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买菜
林默醒来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那杯水还是满的。超市传单还在,背面“买菜”两个字朝上,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五十块的纸币,用玻璃杯压着。孟晓出门了。
他盯着那张纸币。孟晓给他留钱,从来不放茶几上。她放餐桌上,用玻璃杯压着,和压成绩单一样。茶几是她自己待的地方,沙发,电视,水杯,她把自己圈在那片区域里,像在沙发上画了一个只有她能待的圈。现在这个圈里多了一张五十块,压在她自己的玻璃杯底下。
林默把纸币抽出来,杯子没动。他走进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没有热过的菜,没有洗过的碗。微波炉的门关着,里面空荡荡。转盘上有一圈干涸的油渍,很久没擦过。他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摆着整整齐齐的保鲜盒,透明的,叠成两摞。他抽出一个,里面是红烧肉,和昨晚那盘一模一样。他抽出第二个,里面是炒青菜。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部是熟的,全部是分好的,一人份,一盒一盒码着。像孟晓在囤积什么,或者像她在为一段不确定的离开做准备。
林默把保鲜盒塞回去,关上冰箱门。他回到客厅,那张超市传单还摊在茶几上,“买菜”两个字朝上。孟晓去买菜了,但冰箱里已经塞满了够吃一周的熟菜。她去买的不是菜。
他把传单翻过来。正面是超市促销广告,大米打折,鸡蛋特价,速冻水饺买二送一。右下角有一行字,不是孟晓的笔迹。笔画很轻,圆珠笔写的,像怕被人看见——“惠工街47号。五年前。苏家丫头不是自杀。”
他盯着那行字。不是孟晓写的。孟晓的字工整,没有连笔,一笔一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这行字不是。笔画之间有犹豫,有停顿,有写到一半收回去又重新落笔的痕迹。写这行字的人,写的时候手在抖。
谁写的。谁在他和孟晓都不在的时候,坐在这张茶几前,用圆珠笔在超市传单背面写了这行字。许念念的母亲昨天来过。她坐过这张沙发,端过这杯水,手指握着玻璃杯握到指节泛白。她走的时候把杯子放下了,水没喝。然后她做了什么?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把传单翻过来,写下这行字。压在那杯水下面,或者没压,只是放在那里。然后孟晓回来了,看见了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玻璃杯压上去。压上去,但没有把它扔掉。压上去,然后出门买菜。
林默把传单折起来,塞进口袋。他推开主卧的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那杯水还在,杯壁是湿的。他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来。抽屉。最上面那个。他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内衣,浅色的,码成一排。他把手伸进去,摸到抽屉底部。手指碰到一个硬角。相册。很薄,封皮是人造革的,棕色,边角磨白了。
他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一张黑白照片,边缘切成花边。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一栋灰砖房子前面。惠工街47号。门牌号清晰可见。女人是孟晓。年轻很多,头发披着,嘴角有一颗小痣。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她在笑。林默盯着那个笑。他从来没见过孟晓这样笑。不是体面,不是控制,不是嘴角那根细纹往下压的弧度。是真的在笑,笑得像另一个人。
他翻到第二页。同一栋房子门口,苏晚站在台阶上。三四岁,穿一条洗得发白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她没看镜头,头低着,一只手攥着裙角。孟晓不在照片里。拍这张照片的人是谁?苏秦明?还是别人?
第三页是空的。后面全是空的。相册只放了两张照片。林默把相册合上,塞回抽屉底部,内衣重新码好,关上抽屉。他站起来。床头柜上那杯水,杯壁的水珠正在往下滑。很慢,从杯沿滑到杯底,在玻璃表面留下一道极细的湿痕。
他走出主卧。客厅茶几上空空荡荡,玻璃杯压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水印,圆形,很淡。他拉开门走出去。周六上午的小区很安静,阳光照在楼道里,灰尘在光里慢慢飘。他下楼,经过二楼时,闻到谁家煎中药的苦味。经过一楼时,听见某户人家电视开着,里面一个女人在哭,和孟晓拔掉电源那晚一样的声音。
他走到街上,往惠工街的方向走。不是要去47号。是要去找孟晓。超市在反方向。她写的“买菜”,但她往惠工街走了。他知道,因为他从出门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不是看见了她,是纸灰味。很淡,从家的方向往惠工街的方向延伸,像一条只有他能闻见的路。
惠工街在老城区。街道很窄,两边是灰砖房子,大多数门窗紧闭,墙上喷着“拆”字。46号的门开着一条缝。许念念家。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门口台阶上放着一盆枯死的绿萝,土干得开裂。47号在隔壁。木门紧闭,漆皮剥落,门缝里塞着陈年的灰尘。门前拉着一条新的警戒线——不是五年前那条,是最近拉的。黄色的,上面印着“禁止入内”。谁拉的,什么时候拉的,为什么拉的。
林默站在警戒线外面。门缝里那股纸灰味浓得几乎凝成实体。不是从他掌心渗出来的,是从门缝里涌出来的,从门板每一道裂纹里渗出来的。苏晚在里面,醒着。不是悬在天花板上的那种醒,是站在门后面,隔着门板,和他面对面。他感觉不到她的情绪,没有窒息,没有悬空,没有勒住喉咙的恐惧。只有一种等待。她在门后面等他。不是等林默。
