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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都坐着

第十五章 一整天都坐着

艾克今天决定——不站了。

不是偷懒,是屁股真的疼。昨晚那一下摔得结结实实,尾椎骨磕在地板上,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坐了一会儿之后,那种又酸又胀又疼的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了,一波一波的,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扭来扭去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试过站着工作。站了不到半小时,腰开始抗议了。他又试过半靠着实验台,身体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操作数据板。那个姿势维持了大约十分钟,他的手臂先撑不住了。

最后他放弃了。他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在实验台前坐下来,然后把数据板架在台面上,开始以这个相对不那么疼的姿势工作。

椅子是普通的实验椅,带轮子的那种,黑色的网布椅面,坐着不算舒服但也不算难受。艾克坐在上面,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偏到左边,让右边的屁股少承受一些压力。他微微侧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在数据板上划来划去,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顽强地斜着生长的树。

多面体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顿了一下脚步,看了一眼他的坐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开了。

冰柠檬端着一杯热可可从门口进来的时候,也看了一眼他的坐姿,嘴角翘了一下,也没有说话,但她在经过艾雪的工作台时,小声说了一句:“你家首席科学家今天坐得好有艺术感。”

艾雪正在整理数据,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艾克。他确实坐得很有“艺术感”——整个人歪在椅子上,一条腿伸得直直的,另一条腿蜷着,腰部和椅背之间塞了一个靠垫(不知道他从哪翻出来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被坐变形的折叠椅。

艾雪咬了咬嘴唇,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整理数据。

过了一会儿,她需要去中央主控台调取一份历史数据。主控台在艾克的工作台旁边,她走过去的时候必须经过他身边。她尽量放轻脚步,尽量不引起他的注意,尽量像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地飘过去——

“过来。”艾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艾雪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调个数据。”她假装没听到,继续往前走。

“调完过来。”

“调完我就回去了。”

“调完过来。”艾克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种“这不是商量”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只慵懒的狮子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但爪子已经悄悄伸出来了。

艾雪调完数据,抱着数据板,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钟。

然后她走过去了。

不是因为她想过去。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过去,艾克会自己过来。而他今天屁股疼,走路一扭一扭的,她不想看到他再扭着走过来了。不是因为心疼——好吧,有一点点心疼。就一点点。比一点点多一点点。

“干嘛?”她站在他面前,数据板抱在胸前,像举着一面盾牌。

艾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

艾雪整个人往前一栽,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的腿上。数据板从她手里滑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实验台上,屏幕朝上,一点没摔着——艾克接住推过去的。

“你——!”艾雪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艾克的手臂已经环上了她的腰,像一道安全带一样把她牢牢地锁在了他的腿上。

“别动。”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我屁股疼你别让我费劲”的无奈,“我屁股疼。你动一下我就疼一下。”

艾雪立刻不敢动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道理,是因为他的声音里确实带着一丝疲惫和隐忍。他真的疼。不是装的。

“你……你疼你还抱我?”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你放我下来,我坐旁边不行吗?”

“不行。”艾克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旁边没有你。”

“旁边有椅子!”

“椅子上没有你。”

“你可以看数据板!数据板上有我写的报告!”

“报告不会脸红。”艾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报告不会骂我变态。报告不会说‘艾克哥哥你讨厌’。”

艾雪的耳朵红了。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快要滴血的红,像两颗熟透了的草莓挂在脑袋两边。

“我没有说过‘艾克哥哥你讨厌’。”她小声说,声音闷在喉咙里。

“你说过。昨天。两次。”

“我没有!”

“需要回放吗?”

“……你闭嘴。”

艾克笑了。他的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闷在她的肩窝里,像一只小猫在咕噜咕噜。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度搁好。

艾雪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透过两层衣料传过来,暖暖的,像一个大号的人形暖水袋。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你的心跳好快。”艾克的声音从她肩膀后面传过来。

“没有。”她嘴硬。

“有的。我能感觉到。你的后背在震。”

“那是——那是你的心跳!你感觉到的是你自己的心跳!”

“我的心跳在左边。你后背震的地方在中间偏右。那不是我的心跳。”

艾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忘了。这个人是什么都能量化的。心跳的位置、频率、强度,在他眼里都是一串可以精确读取的数据。跟他撒谎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他手里握着所有的测量仪器——包括他自己的感官。

“你工作吧。”她把话题掰回到正轨上,“你不是要调那个同步信号的数据吗?”

“调完了。”

“这么快?”

