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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 章 玉魄寒泉病骨醒(下)

青鸾施术后的第三日,玄冽宫的清晨依旧被亘古不变的寂静与寒冷统治,没有半点生气。

我踏入偏殿时,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没在榻上见到那个理应虚弱畏寒的身影。

循着空气中极淡的、却又格外纯净的气息,我走到连接后庭的冰廊入口。

我知道她在哪里。玄冽宫气息皆与我相联,她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我并未加派侍卫看管,倒不是信她无逃离之心,只是好奇一个刚从焚骨渊爬出、身负重伤的人,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寻到什么?

一身素到极致的梨白单衣,料子轻薄,绝非御寒之物。赤着双足,纤细莹白的脚踝上,那枚从焚骨渊带出的金铃随着她轻微的动作,发出细碎零落的轻响。

她就那样直接站在光可鉴人的玄冰地面上,正微微弯腰,伸手去接廊檐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入她掌心,竟不立刻融化,而是保持着精巧的六角形态,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洇开一点湿痕。

她凑得极近,眼眸专注地观察着,长睫上很快也沾了几星雪沫,在冰廊折射的冷光下,显得亮晶晶的。

“不冷?”我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过于静谧的画面。

她闻声转过头,挽着发丝,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或惊慌。看到是我,她只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很浅、却真实的笑意。

“不冷呀。”她的声音比雪花落地重不了多少,却清晰,“这里,”她目光扫过晶莹的廊柱和庭院里覆满白雪的琼枝,接着道:

“比焚骨渊暖和多了。”

焚骨渊。她再次提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地名。可这句话本身,就像一根冰锥,猝然刺破这看似无害的宁静画面。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她赤裸的、与玄冰几乎同色的双足上。

脚踝处的皮肤,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着透明的粉,那枚金铃扣在伶仃的骨节旁,衬得那一圈肌肤愈发白皙。

她似乎察觉不到我的审视,或者不在意。玩够了掌心的雪,她直起身,很自然地拍了拍手,然后就这么赤足踩进了庭院没踝的积雪中。

“咯吱……”

松软的雪层在她脚下发出闷声。她走得不算稳,身体还有些术后的虚软,但步伐里带着一种新奇的小心翼翼。每一步,都在纯白的雪毯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边缘清晰的足印。

金铃随着她的步伐晃动,叮铃,叮铃,在万籁俱寂的雪原般的庭院里,敲出一串孤独又鲜活的节奏。

少女故意用脚尖踢起一蓬雪,看着雪粉在晨光中飞扬,然后轻轻笑起来,笑声被寒风迅速吹散,只留下眼角眉梢一丝残留的、生动的弧度。

快活的好似这庭院里只有她一人,只有这白雪与她作伴。

玄冽宫从未有过这样的“声音”,也从未有过这样……不懂规矩的人。奉茶的仙娥远远看到,诧异的几乎端不稳托盘,全都默默垂首避退。

我立在廊下,看着她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却无比清晰的印记,一直延伸到宫里唯一一株覆雪的老梅树下。她伸手碰了碰最低处一枝梅花上的雪,花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嫣红的花苞。

她似乎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盯着那点红,看了很久。

直到寒气开始侵蚀她单薄的衣衫,让她不自觉打了个细微的颤栗,我才开口:“还要玩多久?回来。”

她听话地转身,沿着自己踩出的脚印走回来。铃铛声由远及近,直到她停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仰起脸。鼻尖和脸颊冻得有些发红,呼出的白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明日……还能出来吗?”她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嗯。”我应道,侧身让开廊口,“先进来。”

……

午后时分,她换了一身稍厚些的、但依然淡粉的衣裙逛来正殿。

步履依旧比寻常仙娥轻盈随意,腰肢轻摆,裙裾微漾,如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如褒姒轻拂面庞闻香过。

“师尊,茶。”

她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我手边的案几上。放下时,她的指尖,带着刚刚触碰过茶盏边缘的暖意,若有似无地,擦过了我搭在案几上的手背。

一触即分。

温暖,柔软,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细腻触感。绝非无意。

我抬眼看她。她已经退到合适的距离之外好奇的看着我,仿佛刚才那一下轻微的“逾越”只是错觉。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落冰檐的细微声响。

“谁教你的?”我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她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懵懂得如同一张白纸,又怎会懂得这般带着试探的奉茶规矩。

她抬起眼,脸上带着和之前一样的困惑:

“……什么?”

