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玉簪
一
自那日雨中说破身份,已过了半月。
王一博仍常来姑苏,隔三两日便到茶棚坐坐。
王一博来的时候,肖战正在给野猫喂鱼干。
猫蹲在桌角,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鱼干,尾巴一摇一摇。肖战故意举高了些,猫便伸长了脖子,前爪扒着他的袖口,急得喵喵叫。
肖战笑出了声。
“多大了,还这般馋。”
“什么多大了?”
肖战抬头,王一博不知何时已走到桌前,正低头看着他。今日他着了一件深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发冠也是墨玉的,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
“它,”肖战指了指猫,“馋得很。”
王一博看了猫一眼。猫也看了他一眼,然后叼起肖战放在桌角的鱼干,跳下桌,头也不回地跑了。
肖战愣了愣,随即摇头笑道:“见了你便跑,你可是吓着它了。”
“它不怕我。”王一博坐下。
“你怎么知道?”
“它若怕,早跑了,不会叼了鱼干再跑。”
肖战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你倒懂猫。”
王一博不置可否,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是一支玉簪。
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色,簪头刻着一朵兰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肖战看着那支簪子,没有伸手。
“这……”
“你那支木簪,”王一博说,“旧了。”
肖战下意识摸了摸发间那根旧木簪。那是他从清音阁带下来的,用了三年,木头已经磨得发亮,簪头的花纹也模糊了。
“它还能用。”肖战说。
“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
肖战抬眼看他。王一博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肖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捻了捻——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
魔尊也会紧张?
肖战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支玉簪,在指间转了转。玉质温润,触手生暖,簪头的兰花刻得极细,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你挑的?”肖战问。
“嗯。”
“为何是兰花?”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肖战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也不再问。他将旧木簪取下,把新玉簪插进发间,调整了一下位置。
“如何?”
王一博看着他。日光从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肖战的眉眼间。玉簪在他发间泛着淡淡的光,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清润。
“好看。”他说。
肖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多谢。”他说。
“不必。”
那日王一博坐到申时才走。其间肖战弹了两首曲子。
他抬眸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正闭目听琴,眉目舒展,神色安静。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将那道冷硬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暖色。
肖战忽然想,他若是魔尊,魔界该是何等模样?是不是也有山,有水,有风有月?他一个人在魔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闭着眼睛,听风吹过殿檐的声音?
琴声未停,他的心思却飘远了。
曲终,王一博睁眼。
“今日与往日不同。”他说。
“何处不同?”
“往日是山涧溪流,今日是大江大河。”
肖战手指一顿。他没有刻意改变弹法,不过是心里想着别的事,指下便带了别的情。
“听出来的?”他问。
“听出来的。”
肖战低下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王一博。”
“嗯。”
“你在魔界,也听琴?”
王一博沉默了一息。
“不听。”
“为何?”
“没有值得听的。”
肖战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他抬起头,对上王一博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认真的注视。
肖战垂下眼,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每嚼一遍,心跳便快一拍。
“好。”
—
王一博再来时,带了一壶酒。
酒液呈琥珀色,倒在白瓷盏里,像融化的夕阳。
“尝尝。”王一博将酒盏推到他面前。
肖战端起盏,抿了一口。酒液入口醇厚,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辣,却有一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胸口。
“这是什么酒?”
“没有名字。”
“你酿的?”
“嗯。”
肖战又抿了一口,细细品了品。
“加了药材?”
“当归,枸杞,还有几味魔界的草药。”
肖战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
当归。
他想起那块玉佩上刻的字。也是当归。
他抬眸看了王一博一眼。那人正低头看着自己盏中的酒,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为何加当归?”肖战问。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
“你身子弱,”他说,“当归补气。”
肖战怔住了。
他身子弱,是真的。在清音阁时便底子薄,下山后又没好好调理,入秋以来时常觉得乏力,偶尔还会咳两声。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连掌柜的都不知道。
王一博看出来了。
肖战低下头,将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酒意从喉咙烧到胸口,烧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多谢。”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
王一博没有说“不必”。他只是拿起酒壶,又给肖战斟了一盏。
“再喝点。”他说。
肖战端起盏,这次喝得慢了些。小口小口地抿着,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王一博。”
“嗯。”
“你怎知我身子弱?”
“你弹琴的时候,每到第三曲,手指会慢下来。不是曲子需要,是你累了。”
肖战的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摩挲。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这些。
“还有呢?”他问。
“你喝茶只喝热的不喝凉的,不是讲究,是胃寒。你下雨天不出摊,不是懒,是怕着凉。你那只猫第一次跳上你膝头的时候,你僵了一下——不是不喜欢,是你肋骨受过伤,怕它踩到。”
肖战端着酒盏,一动不动。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水,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王一博。”他唤了一声。
“嗯。”
“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王一博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看多了,便记住了。”他说。
看多了,便记住了。
肖战低下头,将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地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那你记住了多少?”他问。
“很多。”
“比如?”
王一博沉默了一息。
“你左手无名指的指甲比其他的短一截,是弹琴时蹭断的。你习惯先调五弦再调其他,因为五弦最易走音。你弹《高山》的时候会微微低头,弹《流水》的时候会抬头。”
他顿了一顿。
“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酒窝,很浅,不仔细看便看不见。”
肖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颊。他从未注意过自己左边有酒窝。
“还有呢?”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紧张的时候会摸耳朵。”
肖战的手僵在半空——他正摸着自己的耳朵。
他连忙把手放下来,耳朵尖却红了。
王一博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那是肖战第一次看见他笑。不是嘴角微动,不是似笑非笑,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温度的、连眼底都染上了笑意的笑。
肖战看着那个笑,心跳忽然乱了。
王一博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肖战送他到巷口。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
“走了。”王一博说。
“嗯。”
王一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肖战。”
“嗯。”
“那支玉簪,戴着别摘。”
肖战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玉簪。
“好。”他说。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肖战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那夜肖战回到小院,点上油灯,将玉簪取下来,放在灯下细看。
簪头的兰花刻得极细,花瓣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画上去的。他凑近了些,借着油灯的光,看见花瓣的凹处有几道极细的划痕——那是刻刀留下的,磨了很久也没有完全磨掉。
他忽然想起那支旧木簪。从袖中摸出来,与玉簪并排放在桌上。
旧木簪,兰花刻得笨拙,刀痕深浅不一。新玉簪,兰花精致,刀痕几不可见。
可那朵兰花的姿态——花瓣的走向,叶片的翻卷,花蕊的点法——一模一样。
不是玉匠的手笔。
是他画了图样。
肖战握着那支玉簪,将它贴在胸口。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像是那人掌心的温度。
肖战将玉簪插回发间,吹灭油灯,躺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