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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死了

天顺二十一年冬,北晟边境的破风关,大雪七日不绝。一片白茫茫之间,目光所及尽是硝烟与杀伐。战火在白雪上燃烧,一个接一个的尸体落入茫茫冰原。

阮清身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胯下是乌云踏雪的宝马,手中是染了鲜血的长棍。她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狠厉,而此刻她的眼睛正狠辣地盯着前方的某个身影,目光似是利箭一般要射穿那人的心脏。

一棍掀翻三个人,紧接着她便抬手用了力气将手里的棍子向前一掷,正掷在前方那人的腿弯,阮清翻身下马,几个箭步跑过去掀起一阵雪浪。

那人的腿被棍子砸的发麻,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被阮清一拳打在面门上,顿时眼前一片灰暗。再睁眼时就是自己被攥着衣襟,一拳接着一拳,他觉得自己的牙齿似乎都有些松动,有温热的血顺着嘴角和鼻孔流下来。

“平沙海音!我师父在哪?”

入耳是女人狠厉的声音,他看见她脸颊上早已风干的血迹,双目眦裂,眼球布满血丝。印象中的阮清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神情,她向来是风轻云淡的人,杀人前要照着镜子涂好新买的口脂,杀人后要饮一口辣喉的烈酒,是以与她交过手的人向来都觉得她是个疯子。

这太新奇了,所以平沙海音纵使知道他此刻的命都在阮清的一念之间,他依旧为见到这样失控的阮清而感觉到兴奋与战栗。

“阮清,我可以当你是在求我吗?”

又是一拳砸下去,阮清气极反笑:“平沙,你如果不嘴贱的话,我应该能赏你一具全尸。”

周围的兵戈之声越来越弱,画着狼头图腾的战旗一面接着一面缓缓靠近,战斗接近尾声,阮清的雪甲卫此刻正不断地押解着战俘向二人这里聚集,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将手上还在汩汩流血的头颅丢在两人的脚边,平沙海音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的副将,另一个男人嘴角带笑:“桑落,你太粗鲁了,别把平沙将军吓到了。”话音刚落,他也将一具尸体扔了过来,那人他也认得,这是他部下负责运粮的小将。

桑落瞧了他一眼:“新丰,你也没比我好多少。”

副将被斩首,军心涣散,运粮官被杀,生机全无。平沙海音恨得牙痒,可奈何此刻的他也马上要成为阮清的棍下亡魂。

阮清的声音又凛冽地响起:“我再问一遍,我师父秦固的尸体,在哪?”

人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平沙海音不这么想,反正也要死了,那就更不可能再让阮清这个死对头顺心,他想看她发狂,想看她痛苦,于是他开口:“你是说那个满头白发,胡子拉碴的老东西?谁知道呢,或许是被野狼吃了也说不定。”

阮清没再打他,而是淡淡地笑了一声:“平沙海音,从此刻起,你每说错一句话,我便杀一个人。”

说罢,她的手只轻轻一挥,平沙海音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阮清话里的意思,耳边就传来一道利刃破风的声音,紧接着一滩热血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离他最近的一名战俘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挣扎了几下,转瞬之间就没了呼吸。

平沙海音大口喘气:“阮清!你这个疯子!”

这次不等阮清抬手,便有人替她又杀了一个人。

若是自己死也就罢了,可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千里迢迢来到这边关打仗的,打了败仗顶多是挨板子罚俸禄,可如今却要死在阮清这疯婆子的威胁之下,他平沙海音自认还是有点良心的。

桑落和新丰给平沙海音带上锁链,一路押解到了南启军营的战俘关押处,那是一处临时挖出来的地牢,若有活捉的北晟士兵便将其关押在此处,他本想利用严刑拷打套出些有用的东西,可没想到秦固的秦家军一个比一个硬骨头,一个个宁死不屈,愣是没审出一句有用的话。

锁链叮当响,平沙海音指了指前方说到:“你师父就在最里面的那间屋子。”

腐臭味扑面而来,阮清的心紧了又紧,她抱着渺茫的希望走向地牢的深处,没有人跟着她,不多时,只听见那格外阴暗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痛苦的犹如幼兽受伤时呜咽的哭声。

三年前,南启来犯,秦固带兵出征。时间如流水,原本这一场仗马上就会分出胜负,变故就发生在三个月前,秦固老将军在一次守城战中忽遭伏击,身受重伤不治,原本好生将养也可得一线生机,可不知怎么竟在一天夜里忽然单枪匹马离开了营帐,副将蒋执带着人马找了三天三夜最后竟得了将军被伏的消息。

秦固被俘,军心惶惶,南启趁机出兵,交战频繁。彼时阮清正带兵在距离边境最近的沉水城剿匪,听此消息之后便带兵日夜兼程奔赴破风关。

秦固,是阮清的师父,教她兵法,带她杀敌,曾牵着她的手在城楼之上看皓月凌空,曾与她在沙场之上并肩作战斩敌将于马下。在阮清尚且年轻的岁月中,秦固的名字有时比父母还重,在她心里,除了祖父,秦固便是如神明一般存在的人物。

