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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骨折

消息是下午三点多传来的。张哲瀚正在厨房里洗草莓,准备晚上再做一次水果挞。龚思珩昨天吃了之后念念不忘,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妈妈今天晚上还要吃那个有草莓的饼”,张哲瀚被他那副认真的小表情逗笑了,答应了他。

手机响了。他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小陈——龚俊那个助理。小陈一般不会直接给他打电话,有什么事都是先跟龚俊说,龚俊觉得有必要才会转给张哲瀚。小陈直接打过来,这还是头一次。

张哲瀚心里忽然跳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小陈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了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张:“嫂子,龚行长他……出了点事。”

张哲瀚手里的草莓掉了一颗,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在工地上,一块木板掉下来,砸到了后背。上面有钉子,扎进去了。现在在去医院的路上,医生说……”小陈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医生说可能要手术。”

张哲瀚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白色的窗台上,刺得他眼睛有些疼。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

“嫂子?”小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不安,“嫂子您别着急,龚行长意识是清醒的,就是……就是有点疼。他不让我告诉您,但我觉得……”

“哪家医院?”张哲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倒像是一个很远很远的人在替他在说话。

小陈报了医院的名字和地址,张哲瀚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三秒钟。三秒钟里,他想了很多事——想龚俊昨天出门的时候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晚上等我回来”,想龚俊早上出门的时候穿的那件深灰色的大衣,想龚俊说过“我会小心的,你放心”。他想起龚俊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平静的,笃定的,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伤害到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出厨房。王阿姨正在客厅里擦茶几,看到他出来,抬头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太太,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王阿姨,龚先生受伤了,在医院。”张哲瀚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它藏进了口袋里,“我现在过去。两个孩子放学您去接,今晚……我可能回不来,您帮我照顾一下。”

王阿姨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张哲瀚那张白得像纸一样的脸,把所有的问题都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太太您别慌,路上慢点。孩子们交给我,您放心。”

张哲瀚点了点头,转身去玄关换了鞋,拿了车钥匙,出了门。

他走进电梯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按住自己的右手,看着电梯门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白的,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色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想,不能这样,不能这个样子开车去医院。他深呼吸了好几次,一下,两下,三下,直到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直到手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他走出去,找到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他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昏暗的停车道。他把车开出车库,汇入下午的车流,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还是白的,白得能看到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开了导航,设好目的地,然后把手机放在支架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他的脑子里很乱,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小陈说“钉子扎进去了”,小陈说“可能要手术”,龚俊说不让他告诉张哲瀚。龚俊不让他告诉我。龚俊受伤了,不让他告诉我。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他想,龚俊这个人,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一个人扛?受伤了不告诉他,生病了不告诉他,工作上的烦心事不告诉他,什么都自己扛,好像告诉了他就会怎么样似的。他难道不知道,从他助理嘴里听到这件事,比从他本人嘴里听到,要可怕一百倍吗?

车子在高架路上行驶,路况不算堵,但张哲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长到他能在这一秒里想完一整件事——想龚俊现在怎么样了,手术开始了没有,疼不疼,有没有人在旁边照顾他。他知道小陈在,知道负责人大概也在,但那些人不是他。那些人不会在龚俊疼的时候握住他的手,不会在他害怕的时候说“没事的我在”,不会在他从麻醉中醒来的时候让他第一眼就看到。

那些人不是他。只有他是。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熟悉的街道。张哲瀚把车停进医院的停车场,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推门下车。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进了门诊大厅,问了前台护士骨科在几楼,然后冲向电梯。

电梯里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里,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到2到3到4,每跳一下,他的心跳就快一拍。电梯在4楼停了,他挤出来,走廊里是医院特有的那种消毒水的味道,白墙白灯白大褂,一切都白得刺眼。

小陈在走廊里等着,看到他来了,几乎是跑着迎上来的:“嫂子,龚行长已经进手术室了,医生说问题不大,您别太担心。”

“问题不大是什么问题?”张哲瀚站在走廊里,看着小陈那张年轻的脸,声音很平,“钉子扎进去了,后背肩胛骨有些骨折,这叫问题不大?”

小陈被他问得噎了一下,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不该对助理发火。小陈只是传话的,做不了任何决定,连通知他这个决定都是小陈自己做的,不是龚俊的意思。他放缓了语气,问了一句:“手术要多久?”

