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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早饭

林默是被油烟味呛醒的。不是焦味,是正常的油烟味。葱花爆香的气味,混着鸡蛋在油里膨胀的滋啦声。他坐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还没全亮。厨房里的灯亮着,孟晓的背影在灶台前,藏蓝色衬衫,头发挽成低髻,和每一天一样。但她在炒鸡蛋。

他推开房门走过去。灶台上摆着三个盘子。一盘炒鸡蛋,嫩黄色,刚出锅,边缘还在微微冒泡。一盘清炒土豆丝,不是隔夜的,是现切的,每一根都差不多粗细,但比平时粗了一点——她今天切得快。一盘红烧肉,不是保鲜盒里拿出来热的,是今早现烧的,糖色挂得均匀,肉皮半透明。三盘菜,刚出锅,热气腾腾。电饭煲里煮着米,蒸汽从排气孔涌出来,带着米香。这是林默记事以来,孟晓第一次在早饭时间做这么多菜。

“今天有人来?”

孟晓把炒鸡蛋拨进盘子里,锅铲刮过锅底,很轻的一声。

“没有。”

她把锅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热锅上,滋一声,蒸汽腾起来。她没有回头。

“那你做这么多。”

她没回答。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端起那盘红烧肉,放到餐桌上。又折回来端土豆丝,端炒鸡蛋。三盘菜在餐桌上排成一行。她摆了三副碗筷。三碗米饭,盛得一样满,筷子横搁在碗上,和每一天一样整齐。一副放在餐桌主位,一副放在对面,一副放在侧面。

林默看着那三副碗筷。

“爸今天回来?”

孟晓在主位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回答。林默在侧面坐下。那副碗筷对着空椅子。餐桌中间三盘菜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酱色在晨光里发亮,炒鸡蛋的边缘慢慢塌下去,土豆丝的热气最细,一丝一丝往上飘。

孟晓没有动筷子。她看着那副空碗筷。米饭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那把空椅子上方慢慢散开。

“你外婆以前也摆三副碗筷。”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爹死得早。她一个人吃饭,摆三副。一副她自己,一副我爹,一副我。我从来没回去吃过。她摆了很多年。”

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空碗旁边的碟子里。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上去。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上去。三样菜,一样不少。

“昨天你姐姐拿走了布袋。门槛上那个。”

她放下筷子,拿起自己那碗米饭,夹了一口菜。嚼着,嚼了很久。

“她五岁那年,我给她做过一次红烧肉。苏秦明不在家,我去看她。灶台上只有土豆。我买了肉,烧了一盘。她吃了两碗饭。我走的时候她在门缝里看我。我没有回头。”

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林默碗里。

“吃。”

林默拿起筷子。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肉在嘴里化开,糖色挂得微甜。他嚼着,咽下去。孟晓又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又夹了一块。她没有吃自己碗里的饭,就那样一块一块往他碗里夹,夹到红烧肉的盘子空了一半。她的手很稳,筷子夹起肉,移动,放下,和每天早上端起咖啡杯一样稳。但她在夹肉,不在吃。

“妈。”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吃。”

孟晓看着自己碗里那口没动过的米饭,看了很久。然后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她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着,咽下去。她开始吃了。一口接一口,和夹肉时一样均匀。她吃了大半碗饭,把筷子放下。空碗旁边那副碗筷还满着,米饭的热气已经散了,菜搁在碟子里,红烧肉的油脂凝成白色的小点。

她站起来,端起那副没人动过的碗筷,走进厨房。林默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把那碗饭放进冰箱了。和那些保鲜盒挤在一起,和孟兰的塑料袋装着的葱姜土豆挤在一起。她走回来,坐在主位上,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最后一口嚼了很久。

“你姐姐拿走了布袋。她把空塑料袋放在房梁正下方。两个并排,一个我的,一个她的。她刻了两个字,‘回来’。”孟晓把碗放下,碗底碰在桌面,很轻的一声。“她五岁那年,我在门缝里看她。她没叫我,就是看着我。门缝那么宽。”她用手指比了一下,一寸,或者更窄。“她看了很久。我走了,她还在看。”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很细,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她在洗碗。林默看着那把空椅子。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那把椅子上。椅面上什么都没有,被光照着,木纹清晰可见。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孟晓站在水池边,碗已经洗完了,码在沥水架上。她把手擦干,没有摘下围裙。

“你今天去惠工街吗。”

她把围裙脱下来,对折,再对折,挂在冰箱旁边的挂钩上。

“不去。”

“那你去哪。”

她没回答。她走进主卧,关上门。

林默把餐桌擦干净。三副碗筷只剩一副,那副没人动过的在冰箱里,和孟兰的塑料袋装着的葱姜土豆放在同一层。他拉开冰箱门。那碗饭搁在最上层,保鲜膜封着,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旁边是孟兰的塑料袋,鼓鼓囊囊,里面葱姜土豆原封未动。他关上冰箱门。茶几上,孟兰的塑料袋压在杯底——不是冰箱里那个,是孟兰二十多年前压在枕头底下那个,叠成小方块。黄历压在塑料袋上面,红皮,丙申年。他把黄历翻开,抽出照片,翻到背面——“惠工街47号。案发第二日。兰去。回。来。”孟晓的笔迹,苏晚的笔迹,孟晓的笔迹,他的笔迹排成一行。墨迹早就干了。

