

他就是要让她猜,让她心慌,让她被不安包裹。

只有她没有安全感了,才会把心思重新放回他身上,才会主动低头,才会再次重视他、依赖他。

他就是要冷着她、晾着她,倒要看看,她能硬撑到什么时候。

而另一边,阮晚握着手机,指尖早已冰凉。迟迟等不到回复,心里的慌乱与不安被无限放大,多年在外打拼,好不容易回到他身边,难道他真的爱上别人了吗?

她攥着那枚珍藏多年的旧钥匙,心里忐忑不已,根本不确定这把钥匙还能不能打开那扇门。可当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门锁应声而开的那一刻,她心头一颤。

他竟然,这么多年都没有换锁。

这个人,向来在生活上粗枝大叶,懒于打理这些细节,可这一刻,她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推门进屋,她把屋子翻了个遍,客厅、卧室、衣帽间、浴室,角角落落都查看得仔细。没有任何女性的痕迹,没有长发,没有香水味,没有多余的护肤品和衣物,整个屋子冷清又空旷,除了他简单的衣物和日用品,连点像样的食材都没有,看得出他平日里过得极其潦草敷衍。

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想起他在酒局喝了那么多酒,本就不好的胃肯定会难受,阮晚心里的委屈与猜忌,瞬间被心疼取代。她轻叹一声,转身走进厨房,想为他煮一碗醒酒汤,做些暖胃的吃食,等他回来。

期间,她一遍遍发消息、打电话,可那头始终毫无回应,只有无尽的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凌晨两点,门锁终于传来转动的声音。

陆承屿推门而入,看到客厅里坐着的阮晚,身形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

冷清的屋子,因为她的存在,多了一缕难得的烟火气。

而那点转瞬即逝的惊讶之下,是抑制不住的窃喜与得意,在心底疯狂蔓延。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来找他了。

——她慌了,她还是在乎他的。

——他就知道,她从来都放不下他。

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褪去身上的外套,随手就朝阮晚递了过去,语气自然又理所当然,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强势,仿佛在吩咐最寻常的佣人。

“拿去挂好。”

阮晚抱着那件沾染着陌生女士香水味的外套,心里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与愤怒,他这态度,分明就是没把她放在平等的位置,肆意使唤。

她压着心底的颤抖,抬眼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到底去哪了?和谁在一起?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

陆承屿弯腰换着鞋,头都没抬,语气轻飘飘的,满是敷衍:“没看手机,一直在和朋友谈事。”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阮晚的怒火,她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又急又气,带着满心的委屈:“你撒谎!我发了那么多消息,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怎么可能一点都没看见?以前我们一起在咖啡馆,你手机明明开着震动和铃声,从来不会漏过消息,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说实话,不然我们就分手!”

“分手?”

陆承屿终于抬眼,斜睨着她,眼底翻涌着戾气,还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嘲讽,语气冰冷刺骨:“我就是不想回,不行吗?”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阮晚的心里。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默默忍受的小姑娘,海外多年的打拼,让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更有了挺直腰板的底气,她再也不是那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跟班。

她抱着那件满是陌生香水味的外套,声音第一次带着决绝的锋芒,直视着他:“陆承屿,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从前我围着你转,你觉得理所当然,如今我回来了,你还要把我当佣人一样使唤吗?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我们就分手!”

“佣人?”

陆承屿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意,他迈步上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笼罩,眼神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你本来就该乖乖等我、照顾我,以前你不是最乐意做这些事?怎么,现在翅膀硬了,就敢不听话了?”

他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嫌弃毫不遮掩,语气愈发冰冷伤人:“你确实变了,变得不再温顺,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让我有半点兴趣。”

他顿了顿,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心口明明泛着疼,嘴上却依旧说着最残忍的话,近乎自虐般地想要逼出她更多的在意:“我和她没什么,只是应酬。可至少她懂得温顺体贴,那才是我想要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柄冰锥,狠狠扎碎了阮晚心底最后一丝期待与留恋。

她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那个曾经在她最狼狈时为她擦去眼泪、陪她喝甜腻的奶茶、把她护在身后的少年,仿佛早已死在了漫长的时光里。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温柔,将人性里的自私与偏执暴露无遗,再也不是那个她倾心多年的温柔学长。

指尖缓缓松开,那件昂贵的外套从她手中滑落,重重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

阮晚红着眼眶,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依旧梗着脖子,倔强地直视着他:“你总让我顺着你、迁就你,难道就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暧昧,我连问一句、管一下的资格都没有吗?陆承屿,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更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

她抬眸,眼底噙着泪光,却亮得决绝:“你喜欢她的温顺,那你去找她就好。”

“你说什么?”