“医生说大概两三个小时。”

张哲瀚点了点头,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下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色的灯,灯亮着,上面写着“手术中”。

小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小声说了一句:“嫂子,您要不要喝点水?我去给您买。”

张哲瀚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盏红灯。

小陈又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说去打电话跟公司汇报情况,然后匆匆走了。走廊里只剩下张哲瀚一个人,他坐在那张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看着那盏红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得像是在用针尖一点一点地刺他的皮肤,不疼,但让人无法忍受。

他想起龚俊说过的话——“我会小心的,你放心。”——说这话的时候,龚俊正在系领带,系好了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声音低低的:“别担心,就是去工地看看,没什么危险的。”

张哲瀚当时“嗯”了一声,没有多想。龚俊去工地不是第一次了,他负责的项目有好几个在施工阶段,偶尔会去现场看看进度,每次去之前都会跟他说一声,每次回来都会跟他说“一切顺利”。他从来没有想过,龚俊会在工地上受伤。在他心里,龚俊是那种永远不会被任何东西伤害到的人——他是那座山,是那棵松,是那个永远站在那儿、永远不会倒下的人。

但现在,那座山倒了,那棵松折了,那个永远不会倒下的人正躺在手术室里,后背被钉子扎穿,肩胛骨骨折,不知道流了多少血,不知道有多疼。

张哲瀚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哭。他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盏红灯,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掉一滴眼泪。他不是不想哭,是觉得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龚俊还在里面,手术还没结束,他不能哭。他要等龚俊出来,等他睁开眼睛看到他的时候,他不能让他看到一双哭过的眼睛。因为龚俊看到他哭,会比身上的伤更疼。

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王阿姨发来的消息:“太太,小少爷们接回来了,我跟他们说了龚先生出差要晚几天回来,他们都信了。您放心,家里有我。”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激。王阿姨跟了他这么多年,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替他想着。他回了一条:“谢谢王阿姨,龚先生手术中,我今晚不回去了,孩子们拜托您。”

王阿姨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太太您自己也保重,别太担心,龚先生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张哲瀚看着“吉人天相”四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勉强,但好歹弯了。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盯着那盏红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偶尔有家属经过,偶尔有医生护士匆匆走过,偶尔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又走了。张哲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问题——如果那块木板砸到的是头呢?如果钉子扎到的是别的地方呢?如果……

他不敢再想了。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张哲瀚几乎是弹起来的,腿因为坐太久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站稳,然后快步走向推出来的病床。龚俊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忍受什么。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病号服,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脖子上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龚俊。”张哲瀚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龚俊没有反应。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麻醉还没过,要过一会儿才能醒。”旁边的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看着张哲瀚,语气很温和,“手术很顺利,钉子取出来了,伤口处理好了。肩胛骨的骨折不算严重,不需要打钢钉,用支具固定就行,大概三个月能恢复。不过病人失血不少,术后要注意营养和休息,短期内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

张哲瀚听着医生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他跟医生道了谢,然后跟着护士把龚俊推进了病房。

病房是单人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朝南,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张哲瀚站在床边,看着护士把龚俊身上的各种管子接好——心电监护的、输液的、氧气管——每一样都接得妥妥帖帖的。护士做完这些,回头看了张哲瀚一眼,大概是看到他脸色太差了,问了一句“您还好吗”,他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护士就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嘀——”的声音,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只不会停歇的钟。张哲瀚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龚俊的脸,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索着找到了龚俊的手,握住了。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平时总是干燥温暖的,现在却是凉的,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张哲瀚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

“老公,”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你怎么不告诉我?”

没有人回答他。心电监护仪继续“嘀——嘀——嘀——”地响着,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色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灰蓝,最后变成深沉的、带着一点暗紫色的暮色。张哲瀚握着龚俊的手,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适应了从明亮到昏暗的变化,久到他的腿又麻了,久到他的胃开始隐隐作痛——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但他不想吃。他不想离开这间病房,不想松开龚俊的手,不想在龚俊醒来的时候不在他身边。

又过了不知多久,龚俊的手指动了一下。

张哲瀚立刻睁开眼睛,看向龚俊的脸。龚俊的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很迷蒙,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到了张哲瀚。

他的目光在张哲瀚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沙哑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老婆……”

张哲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被子上面,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他握着龚俊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又轻又哑:“你醒了?”