他拿起茶几上那支圆珠笔,在“来”字下面写了一个字。

“等。”

墨迹慢慢干透。他把照片塞回黄历,合上,压在塑料袋上面。他拉开门,走出去。

惠工街47号门前,警戒线还在。晨光从巷口照进来,线被照成半透明的黄色。他钻过去,站在门前。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纸灰味涌出来,天花板没有笔尖声,什么都没有。苏晚不在门后面,或者她在,但她没有动。他蹲下来。门槛上放着那个藏蓝色布袋,和昨天苏晚拿走时一样。他打开布袋——空的。里面那个塑料袋被她拿出来了,放在门厅里,和孟晓的并排。他往门缝里看。门缝太窄,只看见一线光落在地板灰尘上。两个空塑料袋并排躺在那里,一个孟晓的,一个苏晚的,都朝着门口。房梁上灰尘表面那行字被风吹散了大部分,只剩“回来”两个字还完整。他把布袋放回门槛上。

“她今天做了红烧肉。摆了三副碗筷。一副给你。”

门缝里没有声音。纸灰味没有涌出来,橘子味没有涌出来。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她在听。

“饭在冰箱里。和孟兰的塑料袋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警戒线在风里微微晃动。他钻出去,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巷子时回头看了一眼——47号的门还关着。但门槛上的藏蓝色布袋不见了。

他回到家。孟晓在主卧里,门关着。茶几上那杯水还是满的,黄历压在塑料袋上面。他走进自己房间,躺下来。天花板那层灰还在,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灰上。他盯着苏晚画的那幅画——三个人手拉着手,一个往门里走,两个往门外看。塑料袋在苏晚手里,藏蓝色的。画还在,橘子味早就散了。

天花板上,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响了。很轻,很慢。她没有写“兰”,没有写“回”,没有写“回来”,没有写“等”。她在画。一笔一画,从这头画到那头。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手拉着手。和以前一样。但这次大人和小孩站在门里面。门外站着老人,背微微佝偻。老人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不再是空的——里面装着三颗土豆,一把葱,一块姜。塑料袋底部印着超市的logo,红色褪成浅粉。

门里面,大人和小孩中间多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三碗米饭,三盘菜。红烧肉,炒鸡蛋,土豆丝。热气从画里升起来,很细,一丝一丝,和今天早上餐桌上那三盘菜一模一样。

苏晚画了很久。主卧的门开了,孟晓的拖鞋声从走廊移到客厅,停在茶几旁边。她在看那张照片背面新写的字——“等”。她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等”字下面写了一笔。

不是字。是一道竖线,很轻,很短。然后她又画了一道,比第一道长一点。第三道,第四道。她在写“正”字的第一笔。写了,又停住了。她把笔放下,没有写完。

她走进厨房。冰箱门打开,冷光照在她脸上。她把那碗饭从最上层端出来,保鲜膜上的水珠滑下来,落在她手指上。她揭掉保鲜膜,把饭倒进锅里,开火。锅铲刮过锅底,米饭在油里滋滋响。她在炒那碗隔夜的冷饭。冰箱里孟兰的塑料袋还在,葱姜土豆原封未动。她把炒热的饭盛出来,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没有剩。

天花板上,苏晚的画还在。三个人,一张桌子,三副碗筷,三盘菜。塑料袋在孟兰手里,里面装着葱姜土豆。门开着。她们在吃饭。

惠工街47号门厅里,两个空塑料袋并排躺在灰尘中。房梁上灰尘表面那行字被风吹得快看不见了,只剩“回来”两个字还完整。两个字旁边多了新的笔画,刻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吃饭。”

苏晚刻的。她学会了第二个词。

风从门缝挤进去,两个空塑料袋微微晃动,碰在一起,又分开。灰尘落下来,落在“吃饭”两个字上,落在塑料袋上,落在那行从房梁延伸到门口的脚印上。脚印很小,光着脚,今天又多了一行。从门口走回房梁下面,又从房梁下面走到门口。她走了很多遍。她在等。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照在门槛里面——藏蓝色布袋搁在那里。苏晚把它从门槛上拿进来了。布袋是空的,和那两个塑料袋并排放着。三个空的东西排成一行。塑料袋,塑料袋,布袋。孟晓的,苏晚的,孟晓的。都朝着门口。

天快黑了。惠工街的灯亮起来,巷口那盏路灯闪了一下,昏黄的光照在47号紧闭的门上。门缝里那线光灭了。门里面没有灯。但门槛里面那三个空的东西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照着——月光从房顶瓦片缝隙漏下来,照在藏蓝色布袋上,照在两个空塑料袋上,照在灰尘表面那行字上。买菜。门。兰。回来。吃饭。五个词排成一行,刻在灰尘里。风一吹就散了,但她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