“奉茶的规矩。”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些什么端倪。

她眨了眨眼,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青鸾姐姐说,茶要双手端,轻放在师尊手边,这样才恭敬。不对吗?”她的困惑很纯粹,不像作伪。

“放下即可,不必多做旁的动作。”我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茶盏温热的边缘,“玄冽宫无需这些虚礼。”

“哦。”她乖巧应声,眼神却飘向我的手背,又看看自己的指尖,似乎在默默对比“规矩”与“动作”的区别。

索性直接往我跟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案几边缘,上半身微微前倾,脸颊几乎要贴到案上的宣纸,有些悲催的嘟囔:

“那我能暂时待在这里吗…?别的地方太无聊,她们讲话…我听不懂。”

“随便。”

既然恢复的这么快,明日启程好了。

我重新执起笔,继续处理案上堆积的三界军务,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墨色痕迹,并未再过分留意她。“等会随我出去。”

她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似乎好奇我要带她去哪里,但也没有多问,只是乖乖应下:“好。”

然而,下一刻,我执笔的手猛地顿住,墨汁在宣纸上迅速晕开,染出一团浓重的污迹。

只见她站在原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抓住了身前的衣裙领口,向两侧轻轻一扯。

“唰”地一声轻响,腰间系带松脱,那件淡粉衣裙瞬间从她肩头滑落,堆叠在腰间,露出大片毫无遮掩的、雪白细腻的肌肤。

从纤细的颈项,到平直的锁骨,再到弧度柔美的肩头与手臂,再往下…她里面竟未着寸缕,让人一览无余。

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只是每日更衣时最寻常的步骤,脸上没有半分羞涩,也没有丝毫局促,反而像是卸下了沉重的束缚,眉眼间透着一丝轻松自在。

……焚骨渊。

这三个字撞入脑海。青鸾的推测,她之前零碎的话语,在这一刻有了具体的画面佐证。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不让她穿,甚至可能刻意训练或扭曲了她对“裸露”最基本的认知,将脱衣与服从划上了等号。

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连炉中沉香燃烧的声响都清晰可闻,只有窗外永恒的风雪在低声呜咽。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这边的异样,抬起头,不解地望过来,那双干净的眸子里映着我的身影,带着几分茫然的询问:“师尊?”

神纯粹得不含半点污秽,却正因这份无知,更显刺目。

我闭了闭眼,在心里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穿上。”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滑落在地的衣裙,又抬头看了看我紧绷的脸色,显然没明白我为何突然不悦,语气带着几分困惑:

“……不是要出去吗?以前出去,都要这样的。”

在她的认知里,出去或许就意味着要卸下衣物,摆出最顺从的姿态。

“出去,也需要穿着衣服。”

“这里不是焚骨渊。”我一字一顿,字句重而冷,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那些杂碎教你的,全是狗屁,”我顿了顿,也顾不得先前说的粗口,接着道:

“在这里,无论何时何地,出去也好,留下也罢,都需要穿着衣服。你不必像从前那样,知道吗?”

她更加困惑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发丝:“可是……以前……”

“没有以前。”我打断她,上前一步。素袍的阴阴影将她彻底笼罩,遮住那片晃眼的白,“披好,然后穿回去。”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着地上散乱的衣服,迟疑了一下,还是听话地伸手取过。

但她显然不会穿这种制式复杂的仙家衣物,前几天想必都是宫娥悉心照料,此刻只是胡乱地往身上一裹,衣襟歪斜,系带缠成一团,怎么也理不顺。

我看着她笨拙的动作。

麻烦。 心底掠过一丝熟悉的、对琐碎事务的不耐。征战十万年,处理过最诡谲的军情,最棘手的叛将,却从未想过,有一天需要像教新兵认甲胄一样,教一个少女如何穿衣。

但眼下,这显然不是能用霜华一剑解决的问题。

罢了,说到底,也不是她的错。

“过来。”我走到一旁的玉凳坐下。

她裹着松散的外袍,赤着双足,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金铃在脚踝处轻轻作响,停在我胸前,仰头望着我,眼底满是无措。雪白的足踝踩在深色地毯上,愈发显得扎眼。

“看仔细。”我伸手,虚虚指向她外袍的左侧衣襟,“先理平整。”然后指向右侧,“再交叠。”手指划过胸口的位置,“系带从这里穿过,打一个简单的结,不必复杂,牢靠即可。”我演示的是最基础、最不易出错的系法,

她睁大眼睛,默默看着我的手指在空中划过的轨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在学习某种生死攸关的秘技。

等我示意她尝试时,她用力点头,低下头,极其认真地开始模仿,动作生涩又笨拙。

第一次,系带打成了死结。

第二次,左右衣襟弄反。

第三次,结是打上了,但歪歪扭扭,领口依然松垮,露出一小片锁骨。

“再试。”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第四次,她成功了。一个虽然不算漂亮、但足够规整的结出现在她胸口。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里面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带着一种完成艰难任务后的、纯粹的喜悦和……依赖。

“记住了吗?”我问。

“嗯!”她用力点头。

“记住,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衣物需如此穿戴整齐。这是规矩,也是……”我顿了顿,脑海中寻找一个她能理解的词,“……保护你自己的方式。”

“保护……自己?”她重复,眼神里有一丝茫然,“像……焚骨渊里,那个会让我不受伤的东西一样吗?”

她体内的守护机制。她如此理解“保护”。

“不一样。”我摇了摇头,目光灼灼盯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凿进她空白的认知:“你记住,你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任人摆弄的玩物。你的身子,你的尊严,都是你自己的。旁人半分都碰不得。这是你的底线,是你最不容侵犯的东西。”

她似懂非懂,但依旧乖巧地点头:“哦。我记住了,师尊。”

“走吧。”我起身,走向殿外。

她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走得很稳。铃铛声规律的响着,像一串新鲜的、活着的印记,敲碎玄冽宫万年不变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