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枯木逢春
单良杰见肖战神色稍缓,试探着问道:“陛下说的现在还有事要做,不知是何事?”
冯玉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边关守将有异动,镇北侯的旁支近来频繁联络旧部,动作不小,朝中有人在暗中串联,行迹诡秘。”
“更棘手的是,章罗州,有人亲眼见到他与北狄使者私下会面。”
单良杰听完,面色一沉,方才那点尴尬与懊悔顿时被正事压了下去。
他皱起眉头,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章罗州?他若真与北狄有往来,那可就不是寻常的党争倾轧了。”
冯玉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肖战身上,带着几分担忧:“眼下这局,一步都错不得。”
“陛下的意思是?”单良杰问道,神情凝重起来。
肖战抬起眼:“自然是,一网打尽。”
单良杰闻言,精神一振,当即拱手道:“那正好,微臣也回来了,陛下不如给臣安排一下事情,好让微臣将功补过。”
肖战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给他捋清楚事情,“章罗州背后之人,是前朝太子以前的党羽之首,也是他的亲舅舅。”
他眉心微微蹙起:“当年太子在东宫被火烧死,他便离开了当时的大旗,远遁东夷,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心痛至深,不堪丧亲之痛才避世不出。”
“可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遁世,而是蛰伏。”
“而章罗州是镇北侯的旁支。”肖战继续往下捋,语气不急不缓,“后来皇叔念在朝廷根基未稳、边患未除的份上,没有大范围清洗,其余的人,该留的留,该贬的贬,能不动就不动,先把局面稳住再说。”
“章罗州就是在这个时候隐姓埋名,藏到了边关,当时皇叔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却没有动他,而是私下告诉我,把他提拔上来,当鱼饵,以后有热闹看。”
单良杰听到这里,不由得怔了一下,旋即露出恍然之色:“所以王爷从一开始就知道……”
“想不到皇叔还真没骗我。”肖战垂眸,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还真是个大热闹。”
单良杰追问道:“那王爷有没有说,具体该怎么解决?”
肖战轻轻摇了摇头,“皇叔说,他已经都布置好,让我随意玩。”
单良杰听罢,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随意玩?这倒是王爷一贯的做派。”
冯玉也无奈地叹了口气:“王爷这是把朝堂大事当成棋盘了,陛下就成了替他落子的人。”
“他一向如此,”肖战语气温和,“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可每一步,都走得比谁都远。”
单良杰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心:“那这次王爷还瞒得挺好,我都不知道。”
冯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撇,毫不客气地回道:“那是因为王爷明白你的性子,就你那个冲动劲儿,知道了还不得嗷嗷叫着冲到边关去?到时候鱼没钓着,先把网给撕了。”
单良杰被噎得脸一红,嘟囔道:“我哪有那么不靠谱……”他顿了顿,又有些不死心地追问,“那王爷告知你了?”
“自然没有。”冯玉坦然道,“他不需要我知道全部的计划,他只需要知晓一件事,我不会叛变,到时候为陛下所用,就够了。”
单良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他用人的法子,从来不是看你知道多少,而是看你信不信他。”
冯玉没有再接话,目光落在肖战身上,声音放柔了几分:“时候不早了,陛下早点休息。”
“嗯。”肖战应了一声,眼皮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自从有了身孕,他最近格外容易犯困,方才那一番折腾早已耗去了大半精力,此刻椅背一靠,困意便如山倒般压了下来。
冯玉见他这副模样,心疼之余也不再多言,转头看向单良杰,语气一转,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干脆:“那正好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这段时间,你就守着陛下寝殿门外吧。”
单良杰闻言,郑重地拱手道:“末将遵命。”
肖战回到寝殿简单洗漱完,便侧身躺进被褥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墨鱼已经被洗过了,毛发被擦得干干净净,毛发蓬松柔软,大概是跑累了,此刻也不闹腾,安安静静地趴在床尾,尾巴尖懒懒地搭在肖战脚踝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冯玉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帷帐放下大半,又掖了掖被角,低声道:“陛下好好歇着,臣就在外面。”
肖战已经有些迷糊了,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攥着被角的手渐渐松开,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而安稳。
冯玉这段时间夜里就宿在宫中偏殿,替肖战处理奏折。
肖战怀有身孕以来,精力大不如前,白日里能撑着上朝、召见大臣已是不易,到了晚间往往困倦难支。
冯玉便揽下了批阅奏折的差事,凡是不算紧急的、例行公事的折子,都由他代为阅览、拟好批复意见,次日呈给肖战过目后再正式用印。
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在外间的书案前坐下,烛火重新燃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他揉了揉眉心,提起朱笔,一封一封地翻阅起来。
边关的粮草调度、地方的水患请款、官员的升迁考核……桩桩件件,都要仔细看过,不能有丝毫马虎。
夜色渐深,殿外传来单良杰巡逻经过的脚步声,冯玉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寝殿门扉,又低下头去,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其实得知陛下有孕的消息时,冯玉整个人都是懵的,后来又得陛下是月国皇族的血脉,一时之间,只觉得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因为他想起许多年前,王爷曾随口跟他提过一桩旧事。
王爷还是世子时,在寺院里,有位老主持他看过命格,说了几句不太中听的话。
天煞孤星,刑克六亲,缘浅福薄,强求亲近,恐伤他人。
那时候王爷还小,听完也没当回事,只是后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他才渐渐明白,那老和尚说的,或许是真的。
可老主持还说了另一段话。
若有一人,命格与他相生相济,阴阳相合,便可改命,不但能破孤煞,甚至会有双子。
冯玉想到此处,不禁失笑,他摇了摇头,眼里带着几分自嘲,又透着说不出的感慨。
说来也荒唐,他从前一直以为,那个能替王爷改命的人,该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端庄得体,能为王府开枝散叶。
甚至暗地里替王爷物色过几家闺秀,想着哪怕只沾上一点“相生相济”的缘分也好。
可年复一年,始终没有合适的人出现,到后来,他几乎已经放弃了,觉得这世上大概根本没有老主持说的那个人,或者那番话本就是虚无缥缈的慰藉罢了。
万万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个人竟是陛下。
冯玉眼底不由地泛起了潮意。
王爷这辈子,前半生信了孤煞,后半生等来了枯木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