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直在想
他洗漱,换衣服,走出卧室。经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折叠床没收起来,被子乱糟糟地堆在上面,枕头歪着,床单皱巴巴的。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窄小的床,觉得它刺眼极了。
他走过去,把被子叠好,床单拉平,枕头摆正。折叠床收起来,靠墙放着。书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台灯还亮着——龚俊昨晚忘了关。
他关了台灯,站在书房中间,环顾了一圈。书房不大,书架上摆满了书,有龚俊的专业书籍,也有他买的小说和食谱。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他去年买的,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
他看着这盆绿萝,想起买它那天——他和龚俊路过一家花店,他看见这盆绿萝,说“好可爱”,龚俊就买下来了。回家的路上,他抱着花盆坐在副驾驶,龚俊开车,阳光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暖的。
那是去年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没多久,一切都很好,每一天都像泡在蜜罐里。他以为会一直这样,每一天都很好,每一件事都很顺。但昨天他才知道,不是的。生活不是蜜罐,是过山车。有高有低,有起有伏。昨天还在高处,今天就可能掉到谷底。
他走出书房,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站在窗边慢慢喝。窗外是上海的春天,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他想起昨天早上,他在街心公园坐了一个半小时,看一只橘色的猫舔爪子。那时候他觉得一个人待着真好,不用说话,不用回应,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情绪。
但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现在他觉得一个人待着真没意思。牛奶是热的,但喝下去没有暖到心里。窗外的阳光很好,但照在身上没有温度。房子很大,但空荡荡的,像一个漂亮的盒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然后窝进沙发里,拿起手机。微信上没有新消息——龚俊没发消息。他点开龚俊的头像,聊天记录停在了昨天的“好”。
他看着这个“好”,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个“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把刀,一刀切下去,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龚俊就是这样的人——他说想一个人睡,龚俊就说好;他说想一个人待着,龚俊就不打扰。他想要多少空间,龚俊就给多少。不多不少,刚刚好。
但张哲瀚现在不想要空间了。他现在想要龚俊。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发消息?发什么?说“我心情好了你回来吧”?那昨天算什么?他把人家推开,今天又把人拉回来,他以为自己是谁?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拿起手机,打开微博,刷了一下热搜——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打开vlog评论区,粉丝在催更。打开朋友圈,林姐发了一张和周医生的合照,配文“周末愉快”。他点了个赞,又退出来。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龚俊了。
不是那种“我想你你现在就回来”的想,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呼吸一样的想。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客厅、穿过玄关、穿过电梯、穿过整个上海市,系在龚俊的身上。线很细,细到昨天他以为它断了。但没断。它还在。他能感觉到那根线的另一端,龚俊在扯它,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在问:“你还在吗?”
他在。他一直在。
张哲瀚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和龚俊的聊天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
“你中午吃什么?”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复。两分钟,没有回复。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拿起来。还是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忙吗?”
还是没有回复。
张哲瀚看着这两条孤零零的消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昨天冷着脸把人家推开,今天又巴巴地发消息问“你中午吃什么”。龚俊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这个人怎么回事,昨天还看我不顺眼,今天就没事了”?他会不会不想回?他会不会——
手机震了。
龚俊回了一条:“在开会。中午吃食堂。”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松了一口气。他回了两个字:“好的。”
又觉得太冷了,加了一个表情包。又觉得表情包太欢快了,不符合昨天的氛围。他犹豫了几秒,把表情包删了,就留了“好的”两个字。
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又冷又硬,像两块石头。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说“我想你了”?太假了,昨天还不想跟人家待在一起。说“对不起”?太正式了,像在写检讨书。说“你回来吧”?太矫情了,人家在上班。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了一整个上午,从九点想到十一点,从十一点想到十二点。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心情不好,他是生理期。不对,他不是生理期,他是——他说不上来。但他想明白的另一件事是:他不想冷战了。不管昨天为什么心情不好,不管今天心情好了没有,他不想冷战了。冷战没意思。一个人待着没意思。没有龚俊的日子没意思。
他站起来,走进衣帽间,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白色的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他把头发捋了捋,那撮薄荷绿翘着,他没按下去。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气色不太好,眼睛还有点肿,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拿起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他打车去了龚俊的公司。一路上,他看着窗外的城市——上海的春天,阳光很好,路边的花都开了,粉色的、白色的、红色的,一树一树的,像打翻了调色盘。他以前觉得这些花很好看,今天觉得更好看,因为他要去见龚俊了。
到了公司楼下,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大楼。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一看见他就笑了:“小夫人,来找龚总?”