直到她亲眼看见秦固奄奄一息被铁链禁锢在地牢的前一刻,她都以为传来的消息是假的,那不过是师父为了迷惑敌人做的戏。

地牢里阴沉幽暗,可怖的刑具穿透秦固的肩胛,鲜血已经干涸,散发着腥味,他抬眼,瞧见来人的模样,似乎是卸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道:“小清,我,我收不到你师娘的,回信了……还有,还有小璟……你帮我……帮我……”来不及再叮嘱一句保重,来不及再听阮清唤一句师父,眼皮一沉,便永远地陷入了黑暗。

如果不是圣旨传到,阮清大概会用最原始的方式一拳一拳把平沙海音活活打死,以至于她跪下接旨时拳头的关节处还渗着血,手腕还在微微颤抖。

“朕闻安邦守土,惟赖虎臣;靖难卫疆,必倚良将。值南启犯境、边关危急之际,卿以雷霆之势挥师驰援,身先士卒。于破风狼烟之中,破敌于坚壁之下,此诚护国之功,昭昭可鉴!

“朕闻安邦守土,惟赖虎臣;靖难卫疆,必倚良将。值南启犯境、边关危急之际,卿以雷霆之势挥师驰援,身先士卒。于破风狼烟之中,破敌于坚壁之下,此诚护国之功,昭昭可鉴!

“今特降恩旨,晋卿为十六卫大将军,总领金阙南城禁军。望卿恪尽职守,保皇城之安宁,护黎民之太平。着即班师回朝,择吉受封。钦此!”

“臣阮清,领旨谢恩!”

圣旨被收下,阮清刚要说话,原本像死鱼一样被绑住丢在门外的平沙海音忽而爆发出一阵狂放的笑声:“阮清!现世报!这就是现世报!哈哈哈哈哈!”

楚绣心下琢磨着,将军前脚破敌守关立了大功,后脚圣旨一来便叫回了皇城,这明摆着是明升暗贬,叫将军在圣上的眼皮子底下过活,才能将兵权牢牢看住。连平沙海音这个蠢材都看出来了,圣上的心思未免太急了。

而原本笑眯眯递过圣旨的传旨太监周明策听了这话忽而嘴角一僵,他悄悄抬眼见阮清无甚表情,这才后退一步站定。阮清将圣旨递给桑落收好,瞧着周明策说道:“周公公,这人我当真杀不得?”

周明策长叹一口气,似是为难:“老奴知将军心中有恨,可南启割城求和要保下他一条命,将军切莫要圣上难做啊。”

阮清点点头,着人将平沙海音送走,他扯着嗓子,不停地重复着“现世报”这三个字,直到被人撕了块破布堵住嘴巴才算消停。

周明策见大事已定,一作揖笑道:“圣旨已经带到,此间事了,老奴便先行一步回金阙复命了。”

哪知阮清却说道:“周公公千里奔袭而来,不如为我师父上一柱香再走。”

营帐里停着一副棺椁,朴实而简单,那是城里的棺材铺老板为报答老将军的守城之恩自愿相送的。秦固就躺在那里,老板娘亲自为他整理的妆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那老板娘的技艺不错,此刻的秦固除了脸上有些深深浅浅的疤痕外,几乎就像熟睡了一般。

两个人各自点燃三柱香,一道跪下祭拜。起身后,周明策垂着眼眸:“秦将军一生战功赫赫,曾与先帝安邦定国,又为圣上驻守江山,原本能颐养天年,不曾想却落得如此结局,阮将军,请节哀。”

阮清轻轻笑了笑,可声音太轻,周明策一时觉得仿佛是自己的幻觉,忍不住偏头看,只见她负手而立,眼睛盯着那棺椁里躺着的人,一抹痛色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古水无波。

“我师父此生杀敌无数,去年,他还曾单枪匹马闯入敌营直取敌方首级于刀下。不曾想寥寥数日,却落得个身中埋伏,囚禁致死的下场。”她的手包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指尖拂过牌位上的名字,秦固二字,重若千钧,“周公公,您觉得我师父这般结局,可惜吗?”

周明策不禁渗出几滴冷汗,他的手兜在袖口里,此刻已经有些发凉,他并不直挺的腰杆又低了几分,且不说他今日是为宣旨而来,一言一行都映照着圣上的所思所想,眼前这人如今虽身在边关,可数日之后班师回朝,那便是无人可及的禁军统领,所以他只能淡笑道:“秦将军戎马一生,战死沙场也算死得其所,圣上已追封秦将军为忠勇侯,家眷都可安置,也是圣上对侯爷的哀思。”

侯爷,阮清默念着这两个字,戎马一生也不曾施恩的名号,故去之后竟如天降。死前是开疆拓土的刀,死后是彰显仁德的名,师父,你曾说武将一辈子都是为家国百姓而活,可这天下虽大,却容不下一个忠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