龚俊看着他脸上的泪痕,眉头皱了一下,想抬手去擦他的眼泪,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后背的伤口和肩胛骨的骨折让他使不上力。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是疼的,是急的。

“别动。”张哲瀚赶紧按住他的手,“你别动,后背有伤,你动什么动?”

“你哭了。”龚俊的声音还是很哑,但语气里的着急是藏不住的,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忙脚乱地想去弥补,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绑住了,什么都做不了。

张哲瀚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鼻音:“我没哭。是眼睛进沙子了。”

龚俊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往两边弯的弧度。那弧度里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你骗不了我但我不会拆穿你”的温柔。

“老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碎,“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张哲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握着龚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跟龚俊平时对他做的那样。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一个人扛?”张哲瀚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受伤了不告诉我,生病了不告诉我,什么都自己扛。你当我是谁?我是你老婆,你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龚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歉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收紧了握着张哲瀚的手,虽然那只手的力气比平时小了很多。

“疼不疼?”张哲瀚问。

“不疼。”龚俊说。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那片干裂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忽然觉得又生气又心疼。这个人,疼得连嘴唇都白了,还说不疼。这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让助理告诉他。这个人,从手术室出来第一句话不是“好疼”,不是“我怎么了”,而是“老婆”。

“你骗人。”张哲瀚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但嘴角弯了一下,“你每次都说谎,每次都说‘不疼’,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说‘别担心’。你当我是傻子吗?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龚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好看。”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正经”,想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但话到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你也是。”

两个人对视着,一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一个坐在床边满脸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两个人的嘴角都是弯着的。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小陈探进半个身子来,看到龚俊醒了,松了一口气,走进来叫了声“龚行长”,又转头对张哲瀚说:“嫂子,公司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龚老爷子说让龚行长好好养伤,项目的事有人接手。龚夫人说她要过来,我说不用了,嫂子在呢,她才没来。”

张哲瀚点了点头,跟小陈道了谢。小陈又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跟龚俊说工作上的事,但看了看龚俊那张苍白的脸和张哲瀚那双哭红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说了一句“我先走了,嫂子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然后就退出去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张哲瀚在床边坐着,握着龚俊的手,看着他,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曲线。那些数字和曲线他不全看得懂,但看到它们在那里跳着,就知道龚俊还活着,还好好地活着,这就够了。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

“嗯。”

“几点了?”

张哲瀚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了。”

“你吃饭了吗?”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说:“吃了。”

龚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你又骗我”的了然:“你没吃。”

张哲瀚被他拆穿了,耳朵红了一下,没有说话。

“去吃点东西。”龚俊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胃不好,不能饿。”

“我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就是饿了。”龚俊看着他,目光很温和,但温和里有坚持,“老婆,去吃点东西。你不吃,我不放心。”

张哲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使在病中依然明亮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但依然好看的脸,心里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他站起来,俯身在龚俊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花瓣上。

“那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嗯。”

张哲瀚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走向电梯。医院楼下有一个小食堂,他进去买了一份粥和一碟小菜,坐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粥是白粥,熬得不怎么样,米粒有些硬,小菜也咸了,但他还是吃完了,因为他答应了龚俊。

吃完了他又打包了一份粥和一碗鸡汤,提回病房。龚俊还醒着,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张哲瀚把粥和鸡汤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龚俊嘴边。

“你也吃点。”张哲瀚说。

龚俊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张哲瀚,张嘴喝了。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米粒熬得软糯,比他预想的好吃。张哲瀚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龚俊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一直看着张哲瀚,目光里有温柔,有心安,有一种“有你在真好”的满足。

喂了半碗粥,张哲瀚把碗放下,拿起那碗鸡汤,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龚俊嘴边。

“医生说你要多补补,失血不少。”张哲瀚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但龚俊从里面听出了心疼。

他喝了那勺汤,然后说了一句:“你也是。你也要补补,脸色比我还差。”

张哲瀚被他这句话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这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躺在病床上动不了,还有心思关心他的脸色。但他没有反驳,因为龚俊说的是事实,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白得跟龚俊差不多。

喂完汤,张哲瀚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给龚俊擦了擦嘴角。龚俊乖乖地让他擦,全程仰着脸看着他,目光专注得不像一个刚从手术室出来的病人。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怎么来的?”