“嗯。”艾克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数据板,划了两下,“昨天多面体给的那个0.73的方案,我跑了一组模拟,超高频段的残余波动比我预期的要大,需要再调整。”

他说的是正经话。非常正经的话。他的语气严肃而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扫过,整个人散发着一个首席科学家应该有的专业气质。

但他的手不正经。

非常不正经。

那只揽在她腰上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动了。他的拇指在她的腰侧画着圈圈,一圈,两圈,三圈,慢慢的,不紧不慢的,像一只懒洋洋的毛毛虫在叶子上蠕动。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五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又收拢,像是在确认她的腰围数据——一天量八百遍那种。

艾雪的腰是她最敏感的地方之一。艾克知道。他太知道了。他知道她的腰侧有一小块皮肤,只要轻轻一碰,她就会像被电击一样弹起来。他知道她的腰窝位置,知道她的肋骨弧度,知道她的身体曲线每一个拐点的坐标。他研究她的身体,比他研究能源核心还要仔细。

“艾克。”艾雪的声音有点抖,“你的手。”

“嗯?”

“你的手在动。”

“我的手一直会动。不动的叫假肢。”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的手——你在摸我!”

“没有。”艾克的目光还停留在数据板上,表情一本正经,“我在测量。你的腰围最近有变化,我在确认是不是饮食结构改变导致的。”

“我的腰围没有变化!”

“有的。上周是六十一厘米,这周大概是六十点五。”

“你怎么知道我上周的腰围?!”

“量过。”

“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艾克!!!”

“嗯。”艾克的拇指又画了一个圈,“别动,我还没量完。”

艾雪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她的肺活量最近一定增长了很多,因为她在艾克身边深呼吸的频率实在是太高了。她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忽略腰侧那只不老实的手,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艾克正在看的数据板上。

“超高频段的残余波动,”她的声音有点不稳,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正常,“你算出来是多少?”

“0.028%。”艾克说,语气严肃得不像一个手正在女朋友腰上画圈圈的人,“多面体的模型预测是0.02%以下,实际模拟结果比预测高了0.008%。”

“那可能是相位同步器的硬件问题。”艾雪的大脑开始进入工作状态了,虽然她的身体还在被那只手骚扰着,但她的思维已经自动切到了专业模式,“我之前检测的时候发现,第三号同步模块的响应时间比标准值慢了0.5毫秒。0.5毫秒的延迟在一般情况下的确可以忽略,但在超高频段,它会被放大。”

“聪明。”艾克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心的赞赏,他的下巴在她的肩膀上点了点,“我也是这么想的。下午你再去测一下三号模块,如果确认是硬件问题,直接换掉。”

“好。”

工作的话题让艾雪放松了一点。她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后背慢慢靠进了他的怀里,头微微偏着,靠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落在数据板的屏幕上。两个人以一种极其亲密但又极其自然的姿势,一起看着同一块数据板,讨论着同一个技术问题。

看起来就像一对默契的、专业的、心无旁骛的科研搭档。

如果忽略那只手的话。

那只手已经从她的腰侧转移到了她的后背。艾克的指尖沿着她的脊柱慢慢往上爬,一节一节地数着她的脊椎骨,像一个孩子在数楼梯。他的动作很轻很慢,轻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慢到像是在进行一项需要极高精度的外科手术。

艾雪的呼吸变快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每一节脊椎,温热的,带着一点点薄茧的粗糙感。那种感觉从后背蔓延到全身,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荡到了她的手指尖、脚趾尖、每一根头发丝的末端。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刚打发的奶油,“你……能不能别摸了?”

“我没摸。”艾克的声音还是那种一本正经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我在检查你的脊柱排列。长期伏案工作容易导致脊柱侧弯,我帮你做个初步筛查。”

“你用什么筛查?用手指?”

“手指是最精密的检测仪器。”艾克的指尖停在了她的肩胛骨之间,轻轻地按了一下,“这里酸吗?”

“不酸。”

“这里呢?”他的手指往上移了一节,又按了一下。

“不酸。”

“这里?”

“不——你按的是我的骨头,当然不酸!”

“骨头不酸就说明你的脊柱状态很好。”艾克收回手,语气满意得像完成了一次成功的体检,“继续保持。”

“你根本不是在做脊柱筛查!”艾雪转过头瞪他,但她的脸离他的脸太近了,近到她一转头鼻尖就蹭到了他的鼻尖。她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脸——近在咫尺的、五官分明的、嘴角微微弯着的、眼睛里有星星在闪的脸。

她飞快地把头转回去,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你害羞了。”艾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有。”

“你害羞的时候耳朵会先红,然后脖子红,然后脸颊红。现在你的耳朵已经红了,脖子正在红的过程中,预计三秒钟后脸颊开始红。”

“你闭嘴!”