“嗯。他在吗?”
“在。您直接上去吧,我给您按电梯。”
张哲瀚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他说不上来。是那种“我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我很想见的人”的心跳。快,但很有力,像擂鼓一样,咚咚咚的。
电梯到了,他走出来,经过秘书室。小周、小林、小陈三个人正坐在里面,看见他,齐刷刷地站起来。
“小夫人好!”三个人异口同声。
张哲瀚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笑了笑:“你们好。龚俊在吗?”
“在在在,”小周连忙说,“龚总在办公室。您直接进去就行。”
张哲瀚点点头,走过去,推开办公室的门。
龚俊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他的脖子歪着,整个人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被罚坐的小学生。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张哲瀚,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张哲瀚没回答。他走过去,绕过办公桌,走到龚俊面前。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龚俊彻底懵了的动作——他跨坐在龚俊腿上,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龚俊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脖子歪着,被张哲瀚搂着,更疼了,但他没动。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人——白色的卫衣,薄荷绿的头发,脸埋在他胸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瀚瀚?”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怎么了?”
“没怎么。”张哲瀚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想你了。”
龚俊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昨天——”
“昨天我心情不好。”张哲瀚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近在咫尺——眼睛有点红,黑眼圈很重,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脖子歪着,整个人看起来又累又委屈。
张哲瀚看着这张脸,心里猛地一酸,眼眶就红了。
“你脖子怎么了?”他问,伸手摸了摸龚俊的脖子。
“落枕了。”龚俊说,声音闷闷的。
“怎么落枕的?”
“……睡折叠床睡的。”
张哲瀚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龚俊的眼睛,那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深的、很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情绪。和他昨天在龚俊眼睛里看到的一样,但更深了,更重了,像一块石头沉到了水底。
“对不起。”张哲瀚说,声音小小的,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龚俊看着他,没说话。
“我昨天不是故意的,”张哲瀚说,手指在他脖子后面轻轻揉着,“我就是心情不好。没有原因,就是心情不好。然后我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你也——不是看你不顺眼,就是不想跟任何人待在一起。我想一个人待着。但是——”
他顿了顿,咬了咬嘴唇。
“但是今天我不想一个人待着了。我想跟你待着。”
龚俊看着他的脸——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那撮薄荷绿翘着,嘴唇微微嘟着。这张脸他看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觉得好看,今天觉得更好看。不是因为妆容、不是因为他穿了什么,而是因为这张脸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很真实的、很坦诚的、像小孩一样的东西。
“你昨天把我吓死了。”龚俊说,声音低低的。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对不起。”
“你说想一个人睡,我就去睡书房了。我睡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你。想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想你是不是——”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张哲瀚打断他,双手捧着他的脸,“是我不好。我心情不好,就拿你出气。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自己作。”
龚俊看着他,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你知道就好。”
张哲瀚破涕为笑,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那你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
“那你脖子怎么歪了?”
“说了睡折叠床睡的。”
“那你今晚别睡折叠床了。”
“那睡哪儿?”
张哲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睡主卧。跟我睡。”
龚俊的耳朵红了一下,但表情还是绷着的:“你确定?你明天不会又看我不顺眼?”
“不会了不会了,”张哲瀚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颈窝里,“我保证。明天看你特别顺眼。后天也顺眼。大后天也顺眼。每天都顺眼。”
龚俊的手终于落在了他的腰上,收紧了。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里带着无奈和笑意,“真的拿你没办法。”
“那就别拿我有办法。”张哲瀚在他颈窝里拱了拱,“你就惯着我。”
“我惯得还不够?”
“够。但可以再惯一点。”
龚俊笑了,笑了之后又皱了皱眉——脖子疼。
“疼?”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
“嗯。”
“我帮你揉揉。”
张哲瀚的手放在他的脖子上,轻轻地、慢慢地揉着。他的手指很暖,力度刚好,从颈椎揉到肩膀,从肩膀揉到后颈。龚俊闭上眼睛,靠在她——不对,靠在他——怀里,觉得那块压了整整一天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
“龚俊。”
“嗯?”