“开车。”

“路上没着急吧?”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还有脸问我着不着急,你受了伤不告诉我,你助理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差点连车都开不了,你说我着不着急。但他看着龚俊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只说了一句:“没有。开得不快。”

龚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不会拆穿你”的温柔。

“老婆,”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辛苦了。”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握着龚俊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闷闷的:“你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龚俊的手指在他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那个动作很轻很慢,跟他平时做的一样,但力气小了很多,因为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好。”他说,“不受伤了。”

张哲瀚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他想说“你说话不算数,你上次也说会小心”,但看着龚俊那张苍白的脸,那话就说不出口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氛围里。心电监护仪继续“嘀——嘀——嘀——”地响着,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钟。张哲瀚坐在床边,握着龚俊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尴尬的沉默,而是温暖的、安宁的、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说了所有的沉默。

过了不知多久,张哲瀚的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王阿姨发来的消息,还有一段视频。他点开视频,看到的是家里的客厅——龚思珩和龚思慕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龚思珩抱着他的小恐龙玩偶,龚思慕手里拿着一本书,两个人都穿着睡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显然刚洗完澡。

王阿姨的声音从画外传进来:“小少爷们,跟妈妈说晚安。”

龚思珩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妈妈晚安!爸爸出差了,你要一个人睡吗?要不要我陪你?”

张哲瀚看到小儿子那张糊满笑容的小脸,心里暖了一下,打字回过去:“妈妈不用陪,珩珩乖,跟哥哥早点睡。”

龚思慕对着镜头,表情平静,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镜头,好像能透过屏幕看到妈妈一样。他说了一句:“妈妈,晚安。”声音不大,但很稳,跟龚俊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张哲瀚看着大儿子那张跟龚俊如出一辙的脸,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他想,等龚俊好了,一定要带两个孩子来看他,让他们看看爸爸,看看爸爸虽然受伤了但还好好地活着,还好好地在这里。

他给王阿姨回了一条消息:“孩子们睡了您也早点休息,我今晚不回去了。”

王阿姨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发了一条:“太太您也早点睡,别太累了。”

张哲瀚把手机收起来,看向龚俊。龚俊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感激,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

“珩珩说让你早点睡。”张哲瀚说。

龚俊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也是。”

张哲瀚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病房角落的沙发上,拿起护士给他准备的一条薄毯,铺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沙发不长,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但他不在乎。他只想离龚俊近一点,再近一点。

“老婆。”龚俊的声音从病床那边传过来,低低的。

“嗯。”

“你睡沙发不舒服,回去睡吧,明天再来。”

“我不回去。”张哲瀚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哲瀚听到龚俊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有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温柔。

“那你盖好被子,别着凉了。”

“知道了。”

张哲瀚蜷在沙发上,把薄毯拉到下巴,看着病床上龚俊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脸还是很白,但比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安眠曲。

张哲瀚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龚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婆,谢谢你。”

张哲瀚想回一句“谢什么”,但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梦乡,没有听到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是被护士查房的声音吵醒的。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薄毯滑到地上,他捡起来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病床边。龚俊已经醒了,正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护士在给他换药。他后背的伤口在肩胛骨的位置,纱布揭开的时候能看到缝合的痕迹,黑色的线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伤口周围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触目惊心。

张哲瀚站在床边,看着那片淤青,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他没有说话,但龚俊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着床单的手。

“不疼。”龚俊说。

张哲瀚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这次没有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反握住了龚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

护士换完药,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出去了。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嘀——嘀——嘀——”的声音。张哲瀚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龚俊那张虽然苍白但依然好看的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公,你爸妈那边,我跟他们说吧!”

龚俊想了想,点了点头:“嗯。别让他们太担心。”

张哲瀚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了龚妈妈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龚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本能的紧张:“瀚瀚,小陈昨天打电话来说俊儿受伤了,怎么样?严重吗?”

“妈,没事了,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三个月就好。”张哲瀚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您别担心,我在这儿呢,会照顾好他的。”

龚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带着一点颤抖说:“瀚瀚,辛苦你了。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别太累了。我让阿姨炖了汤,一会儿让人送过去。”

“妈,不用了,医院食堂有——”

“食堂的哪有家里的好?”龚妈妈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别管了,我让人送。你也喝点,看你上次回来又瘦了。”

张哲瀚没有再推辞,说了声“谢谢妈”,挂了电话。他走回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龚俊。

“妈说要给你送汤。”

龚俊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妈说你瘦了。”