“一秒。”艾克数着,“两秒。三秒。”

艾雪的脸颊在同一时刻“轰”地一下红了。

“你的预测模型还挺准的。”她咬着牙说。

“谢谢夸奖。”艾克的下巴又搁回了她的肩膀上,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的、像晒足了太阳的猫一样的惬意,“你的数据为我提供了可靠的样本支持。”

“我后悔提供样本了。”

“样本不能撤回。这是基本科研伦理。”

艾雪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放弃挣扎了。她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目光落在数据板的屏幕上。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这次没有动,就只是安静地搭着,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安静了一会儿。

“艾克。”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屁股还疼吗?”

“疼。”

“那你放我下来,我去给你找个软垫子。”

“不要垫子。”

“那你要什么?”

“要你。”艾克的声音低低的,闷在她的头发里,“你在就不疼了。”

艾雪没有说话。她的手从数据板上移开,慢慢地、轻轻地覆在了他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缠,像两把钥匙齿纹精密地咬合在一起。

艾克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紧了手指,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紧到像是在害怕她会消失。

窗外,星云缓缓旋转,紫色的光晕透过环形窗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

实验室的另一头,多面体正对着主控台敲代码。他敲着敲着,忽然停了下来,转过头,远远地看了一眼艾克和艾雪的方向。他看了两秒钟,然后默默地把头转回去,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温暖的笑容。

冰柠檬不在。她要是看到了这一幕,大概会尖叫着说出那句她最近的口头禅——

我磕的CP是真的,而且比我磕的还要真。

下午的时光在数据和参数中慢慢流淌。艾雪几乎一直待在艾克怀里,不是她不想走,是她每次试图站起来,艾克的手就会收紧,把她拉回来。她试过各种理由——“我要去洗手间”“我要去喝水”“我要去拿个数据板”——艾克都放了,但等她回来的时候,他又会伸出手,把她拉回腿上。

到后来,艾雪已经不挣扎了。她甚至开始习惯了这种工作方式——坐在他怀里,后背靠着他的胸膛,两个人一起看同一块数据板,一起讨论同一个技术问题。她的手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偶尔画个圈圈,偶尔捏一下她的腰侧,偶尔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一口气。

“艾克哥哥。”她第五十次叫这个称呼的时候,声音已经变得很平静了。

“嗯。”

“你的手又动了。”

“没有。”

“你刚刚捏了我一下。”

“那是肌肉放松按摩。”

“你按摩的位置是我的肋骨。”

“肋骨也需要放松。”

“肋骨是骨头,骨头不需要放松。”

“你的肋骨需要。因为你的心脏在里面跳得太快了,肋骨被震得有点累。”

艾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放弃了。

彻底放弃了。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手指在她腰侧画圈圈的节奏。那些圈圈一圈一圈地画着,像一个催眠的钟摆,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拉进了温暖的、柔软的、草莓味的梦里。

她睡着了。

在她的工作岗位上。

在首席科学家的怀里。

艾克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低下头,看着她的睡脸——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微微嘟着,脸颊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像一颗熟透了的、等人采摘的草莓。

他没有叫醒她。

他把数据板轻轻地放在一边,把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嘴角挂着一个安静的、满足的微笑。

他的屁股还疼。

但他不在乎了。

窗外星云流转,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声和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多面体远远地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实验室的灯光从冷白色调成了暖黄色,然后悄悄地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他遇到了冰柠檬。

“你怎么出来了?”冰柠檬端着热可可,歪着头看他。

“里面有人在工作。”多面体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工作?那你怎么不在里面?”

“因为他们的工作方式和我不太一样。”

冰柠檬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是说——他们在——那个?”

“我没有说哪个。”多面体往前走,“我只是说他们工作方式不一样。”

“多面体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工作方式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多面体!”

多面体没有站住。他走得更快了,嘴角的笑容也越来越大。

冰柠檬追了上去,热可可在杯子里晃来晃去,洒出来了好几滴,但她顾不上擦。她的脑子里全是画面——艾克和艾雪在实验室里,用一种“不一样的工作方式”,在做“工作”。

她决定了。

明天她要来得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