“你今天上班的时候有没有想我?”
“……想了。”
“多想想?”
“一直在想。”
张哲瀚笑了,凑过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认真的、带着歉意的、带着想念的、带着“我错了”和“我想你”的吻。
龚俊的手从他的腰滑到后背,把他拉得更近。两个人就这么吻着,在办公室里,在办公椅上,在一堆文件和合同中间。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门外,秘书室里,小周、小林、小陈三个人正贴着门板偷听。
“听见什么了?”小林小声问。
“听不清,”小周把耳朵贴得更近,“好像……在说话?”
“说什么了?”
“好像说什么‘揉揉’……”
“揉什么?”
“不知道……”
门突然开了。
三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开,站得笔直,表情尴尬得像偷吃零食被抓包的小学生。
张哲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翘着:“你们在干嘛?”
“没……没干嘛,”小周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就是在……在擦门。门脏了。”
张哲瀚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他脖子落枕了,我帮他揉揉。你们别想歪了。”
三个人齐刷刷地点头:“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张哲瀚笑了笑,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小陈拍着胸口。
“他说在揉脖子,”小林说,“你们信吗?”
小周和小陈看着她,然后同时摇了摇头。
三个人笑了,压低声音,继续偷听。但这次他们学聪明了,没贴门板,而是站在门口,竖着耳朵。
办公室里,张哲瀚重新跨坐在龚俊腿上,搂着他的脖子。
“龚俊。”
“嗯。”
“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的话,六点。”
“那你下班陪我去逛街。”
“逛街?”
“嗯。我想买衣服。春天了,该换季了。”
龚俊看着他——这个人,昨天还冷着脸说“我想一个人睡”,今天就跨坐在他腿上要“老公陪逛街”。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
“好。”他说。
“那你早点下班。别加班了。”
“好。”
“还有,”张哲瀚的手指在他脖子后面轻轻揉着,“你以后别睡折叠床了。那床那么窄,床垫那么薄,睡一晚就落枕了。你腰也不好,睡那个床腰会疼的。”
“那你说想一个人睡——”
“我说想一个人睡,你就不能睡主卧吗?主卧那么大,床那么大,你睡你那边,我睡我这边,不就行了?非要跑去睡折叠床。”
龚俊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不是说想一个人待着吗?我在主卧,你怎么一个人待着?”
“那你就不能——”
张哲瀚的话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龚俊的脸,那人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在逗他。他是真的在想“怎么才能给张哲瀚最大的空间”,真的在想“怎么才能不打扰他”,真的在想“怎么才能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是真的,很认真地,在爱他。
张哲瀚的眼眶红了。
“龚俊。”
“嗯?”
“你这个人,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龚俊的颈窝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龚俊的衬衫领子上。
龚俊感觉到颈窝里湿了一片,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怎么又哭了?”
“没哭……”
“你哭了。我脖子湿了。”
“那是汗。”
“你刚来,还没热,哪来的汗?”
张哲瀚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你真的很讨厌。”
“嗯。”
“特别讨厌。”
“嗯。”
“但是我——我喜欢。”
龚俊笑了,收紧了手臂。
那天下午,龚俊提前了一个小时下班。这在龚氏集团是破天荒的事——龚总,那个每天准时上班、经常加班、从不早退的龚总,今天下午五点就走了。而且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小周站在秘书室的窗边,看着龚俊和张哲瀚并肩走出大楼,张哲瀚挽着龚俊的手臂,龚俊的脖子还是歪着的,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换了一个人——不是早上那个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表情臭得像谁欠了他一个亿的龚总,而是一个眼睛里有光、嘴角有笑、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男人。
小周转身,对小林和小陈说:“好了。警报解除了。”
小林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明天不用小心翼翼的了。”
小陈笑了:“还是小夫人厉害。一来就好了。”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张哲瀚挽着龚俊的手臂,走在上海的街头。
春天的傍晚,天还没黑,阳光是金黄色的,暖暖的,照在身上像一层薄纱。路边的花都开了,粉色的樱花,白色的玉兰,红色的海棠,一树一树的,像打翻了调色盘。空气里有花的香味,混着一点点尘土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但张哲瀚闻不到这些。他只能闻到龚俊身上的味道——木质调的,混着一点点咖啡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皮肤的温热。
“我们去哪儿?”龚俊问。
“先去吃饭。我饿了。”张哲瀚说。
“想吃什么?”