他转过头。街对面,孟晓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面。藏蓝色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空塑料袋。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一条窄街,隔着警戒线,隔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阳光照在街面上,照在梧桐树叶上,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每天早上端着咖啡杯时一样平静。
塑料袋在她手里被风吹起来,鼓成一个半透明的气泡,又瘪下去。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然后她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塑料袋在她手里晃着,空的,什么都没有买。
林默站在47号门前。身后那扇门里,纸灰味慢慢淡了。苏晚不在门后面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干净,指甲在掌心掐出的印子已经结痂,淡褐色的,月牙形。他把手攥紧,转身跟着孟晓的方向走。走到46号门口时,那盆枯死的绿萝旁边,多了一颗糖。橘子味,包装纸皱巴巴的,印着一只褪色的橘子。不是新放的,糖纸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放了很久,今天才被看见。
他没有捡。他跨过那颗糖,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孟晓已经在厨房里了。塑料袋搁在灶台上,里面装着两颗土豆,一把葱,一块姜。她背对着他,在水池边洗葱。水流很细,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声音很轻。
“回来了。”她说。
林默站在厨房门口。
“你今天去惠工街了。”
孟晓把葱根掐掉,放在案板上。刀拿起来,切下去,葱白断成一截一截。声音均匀,和她的呼吸一样均匀。
“冰箱里那么多菜,你还去买。”
她把切好的葱拨到碗里,拿起土豆开始削皮。削皮刀刮过土豆表面,皮一片一片落进水槽。
“你进我房间了。”
不是问句。
林默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
“抽屉里的相册。第一张,你抱着苏晚。你在笑。”
孟晓削土豆的手没有停。皮一片一片往下落,很薄,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第二张,苏晚站在台阶上。她没看镜头。你不在照片里。谁拍的。”
土豆削好了。她把它放在案板上,切成两半,再切成块。刀落下去的声音比切葱时重。
“你以前会笑。”
孟晓的刀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切。土豆块码在案板上,大小均匀,和她做的所有事情一样均匀。
“那张照片是你拍的。”林默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切菜声盖过去。“惠工街47号门口。案发第二天。你站在警戒线外面拍的。”
孟晓把土豆块拨进碗里,拿起姜,开始切片。
“窗户上那个人影。你看见了。你拍下来,洗出来,在背面写了日期。然后你把照片给了许念念她妈。你为什么要给她。”
姜片一片一片倒下来,很薄,薄得几乎透明。
“因为她住隔壁。她听见声音了。她问你,你没有回答。你把照片给她,她夹进黄历里。你妈后来看见了。你妈死之前把照片给她看。你妈说,你拍了那张照片以后整个人就变了。你以前会哭,会怕,会跑。你从惠工街回来以后就不会了。”
孟晓的手停了。彻底停了。刀搁在案板上,姜切了一半,断面渗出汁水,在灯管下泛着淡黄色的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转过身来。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和切菜之前一样,和今天早上出门时一样,和五年前站在警戒线外面举起手机时一样。
“说完了?”
林默看着她。
“说完了就回房间。”
“妈。”
“回房间。”
她的声音不高。和每天早上说“冰箱里有面包”时一模一样。但她没有转身,没有继续切姜。她就那样站在厨房惨白的灯管下面,手在围裙上搭着,指缝里沾着葱汁和土豆淀粉。
林默退了一步,转身走回自己房间。经过茶几时,那张超市传单还摊在那里,背面“买菜”两个字朝上。玻璃杯压着五十块,水还是满的。他把传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平,放回茶几上。许念念母亲写的那行字朝上——“惠工街47号。五年前。苏家丫头不是自杀。”他把玻璃杯挪过去,压在那行字上面。水纹丝不动。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天花板安静着,那种重量压在胸口,很轻,但一直在。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许念念的消息,一条。
“我妈说,你妈今天来过。站在46号门口,没敲门。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默盯着那行字,然后打字。
“她去买菜。买了土豆,葱,姜。”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停了。又闪了一下,停了。然后消息跳出来。
“她以前给苏晚做饭吗。”
林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亮。厨房里,切菜声重新响起来。很均匀,一下,一下,一下。
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亮光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响了。很轻,很慢。这次她写了三个字。一笔一画。写完,停了。他没有去描那三个字是什么。他只是闭着眼,听着厨房里均匀的切菜声,听着天花板上刚刚停下的笔尖声。两个声音在同一个空间里,隔着一层天花板。
一个在切土豆。一个在写字。
她们都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