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馋猫哥哥

第十七章 馋猫哥哥

艾雪今天决定——不叫哥哥了。

昨天被他咬的那一口,虽然已经不怎么疼了,但那个牙印还在,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小小的印章刻在锁骨下面。她早上换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好久,用手指摸了摸,不疼,但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地挠。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今天不能心软。不能叫他哥哥。不能被他抱。不能被他喂饭。不能被他摸腰。不能被他当草莓吃掉。今天你要做一个严肃的、专业的、不近人情的首席科学家助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实验室的门。

艾克已经在了。他站在实验台前,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大概是早上洗了澡,发丝还带着一点点湿气。他正低头调试那台能源检测仪,神情专注而认真,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轮廓分明。

艾雪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低下头,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作台,把数据板放下,把椅子拉开,坐下来,打开屏幕。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看他一眼,没有跟他说一个字,甚至连呼吸的方向都刻意避开了他。

“早。”艾克头也不抬地说了声。

“早。”艾雪的声音干巴巴的,像一片晒干了的树叶。

艾克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工作台前,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数据板屏幕,好像屏幕上有什么天大的秘密等着她去破解。她的耳朵尖是红的——从他一开口说“早”的那一瞬间就红了。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调仪器。

过了一会儿,艾雪需要去中央主控台同步一份数据。主控台在艾克的工作台旁边,她走过去的时候必须经过他身边。她尽量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尽量像一团空气一样飘过去。

“首席。”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借过。”

艾克的手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首席?

他听错了吗?她叫他“首席”?不是“艾克”,不是“艾克哥哥”,不是“小雪团子”的自称,不是“讨厌啦”的撒娇,而是——首席?

那个冷冰冰的、官方的、没有感情色彩的、像称呼一个陌生同事一样的——首席?

艾雪已经走过去了,站在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她的背影挺得直直的,脖子微微前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忙,别打扰我”的气场。

艾克放下手里的仪器,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他走到她身后,站定。她没有回头,但她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零点几秒,然后继续滑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怎么了?”艾克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但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气流拂过她的后颈。

“什么怎么了?”艾雪的声音保持着那种干巴巴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我在工作,首席。您也在工作。请保持工作距离。”

工作距离。

您。

艾克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地、像拂去灰尘一样地,在她的鼻尖上蹭了一下。

艾雪整个人弹了一下。她的手从屏幕上滑开了,身体微微后仰,后脑勺差点撞上他的下巴。她猛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脸“轰”地一下红了。

“你——你干什么!”

“你的鼻尖上有灰。”艾克收回手,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灰!我刚洗的脸!”

“那就是鼻子本身长得像有灰。”

“你——!”艾雪张着嘴,瞪着眼,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但大脑在艾克的近距离攻击下已经处于半瘫痪状态,运转速度比平时慢了百分之八十。

艾克低下头,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水汪汪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嘴唇,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小雪团子。”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她能听到的温柔,“今天连哥哥都不叫了?”

艾雪咬着嘴唇,把脸转回去,面对着主控台的屏幕。屏幕上还是刚才那个页面,数据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像在等她。

“首席。”她说,声音闷闷的,“请回到您的工作岗位。不要打扰我工作。”

“叫哥哥。”

“首席。”

“叫哥哥。”

“首席!”

“叫哥哥。”艾克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耳垂。她的耳垂软软的,凉凉的,被他捏住的那一瞬间就开始发烫,像一块被点燃的小木炭。

艾雪的肩膀缩了一下。她的手在屏幕上胡乱划了一下,打开了一个错误的页面,又飞快地关掉,又打开另一个,又关掉。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呼吸在发抖,她的心跳也在发抖。

“艾克。”她说,声音小了很多。

“嗯。”

“你回去工作。”

“你叫哥哥我就回去。”

“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就得寸进尺。”

“你——!”