“你决定。”
“你不是说要逛街吗?”
“先吃饭,再逛街。吃饱了才有力气逛。”
龚俊想了想:“前面有一家日料,还不错。”
“好。就吃那个。”
两个人走进日料店,被服务员领进了一个小包间。包间不大,榻榻米,矮桌,推拉门,很安静。张哲瀚脱了鞋,盘腿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两页,递给龚俊。
“你点。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龚俊接过菜单,点了几样——三文鱼刺身、甜虾、烤鳗鱼、炸虾天妇罗、茶碗蒸、味噌汤。都是张哲瀚喜欢吃的。
点完菜,服务员出去了。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张哲瀚坐在对面,看着龚俊——他的脖子还是歪着的,但比下午好了一点,大概是揉过了,肌肉没那么僵了。他的眼睛还是有点红,黑眼圈还是很重,但嘴角翘着,整个人看起来比早上好了太多。
“龚俊。”
“嗯?”
“你脖子还疼吗?”
“好一点了。”
“晚上回去我再帮你揉揉。”
“好。”
张哲瀚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龚俊,我昨天真的不是故意的。”
龚俊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早上醒来就觉得胸口堵得慌,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你也——不是看你不顺眼,就是不想说话。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想一个人待着,把自己裹起来,谁都别理我。”
他顿了顿,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但是今天早上醒来,你不在旁边,我觉得——空。不是难受,是空。像房子突然变大了,床突然变宽了,什么都变大了,但我变小了。我一个人站在这个大大的房子里,不知道该干嘛。”
他抬起头,看着龚俊。
“然后我就想你了。”
龚俊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手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温热的。
“你下次心情不好,”龚俊说,“可以跟我说。不想说话就不用说,不想理我就不用理。但你别推开我。你就——让我在旁边待着。我不说话,不打扰你,就在旁边待着。”
张哲瀚的眼眶又红了。
“你在我旁边待着,我怎么一个人待着?”
“你就当我不存在。”
“你那么大一个人,我怎么当你不存在?”
“那你就不一个人待着了。你就两个人待着。”
张哲瀚看着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特别讨厌。”
“嗯。”
“但是我喜欢。”
龚俊笑了,握紧了他的手。
菜上来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张哲瀚吃了很多,三文鱼吃了好几片,甜虾吃了四只,烤鳗鱼吃了两块,天妇罗吃了三只,茶碗蒸吃了整整一碗,味噌汤也喝完了。他昨天没好好吃饭,今天早上也没怎么吃,饿坏了。
“慢点吃,”龚俊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了,“没人跟你抢。”
“饿死了,”张哲瀚含含糊糊地说,嘴里还嚼着天妇罗,“昨天没胃口,今天胃口好了。”
“为什么昨天没胃口?”
“心情不好。”
“为什么今天胃口好了?”
张哲瀚嚼完嘴里的东西,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今天心情好了。因为跟你在一起了。”
龚俊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喝茶。
吃完饭,两个人去逛街。张哲瀚挽着龚俊的手臂,走在商场的走廊里。他看中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转头问龚俊:“好看吗?”
龚俊看了看:“好看。”
“真的?”
“真的。你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张哲瀚笑了,把卫衣递给服务员:“帮我包起来。”
然后又看中了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比了比,又问龚俊:“这个呢?”
“好看。”
“你能不能换个词?”
“很适合你。”
张哲瀚满意地点点头,把运动裤也递给服务员。
然后又看中了一顶棒球帽,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笑脸图案。他戴上,转头问龚俊:“这个呢?”
龚俊看着他——白色的帽子,薄荷绿的头发从帽檐下面探出来,那撮薄荷绿翘着,帽子上的笑脸和他的脸一模一样,都是弯弯的眼睛和翘翘的嘴角。
“好看。”龚俊说,声音有点哑。
张哲瀚笑了,把帽子也递给服务员。
逛了大概一个小时,张哲瀚买了好几件衣服、一双鞋、一顶帽子、一条围巾。龚俊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好几个袋子,脖子歪着,但嘴角翘着,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累。
“龚俊,你累不累?”张哲瀚回头看他。
“不累。”
“你脖子不疼了?”