张哲瀚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朵一热,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床头柜上的东西。他把昨天剩下的粥和鸡汤收拾好,又把床头柜擦了一遍,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龚俊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重不轻的,像一件薄薄的外套披在肩上。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回去一趟吧,看看孩子们,换身衣服,洗个澡。晚上再来。”

张哲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龚俊的目光很温和,温和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坚持。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龚俊说得对——他需要回去看看孩子们,需要换身衣服,需要洗个澡,需要从昨天那种紧绷的状态里稍微抽离出来一下。

“那我下午回去一趟,晚上再过来。”张哲瀚说。

“好。”

张哲瀚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握着龚俊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心电监护仪继续“嘀——嘀——嘀——”地响着,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钟。

快到中午的时候,龚妈妈派人送来的汤到了,是一个保温壶,里面是红枣乌鸡汤,还热着,打开盖子的时候香气扑面而来。张哲瀚倒了一碗,一勺一勺地喂龚俊喝了。龚俊喝了几口,说“你也喝”,张哲瀚就着同一个碗也喝了几口,汤很鲜,红枣的甜和乌鸡的鲜融合在一起,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吗?”张哲瀚问。

“嗯。”龚俊看着他用同一个碗喝汤,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你喂的,都好喝。”

张哲瀚的耳朵又红了,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说要去楼下买点东西,然后逃也似的出了病房。他站在走廊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深呼吸了好几次,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这个人,躺在病床上都还不老实,说这种话,让他怎么招架得住?

他在楼下的小超市里买了一瓶水,又买了几包纸巾,在收银台排队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龚睿发来的消息:“二嫂,二哥怎么样了?我跟意意下午去看他。”

张哲瀚回了一条:“手术很顺利,在病房呢,你们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龚睿回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又发了一条:“二嫂你也别太累了,你脸色本来就不好。”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心想龚家的人怎么都这样,每个人看到他都要说“你脸色不好”,他脸色到底有多不好?他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自己的脸——确实不好,白得跟龚俊差不多了。

他叹了口气,结了账,回到病房。龚俊正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买什么了?”龚俊问。

“水和纸巾。”张哲瀚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又握住了龚俊的手。他发现握龚俊的手这件事好像会上瘾,握了一次就想握第二次,握了第二次就想一直握着不松开。不是因为龚俊的手多好握,而是因为握着的时候,他能确认龚俊还在,还活着,还好好地在这里。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

“嗯。”

“你手怎么这么凉?”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凉,大概是刚才在楼下小超市里吹了冷风。他想抽回手,但龚俊握紧了没松开,把他的手拉到被子里面,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张哲瀚能感觉到龚俊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跟他这个人一样。

“暖和点了吗?”龚俊问。

张哲瀚的眼眶又热了。他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下午两点多,张哲瀚开车回了家。王阿姨在门口等着他,看到他下车的时候,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太太,您回来了。小少爷们在楼上,大少爷在看书,小少爷在睡午觉。”

张哲瀚上了楼,先去了龚思慕的房间。大儿子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是张哲瀚,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叫了一声“妈妈”。

张哲瀚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发:“思慕,妈妈待会儿还要忙,你乖乖在家,听王阿姨的话。”

龚思慕抬起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妈妈,爸爸真的去出差了吗?”

张哲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大儿子那双跟龚俊如出一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一切的光芒。他忽然觉得,龚思慕可能什么都知道了,只是没有说。

“爸爸受伤了,在医院。”张哲瀚决定说实话,因为龚思慕已经七岁了,他不需要被蒙在鼓里,他有权利知道爸爸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不严重,医生说休息三个月就好了。妈妈去医院照顾他,你在家照顾弟弟,好不好?”

龚思慕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稳:“好。妈妈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张哲瀚的眼眶又红了。他蹲下来,把大儿子抱进怀里,抱了很久。龚思慕的小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跟龚俊哄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龚思慕房间出来,张哲瀚去了龚思珩的房间。小儿子还在睡午觉,整个人横在床上,被子蹬到了地上,睡衣卷上去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张哲瀚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盖回他身上,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龚思珩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张哲瀚站在床边,看着小儿子那张跟龚俊如出一辙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想,等龚俊好了,一定要带两个孩子去看他,让他们看看爸爸,看看爸爸虽然受伤了但还好好地活着,还好好地在这里。