陆承屿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眼底满是震怒与不敢置信,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扣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威胁:“你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还敢把我推向别人?阮晚,你别逼我!”

这一次,阮晚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顺从,她猛地后退一步,冷冷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疏离。

“别碰我。”

空气瞬间凝固,周遭的温度仿佛降至冰点。

陆承屿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眼底满是错愕与慌乱。

这个追了他十几年、对他言听计从、从来不敢反抗他的女人,竟然躲开了他。

阮晚看着他,眼底的泪光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决绝,她轻轻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得砸在两人心上。

“陆承屿,我们之间,早就不一样了。”

从他肆意挥霍她的温柔,从他选择用冷漠伤害她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既然这样了,那我们就分手吧,我已经不能像小孩子一样满心只懂得爱,就算你对我这样不好我也可以忍让,你说了你喜欢更温顺的,你去找他好了。”

说完不想多说,拿起包就想走。

他活了二十八年,众星捧月惯了,从来只有他甩别人,没有人敢甩他。

更何况是阮晚,这个追了他十几年、被他放在身边宠过也冷过的女人。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危险的气息。

阮晚心口发颤,却还是挺直脊背:

“我说,我们分手。”

“分手?”陆承屿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嘲讽,“阮晚,你凭什么跟我提分手?

这几年我给你的还不够多?

你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

你去国外进修,是谁给你掏的学费?

现在你翅膀硬了,有其他人追求了,就想蹬了我?”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原来在他眼里,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一个人在国外吃的苦,

都只是“靠他养着”。

她红着眼眶反驳:

“我没有靠你白吃白喝!

我在国外半工半读,我设计的作品拿过奖,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我能养活自己!

我从来没有花过你不该花的钱!”

“能养活自己?”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

“那又怎么样?离开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追你的那些男人,不过是看你长得有几分姿色,新鲜两天罢了。

只有我,才会留在你身边。”

阮晚听到这里,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留在她身边?

是冷暴力她,是嫌弃她,是嫌她性格不够软,嫌她不够乖,嫌她不再围着他转。

这也叫留在她身边?

“陆承屿,”她声音轻轻的,却异常清醒,

“你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喜欢我听话的样子。

你喜欢我笨,喜欢我依赖你,喜欢我全世界只围着你转。

现在我变了,我独立了,你就不喜欢了,对不对?”

他被戳中痛处,眼神更沉:

“我当初就是喜欢你单纯、乖巧。

现在你看看你自己,像个男人一样强硬,不会撒娇,不会服软,

出去抛头露面,一堆男人围着你转,

你让我怎么接受?”

“所以,你爱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

阮晚的心,彻底凉透了。

“你只是爱上一种被需要的感觉。

我傻,我弱,我离不开你,你才有成就感。

一旦我变强了,你就觉得失控,就厌烦,就想丢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

“陆承屿,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这句话落下,陆承屿明显一僵。

他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这些日子的冷淡、不耐烦、嫌弃,

连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阮晚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年少的回忆忽然涌上来。

那个被男生甩掉、在教室角落哭得撕心裂肺的自己,

那个被人嘲笑“舔狗”的自己,

那个连抬头看他都不敢的丑小鸭。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她够乖、够听话、够坚持,

总有一天,他会真心爱上她。

现在才明白:

不爱就是不爱,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她吸了吸鼻子,不再看他,转身往楼上走。

“我明天会搬走。”

陆承屿猛地回神,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你敢走?”

阮晚第一次没有被他吓到,而是平静地甩开:

“我为什么不敢?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也不是你的宠物。

我是阮晚,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她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今以后,我不会再做那个,永远无法被你选中的女主。”

说完,她一步步上楼,没有再回头。

客厅里,只剩下陆承屿一个人。

空旷、安静,还有一丝他不能习惯的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