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打在他身上
第三章 一班在左,二班在右
一班的教室在走廊的最左边,二班在走廊的最右边。
两个教室之间隔着一道大约十五米长的走廊。十五米,大概是一个成年人迈出十八步的距离。对于苏简来说,大概是二十二步——如果她走得慢的话。
二十二步。
苏简从来没有认真数过,可她知道,从二班的后门走到一班的前门,需要走十二步。从一班的前门走到一班的后门,需要走十步。
为什么她会知道这些?
因为她每天都要经过一班的前门无数次。
早上到校的时候,她从楼梯口走过来,先经过一班的前门,再到二班的后门。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她要从二班的后门出去,经过一班的前门,再走向楼梯口。下午放学的时候,同样的路线,再走一遍。
一天至少走六遍。
一个学期大概一百天。
三年大概六百天。
六百天,每天六遍,那就是三千六百遍。
三千六百次经过一班的前门。
苏简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至少,在八年级之前没有。
第四章 两个世界
一班和二班虽然都在一楼,虽然都是“好班”,可这两个班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一班的班主任姓周,叫周明远,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教数学。他身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脸上的肉往下坠着,看起来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千万不要被他的外表骗了——周明远是这所学校出了名的“笑面虎”。
他很少发火。
他几乎从不发火。
可一班的学生见了他,比见了鬼还害怕。
因为周明远有一种本事,他能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用一句轻飘飘的话,把你刺得体无完肤。
比如,有一次月考,一班的数学平均分比二班低了零点三分。零点三分,放在一百五十分的卷子上,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差距。可周明远没有忽略。
他在班会课上,慢悠悠地走上讲台,慢悠悠地扫了全班一眼,然后用他那不紧不慢的声音说:“这次月考,我们班的数学成绩,比二班低了零点三分。”
全班鸦雀无声。
“零点三分。”周明远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可那个笑容让人毛骨悚然,“我们是一班。是年级最好的班。可我们比二班低了零点三分。”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骂你们。你们自己想想吧。”
说完,他就走了。
就这么走了。
可一班的学生在那之后的整整一个星期里,没有一个人敢在课间大声说话,没有一个人敢在数学课上走神,没有一个人敢不完成作业。
这就是周明远。
他不是用嗓门来管学生的,他是用气压。他往那里一站,空气里的压强就会自动增加,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一班的同学私下里叫他“周扒皮”,可这个外号从来没有人敢当着周明远的面叫。
苏简知道这些,是因为她有一个小学同学——沈屿白——就在一班。
沈屿白是苏简小学时候的同桌,一个白白净净的男生,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个小姑娘。小学的时候,沈屿白是那种老师最喜欢的学生——听话、认真、成绩好。上了初中之后,他毫无悬念地分到了一班。
苏简偶尔会在走廊上碰到沈屿白,两个人会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有一次苏简忍不住问他:“你们班怎么样?”
沈屿白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挺好的。”
可苏简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那天起,苏简就大致知道了一班的真实情况。
二班就不一样了。
二班的班主任姓李,叫李婉清,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老师,教英语。她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一样。
李婉清很少批评学生。就算学生犯了错,她也是用那种“哎呀你怎么这样呀”的语气,温柔地指出问题,然后温柔地给出建议,最后温柔地摸摸你的头,说“下次注意就好啦”。
二班的学生都特别喜欢李婉清。
不是怕她,是真的喜欢她。
苏简有时候觉得,二班能成为“好班”,不是因为李婉清管得严,恰恰相反,是因为她管得松。她给了学生足够的空间和信任,而这份信任让学生们不好意思辜负她。
“李老师对我们这么好,我们要是考不好,那也太不是人了吧。”这是二班学生私下里常说的一句话。
苏简觉得这句话特别能说明问题。
一个人愿意为一个严厉的人努力,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愿意为一个温柔的人努力,是因为愧疚。
害怕和愧疚,哪个更持久?
苏简不知道答案。可她很清楚,如果把她放到一班去,她大概撑不过一个学期。
不是说她成绩不够——她的成绩在一班也能排到中等偏上。而是说,那个环境,那种被高压锅压着的感觉,会把她压垮。
苏简是一个需要呼吸空间的人。
她受不了时时刻刻被人盯着、被人比较、被人用分数定义价值的感觉。
所以她很庆幸自己在二班。
有时候她会想,那些在一班的人,他们是怎样的心情?他们每天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喘不过气?他们会不会也想过,如果当初多错一道选择题,少考两分,就能到二班去了?
苏简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她都会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
不是看某个人。
是看那个环境。
看那些伏在桌上做题的、沉默的、紧绷的背影。
然后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幸好不是我。”
可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目光,有时候会不自觉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站在最后一排的、高高的、皮肤有点黑的身影。
不是故意的。
只是那个人站的位置太显眼了——最后一排,靠窗,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你很难不注意到他。
就像你走在一条街上,街上有很多人,可你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被某一个人吸引。不是因为那个人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就是站在那里,刚好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刚好在你转头的那一瞬间,出现在你的视野里。
苏简不知道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他很高。在一班那群高个子男生里,他也是拔尖的那种高,目测至少一米七八。他站在最后一排,头几乎要碰到教室后墙上贴的那张“天道酬勤”的标语。
她只知道,他很黑。不是那种不健康的黑,而是那种晒出来的、健康的小麦色,像夏天在海边待了一整个假期的人。
她只知道,他很瘦。不是那种皮包骨的瘦,而是那种“怎么吃都不胖”的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面旗挂在旗杆上。
她只知道这些。
因为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是在八年级上学期刚开始的时候。
苏简对这个男生的印象,仅限于“一班最后一排那个高高的黑黑的男生”。
没有更多了。
至少,她自己觉得没有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