“叫哥哥。”艾克又捏了一下她的耳垂,这次比刚才多用了那么一点点力气,带着一种“你不叫我就不走”的无赖劲儿。

艾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她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的脖子红得像煮熟的虾,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拼命地张嘴闭嘴,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

“馋猫哥哥。”她说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一只蚊子在哼哼。小到如果不是艾克离她只有十厘米,根本不可能听到。

四个字。从她嘴里溜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甜丝丝的、像蜜糖一样黏稠的依赖感。

馋猫哥哥。

艾克的手停在了她的耳垂上。

他的表情——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大概可以概括为:懵。

快乐星球的首席科学家,智商一百八的天才,防御系统的总设计师,艾克,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一个大大的、圆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懵”字。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整个人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处理这四个字的信息量。

馋。猫。哥。哥。

馋猫。

他咬她,她叫他馋猫。逻辑通。

但为什么——“馋猫哥哥”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不像骂人,像撒娇?不像抱怨,像表白?不像“你讨厌”,像“我喜欢”?

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信息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个小小的、短暂的、但非常真实的——死机。

多面体和冰柠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刚泡好的茶,说说笑笑的。多面体在讲一个技术问题,冰柠檬在听,时不时点头,时不时插一句嘴。两个人走到实验室门口,推开门,往里走。

“所以我觉得那个阈值的调整方案还可以再优化一下,如果把——”

多面体的话停住了。

因为实验室里的画面不太对。艾克和艾雪站在主控台前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正常——艾克几乎贴在艾雪身后,一只手捏着她的耳垂,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艾雪的脸红得像草莓,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艾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馋猫。”

不对,她说的是“馋猫哥哥”。但多面体听到的是“馋猫”,冰柠檬听到的也是“馋猫”。因为“哥哥”两个字实在是太小声了,小声到只有艾克听到了。多面体和冰柠檬只听到了前面的两个字——馋猫。

馋猫。

多面体的茶杯停在嘴边,没有喝。他的眼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嘴巴——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冰柠檬的茶杯也停在了嘴边。她的大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她的目光从艾雪的脸上移到艾克的脸上,又从艾克的脸上移到艾雪的脸上,来回弹跳了三四次,像一只打乒乓球的小猫。

“什么?”冰柠檬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空中,“我听到了什么?”

多面体没有说话。他缓缓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人一样地转过头,看着冰柠檬。冰柠檬也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在一起,发出无声的、噼里啪啦的火花。

“馋猫?”多面体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她叫他馋猫?”

“馋猫。”冰柠檬重复了一遍,嘴唇在发抖——不是怕的,是忍的,“艾雪叫艾克馋猫。”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冰柠檬先破了功。她的嘴角开始抽搐,像一台快要过载的小电机,怎么压都压不住。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噗”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嘴里炸开了一样。

“哈哈哈哈哈哈——”冰柠檬笑得弯了腰,一只手撑着多面体的肩膀,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像一只被风吹弯了的小草,“馋猫——哈哈哈哈——艾克是馋猫——哈哈哈哈——天啊——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是实验室还是动物园——哈哈哈哈——”

多面体比她克制一些。但也就是“一些”而已。他的肩膀在抖,他的嘴角在抽,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了一点,他没有推回去,因为他腾不出手——他正用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脸,把自己整张脸埋进了手心里。

“噗。”他从手心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压抑不住的、像气球漏气一样的笑声,“对不起——我真的——噗——哈哈哈哈——”

他放弃了。他放下茶杯,双手撑在膝盖上,笑得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他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形象没了,但他在乎吗?不在乎。因为他听到了——艾雪叫艾克馋猫。

艾雪。叫艾克。馋猫。

这两个人。这两个平时一个冷得像冰山、一个乖得像小白兔的人。私底下——馋猫。

多面体笑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觉得——我真的来错地方了——这里是快乐星球——不是——不是地球上的动物园——怎么会有——会有馋猫——哈哈哈哈——”

冰柠檬已经笑得蹲在了地上,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拍着地板,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个快乐的钟摆。

“馋猫——馋猫哥哥——哈哈哈哈——你听到了吗——她叫他馋猫哥哥——我的天——艾克那张脸——你看到艾克那张脸了吗——他懵了——快乐星球最聪明的人——懵了——哈哈哈哈——”

艾雪站在原地,脸红得快要炸开了。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条缝,让她掉进去,掉到快乐星球的核心里去,掉到地幔里去,掉到地核里去,被高温高压熔化掉,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说的是——是——”

她说的是什么?她说的就是“馋猫哥哥”。她没办法否认。这四个字确实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一个音都不差,一个调都不跑。她叫了艾克“馋猫哥哥”。

她。叫。艾克。馋猫。哥哥。

完了。她完了。她的职业生涯完了。她的科学梦想完了。她这辈子在快乐星球的名声完了。从今天起,所有人见到她都会说——“哦,你就是那个叫首席科学家馋猫的女助手吧?”