“疼。但陪你逛街,疼也愿意。”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走回来,挽住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那再逛一会儿。我想给你买件衬衫。”
“我有衬衫。”
“你的衬衫都是深色的,太闷了。我给你买件浅色的。你穿浅色好看。”
龚俊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张哲瀚拉着他走进一家男装店,在衬衫区转了一圈,挑了一件浅蓝色的——和他刚才买的卫衣一个颜色。他拿起来,在龚俊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
“这件好看。你去试一下。”
龚俊接过衬衫,走进试衣间。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衬衫的颜色很温柔,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眼睛更深了。他的脖子还是歪着的,但这件衬衫让他的歪脖子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了。
张哲瀚站在试衣间外面,看着龚俊——歪着的脖子,浅蓝色的衬衫,微微翘着的嘴角,眼尾那颗小痣。他觉得这个人好看得要命。
“好看吗?”龚俊问。
“好看。”张哲瀚说,声音有点飘,“特别好看。”
“那我买了?”
“买。我送你。”
龚俊看着他,笑了。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夜晚,霓虹灯亮起来,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盒子。张哲瀚挽着龚俊的手臂,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不觉得冷。因为龚俊的手臂是暖的,他的身体是暖的,他整个人都是暖的。
“龚俊。”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逛街。谢谢你没有生我的气。谢谢你——”他顿了顿,“谢谢你昨天睡书房。”
龚俊低头看着他:“睡书房有什么好谢的?”
“谢谢你给我空间。我想要多少空间,你就给多少。不多不少,刚刚好。”
龚俊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棉花糖。
“那下次你心情不好,我还睡书房?”
“不用了,”张哲瀚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下次你睡主卧。我睡你。”
龚俊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下次我心情不好,你就抱着我。别去书房了。书房那么冷,折叠床那么窄,你的脖子会疼,腰也会疼。你哪儿都别去,就在我旁边。我不说话,你就不说话。我不理你,你就不理我。但你别走。”
龚俊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在张哲瀚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好。不走。”
张哲瀚笑了,把脸重新靠在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在上海的夜晚里。霓虹灯在他们头顶闪烁,路边的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海浪。
张哲瀚觉得,昨天的冷战像一场梦。梦里他一个人待着,谁也不理,觉得这样很好。但梦醒了,他才发现,一个人待着一点都不好。他要两个人待着。他要龚俊在他旁边。不说话也行,不理他也行,但只要他在,就够了。
回到家,张哲瀚帮龚俊揉了揉脖子,用热毛巾敷了十几分钟,又贴了一片膏药。龚俊坐在沙发上,歪着脖子,张哲瀚站在他身后,手指在他颈椎和肩膀之间慢慢地揉着。
“舒服吗?”张哲瀚问。
“舒服。”
“明天要是还疼,就去医院看看。”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你确定?”
“确定。以前也落枕过,两天就好了。”
张哲瀚没再说什么,继续帮他揉。揉着揉着,他的手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龚俊的肩膀上。他把脸贴在龚俊的发顶,闭上眼睛。
“龚俊。”
“嗯?”
“以后不冷战了。”
“好。”
“不管谁心情不好,都不冷战了。”
“好。”
“冷战没意思。一个人待着没意思。没有你的日子没意思。”
龚俊伸出手,握住他搭在肩膀上的手,十指交扣。
“那就不冷战了。”
“嗯。不冷战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在主卧。张哲瀚躺在龚俊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龚俊的手臂环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帮他揉着后腰——虽然今天没做什么,但张哲瀚说“腰酸”,他就帮他揉。
“你今天又没健身,怎么腰酸?”龚俊问。
“在家窝了一天,窝的。”
“窝了一天?没出门?”
“出了。早上去公园坐了一个半小时,然后就回来了。”
“去公园干嘛?”
“看猫。”
“看猫?”
“嗯。一只橘色的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舔了很久。我看了它很久。”
龚俊的手顿了一下:“你看了它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你就在公园里,看一只猫舔爪子,看了一个多小时?”
“嗯。它舔得很认真。我觉得它很自在。想舔爪子就舔爪子,不想理人就不理人。它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不需要在不想说话的时候硬找话说。”
龚俊收紧了手臂:“你不是猫。你不用一个人舔爪子。你有我。”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嗯。我有你。”
他闭上眼睛,听着龚俊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鼓点,像节拍器,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