他回到主卧,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打开衣柜的时候,又看到了那些睡衣——深酒红的、墨绿的、黑色的、暗紫的——整整齐齐地挂在他那一侧,像一排无声的士兵。他看着那些睡衣,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件深酒红色的真丝睡衣,指尖传来的触感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他想,等龚俊好了,他还会穿给他看的。

他换好衣服,拿了手机和充电器,在玄关换了鞋。王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刚做好的饭菜和汤。

“太太,这是给龚先生的晚饭,您带过去。”王阿姨把保温袋递给他,又加了一句,“您自己也吃点,别光顾着照顾他。”

张哲瀚接过保温袋,说了声“谢谢王阿姨”,推门出去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推开病房的门,看到龚俊正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张哲瀚,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龚俊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

“嗯。”张哲瀚走过去,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龚俊的手,“睿睿说他和沈意晚上要来看你。”

“嗯,他给我发消息了。”龚俊把手机放下,看着张哲瀚,“你吃饭了吗?”

“还没。”

“先吃饭。”龚俊的语气不容置疑,跟平时在家里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他不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张哲瀚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张哲瀚看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从保温袋里拿出王阿姨做的饭菜——两份,一份是他的,一份是龚俊的。他先喂龚俊吃了饭,然后自己坐在床边,把剩下的一扫而光。王阿姨做的菜比医院食堂的好吃一百倍,他吃得很香,把饭盒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好吃吗?”龚俊看着他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盒,嘴角弯了一下。

“好吃。王阿姨做的。”张哲瀚把饭盒收好,擦了擦嘴,“明天让她多做点。”

六点多的时候,龚睿和沈意来了。龚睿一进门就冲到病床边,看着龚俊那张苍白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忍住了没哭,只是握着龚俊的手,声音有些抖:“哥,你怎么回事?去个工地都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龚俊看着弟弟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语气平平的:“意外。没事了。”

“还没事?你后背被钉子扎了,肩胛骨骨折了,这叫没事?”龚睿的声音大了一些,被沈意在旁边拉了一下袖子,才压低了声音,“二嫂,你也不管管他,他这个人就是嘴硬,什么都自己扛!”

张哲瀚站在旁边,看着龚睿那张又急又气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小叔子跟他二哥的感情真好。龚睿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遇到正事的时候,他是真的急,真的担心,真的在乎。

沈意走到张哲瀚旁边,小声问了一句:“二嫂,你还好吗?”

张哲瀚偏头看着他,沈意的目光很温和,温和里有一种“我都知道”的体谅。张哲瀚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还好。”

沈意没有再问,只是在他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走到病床边,把手里拎着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对龚俊说了一句:“二哥,你好好养伤,睿睿那边我会盯着,不让他给你添乱。”

龚俊看了沈意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

龚睿在旁边不满地嘟囔:“什么叫不让我添乱?我什么时候添乱了?”

沈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两个人在病房里待了半个多小时,龚睿一直坐在床边,跟龚俊说着话,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龚俊在听。他说公司的事,说剧院的事,说最近排练的一个新戏,说沈意又在家里养了一盆他叫不出名字的植物。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但张哲瀚注意到他握着龚俊的手一直没松开。

沈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龚睿,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像是春天的风,不疾不徐地拂过来。

他们走的时候,龚睿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龚俊一眼,说了一句让张哲瀚记了很久的话:“哥,你好好养伤,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和大哥呢!”

龚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送他们到电梯口,龚睿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忽然说了一句:“二嫂,辛苦你了。”

张哲瀚笑了笑,摇了摇头,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把那两张年轻的脸关在了里面。他站在电梯口,看着门上跳动的数字,从4跳到3,从3跳到2,从2跳到1,然后停住了。他在那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病房。

晚上,张哲瀚又在沙发上睡了。这次护士给他多拿了一条薄毯,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蜷在沙发上,看着病床上龚俊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龚俊的呼吸很平稳,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安眠曲。

“老婆。”龚俊的声音从病床那边传过来,低低的。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那你过来。”

张哲瀚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正侧着头看着他,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张哲瀚犹豫了一下,从沙发上起来,赤着脚走到病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怎么了?”他问。

龚俊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跟他平时做的一样,但力气小了很多。张哲瀚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即使在病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心里那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老婆,”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能不能睡这儿?”