艾克站在原地,表情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正常。

他看着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的冰柠檬,看着弓着身子捂着脸笑的多面体,看着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的艾雪。他的嘴角慢慢地、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艾雪的后颈,像捏一只小猫咪。

“馋猫哥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笑意,“挺好听的。以后就这么叫。”

艾雪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

“不叫!”她的声音又急又尖,“永远不叫了!这辈子都不叫了!刚才那是口误!口误你懂吗!舌头打结了!嘴巴抽筋了!大脑短路了!”

“口误不会说出‘哥哥’两个字。”艾克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口误会说‘馋猫艾克’,不会说‘馋猫哥哥’。‘哥哥’是有意识的选择。”

“我没有选择!”

“你的潜意识替你选择了。”

“你闭嘴!”

“馋猫哥哥。”艾克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大到多面体和冰柠檬都能听到。

多面体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靠着墙,笑得眼镜都歪到了鼻尖上。冰柠檬干脆趴在了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吭哧吭哧”的、像小猪一样的笑声。

“你们——你们别笑了——求你们了——”艾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整张脸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草莓,“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冰柠檬从手臂后面露出一只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颗星星。

“就是——就是——”艾雪张着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解释不了。因为事实就是她叫了艾克“馋猫哥哥”。没有误会,没有歧义,没有可以解释的空间。她就是叫了。在实验室里。在工作时间。在被多面体和冰柠檬听到的情况下。叫了。

她放弃了。

她转身,把脸埋进艾克的胸口,双手攥着他的衣领,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都怪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鼻音,带着哭腔,带着委屈,“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艾克低头看着她。他的小雪团子缩在他怀里,脸红得像草莓,耳朵红得像草莓,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像一颗被太阳晒透了的、熟得快要裂开的草莓。

他伸出手,把她搂住了。

“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怪我。”

“当然怪你!要不是你昨天咬我——要不是你刚才捏我鼻子——要不是你非要我叫哥哥——我就不会——就不会——”

“就不会叫我馋猫哥哥?”

“你还说!”

艾克笑了。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多面体和冰柠檬。

多面体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正在拍裤子上的灰。他的嘴角还在抽,但表情已经努力恢复到了“正常科研人员”的状态——虽然他的眼镜还是歪的。

冰柠檬也从手臂后面抬起了头,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像一朵开了就合不拢的花。

“那个——”多面体清了清嗓子,推了推歪掉的眼镜,“我们什么都没听到。”

“对,”冰柠檬拼命点头,但她的嘴角出卖了她,“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馋猫,什么哥哥,什么馋猫哥哥——都没听到。”

“冰柠檬!”艾雪从艾克胸口抬起头,又羞又气地喊了一声。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冰柠檬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她转身走向自己工作台的时候,小声对多面体说了一句,“馋猫哥哥。”

多面体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你小声点。”他压低声音说,但他的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

“我小声了。”冰柠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你说,艾克被叫馋猫的时候,那个表情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是不是超级好笑?”

“超级好笑。”

“我要是把这件事告诉老顽童爷爷——”

“你敢?”艾克的声音从实验室另一头传过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冰柠檬吐了吐舌头,缩了缩脖子,乖乖地坐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前,打开数据板,做出一副“我要认真工作了”的样子。但她的肩膀还在抖,一直在抖,抖了整整一个上午。

艾雪从艾克怀里挣脱出来,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工作台,坐下来,把数据板举得高高的,挡住了自己的脸。

她的耳朵是红的。

脖子是红的。

连握着数据板的手指都是粉红色的。

艾克站在主控台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个安静的、满足的弧度。

馋猫哥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好听。

以后让她多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