张哲瀚愣了一下,看着龚俊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带着一点期待和不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躺在病床上动不了,还想着让他睡过来。但好笑之余,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软绵绵的、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你身上有伤。”张哲瀚说。

“我睡这边,你睡那边,碰不到的。”龚俊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认真和坚持,跟他在谈判桌上时一模一样。

张哲瀚看了他几秒,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病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病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张哲瀚能感觉到龚俊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消毒水味道的气息。

“这样行了吗?”张哲瀚侧过身,面朝着龚俊的方向,声音轻轻的。

龚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有一种满足,有一种心安,有一种“你在就好”的笃定。

“嗯。”龚俊说,“睡吧!”

张哲瀚闭上眼睛,在病床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在龚俊平稳的呼吸声中,在心电监护仪“嘀——嘀——嘀——”的伴奏下,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不像平时那么温暖,带着一点医院特有的凉意,但张哲瀚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手。

因为那是龚俊的手。

第三天,龚俊的状态好了很多。他能自己坐起来了,也能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拿勺子吃饭了。张哲瀚还是坚持喂他,每次都说“你别动,我来”,龚俊就乖乖地张嘴,让张哲瀚一勺一勺地喂,像一只被主人照顾的、温顺的大狗。

上午,张哲瀚接到了张妈妈的电话。张妈妈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瀚瀚,龚俊怎么样了?我听说他受伤了,严重不严重?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妈,没事了,手术很顺利,医生说恢复三个月就好。”张哲瀚在走廊里接的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病房里的龚俊,“您别担心,我在这儿呢!”

“我能不担心吗?”张妈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你自己的身体也不好,还要照顾病人,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张哲瀚说,“妈,我真的没事。”

张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让阿姨炖了汤,一会儿让人送过去。你也喝点,看你上次回来又瘦了。”

张哲瀚想说“不用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张妈妈跟龚妈妈一样,在这件事上是不会听他的。

“好,谢谢妈。”

挂了电话,张哲瀚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天空是一种浅浅的灰蓝色,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阳光,忽然觉得生活虽然有时候会给你一些意想不到的打击,但总会有一些东西让你觉得——还可以撑下去。比如龚妈妈送来的汤,比如张妈妈打来的电话,比如王阿姨在微信上发来的两个孩子的视频,比如龚睿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有我呢”,比如龚俊每次醒来时看到他时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了病房。

龚俊正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进来,把手机放下了。

“谁的电话?”龚俊问。

“妈的。”张哲瀚在床边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龚俊的手,“她说要送汤过来,我说不用了,她不肯听。”

龚俊嘴角弯了一下:“你妈跟我妈一样,在这件事上都不会听你的。”

张哲瀚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是啊,她们都不听我的。”

两个人在病床上坐了一会儿,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心电监护仪继续“嘀——嘀——嘀——”地响着,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钟。

“老婆。”龚俊忽然开口了。

“嗯。”

“等我好了,我带你和孩子们去海边。”

张哲瀚偏头看着他,龚俊的目光很温和,温和里有一种笃定的、认真的、像是在做某个重要承诺的郑重。

“为什么要去海边?”张哲瀚问。

“你不是说想去看海吗?上次看了一本画册,里面有一张海边的照片,你看了很久。”

张哲瀚愣了一下。他确实看过一本画册,里面确实有一张海边的照片,他确实看了很久。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龚俊说过想去看海,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龚俊说过话。也许他没说,但龚俊注意到了——注意到他看着那张照片时眼睛里的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注意到他翻过那一页之后又翻回去看了第二遍。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轻。

龚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记了很久的话:“因为你是我的老婆。你的事,我都知道。”

张哲瀚的眼眶又热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那片浅浅的灰蓝色天空,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龚俊,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

“好,”他说,“等你好全了,我们去看海。”

龚俊看着他那个笑容,嘴角也弯了起来,弯成一个跟他一样的、往两边弯的弧度。两个人的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交叠在一起,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水,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湖面都泛起了涟漪。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银杏叶沙沙作响。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但病房里很温暖,不是因为暖气开得足,而是因为有一个人在这里,有另一个人在这里,两个人在一起,就不怕冷了。

张哲瀚握着龚俊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他想,等龚俊好了,他们要去看海。看日出,看潮起潮落,看海鸥在天空飞翔,看夕阳把整片大海染成金红色。他要跟龚俊一起,牵着手,在海边的沙滩上慢慢地走,走很远很远,远到看不见来时的路,远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大海。

他在这个“远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想象里,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弧度。

龚俊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握着张哲瀚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说——我在,我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