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玉魄寒泉病骨醒(中)

回到偏殿时,已是亥时三刻。

推开殿门,寒气与极淡的药香混杂涌出。青鸾正在外间调制药散,见我进来,她放下手中玉杵,微微颔首。

“尊上。”

“如何?”我声线未染半分暖意,踏进门的脚步没停,玄色衣摆扫过门槛积雪,转瞬化水。

“比预想的棘手。”青鸾清冷的眉宇间带着倦色,

玉杵搁在石臼上轻响,“玄冰灵体纯粹无垢,幽冥死气却也精纯骇人。二者在她体内成了诡异共生态,强行拔除任何一方,都恐引发魂飞魄散的反噬。”

“何时能醒?”我在内间入口驻足,侧身时银发扫过冰柱,簌簌落了些碎霜,语气没带半分波澜。

“最快明日辰时。”青鸾道,“失血过多,神魂因记忆封印极度虚弱,需得静养稳神。”

我径直走入内间。

少女躺在寒玉榻上,依旧昏迷。青鸾为她换上了一身素白寝衣,墨缎般的长发铺了满枕,冰晶冷光映照下,几缕发丝泛起幽蓝的冷泽,衬得那张脸近乎绝色的容颜。

她呼吸很轻,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唯有眉心处隐隐有冰蓝色的微光流转,那是玄冰魄在镇压死气的迹象。

脚踝金铃静垂,冰晶折射下泛着惹眼金光,倒成了这冷殿里唯一的暖色。

我在榻边的玉凳上坐下。青鸾备好的温茶在案几上袅袅升起白雾。

我没有去动那茶盏,只是将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霜华剑冰冷的剑柄。冷硬剑纹硌着指腹,带起万年来最熟悉的触感。

焚骨渊生还,玄冰灵体,幽冥死气,诸多异常叠加,巧合得令人心生寒意。帝尊只我给一月之期,与其说是宽容,不如说是试探。

窗外风雪更急。不知何时起,玄冽宫的雪,似乎一年比一年冷冽。冰棱敲击着窗棂,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

一刻……两刻……

茶盏渐凉时,榻上传来细微的响动。

我抬眼看去,比青鸾预计的醒得早。

少女纤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素白的锦褥上抓出几道浅痕。乌黑的长发被揉拧的有些乱,像是陷在极痛的梦魇里。

“疼……”

她喃喃出声,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刚醒的沙哑。

我没有动,甚至连叩击剑柄的指尖都未停顿。烛光将我的侧影投在冰壁上,孤峭细长,如这座宫殿本身,没半点温度。

她挣扎着想翻身,刚一动,便牵扯到伤口,痛得倒抽一口冷气。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露出底下茫然的墨绿瞳仁——那颜色像深林寒潭,清澈得惊人,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透着无措。

她先是看着殿顶的冰晶愣了片刻,然后缓缓转头,视线落在我身上。

烛火跳动,在她眼中映出摇曳的光。

“你是……”她开口,声音清脆了不少,“救我的那个人?”

我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榻边。

银发随着动作拂过寒玉榻沿,带起阵凉意。少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动作又扯到伤处,眉头狠狠皱起,却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只咬着唇瓣。

“躺好。”我声音比窗外风雪更冷,字句简短,没半分多余情绪,却也没惊着她。

她怔了怔,乖乖躺平。乌黑的长发在枕上铺开如墨色的绸缎,几乎要淌到地上。 目光却一直跟着我,像雪地里探出头的小兽,警惕又好奇。

我在榻边坐下,手指抬起,指尖仙力凝如寒针,轻轻点在她眉心。

“闭眼。”

她乖乖闭上眼睛。长睫如鸦羽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仙元顺着经脉游走,如最谨慎的斥候,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隐藏陷阱的脉络。青鸾的医术确实精湛,那些致命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唯独心脉处盘踞的幽冥死气,仍顽固地盘旋不去。

探查完毕,我收回手,指尖那点微光散去。

“名字”我淡淡问,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一个需要被解答的问题。

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乌黑的发丝随着动作抖动,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墨绿的瞳孔清澈见底,没有半分作伪。

“从哪儿来?”

“为何会在焚骨渊?”

她皆摇头。

我指尖在剑柄上一叩,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焚骨渊,噬魂剥皮之地。从那里爬出来的人,魂该染黑,眼该蒙尘。她却干净得反常——要么是深渊本身,要么……就是被彻底洗净的器皿。

我顺势扫过她侧脸,夕阳余晖透过纸窗落在她脸庞,勾勒出精致轮廓。

她似乎很习惯被人注视,坦然接受我的打量,甚至在我目光停留太久时,还会微微歪头,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

我沉默片刻,索性换了个方式:“记得什么?”

她偏头想了想,乌黑的长发随之倾泻,半抿的粉唇骤然轻张,清软话音随即溢出。

“记得……冷。”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空茫的寂寥,“很冷很冷的地方。还有铃铛声……一直在响。”

她抬起缠着纱布的右手,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似在描摹铃铛晃动的模样。

叮铃——

她足踝的金铃随着她刚才细微的动作,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眼中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枚铃铛。

“这是……我的?”

“从你身上寻到的。”我淡淡道。

低头看铃,眼神困惑。指尖触碰的刹那——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冰针刺中,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停滞。

那不是回忆痛苦的表情,而是更原始的、被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的僵硬。

一瞬间,她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困惑、茫然,最后全化作深不见底的空洞。

“怎么了?”见她脸色发白,我沉声问,指尖下意识攥紧剑柄,警惕拔高了些。

她摇头,收回手,声音轻得像叹息:“没什么,就是……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声音,很熟悉,又很怕。

窗外风雪呼啸,殿内的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她安静地躺着,眼神却飘得很远,像在回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你救我,”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是因为我和你的剑……一样吗?”

我抬眼望她,眸色深了深。烛光在她墨绿瞳仁里跳跃,映出种近乎妖异的清明。

“你感觉到了?”

“嗯。”她点点头,“在祭坛的时候。你靠近时,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你。”

她说话时神情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越是这样平静,越显得异常。

“不怕?”我问,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怕什么?”

“怕我,怕这玄冽宫,怕你体内的死气,怕这一切未知。”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不怕。如果你想杀我,在祭坛就动手了。既然救了我,就不会再杀我。”

逻辑简单得近乎天真,可偏偏是对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反过来问我。

“重渊。”

“重渊……”她牙牙学语似的重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音节,粉唇勾起一抹笑,“很好听。”

少女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锦褥的边缘,抬眼望来,那眼神干净得让人无从招架:“那我,该叫什么呀……?”

我看着她,这的确是个问题。

“你尚无名字。”

她又抬起眼看我:“那我该怎么称呼你?恩人?上神?还是……”

“随你。”

她歪了歪头,寝衣松松垮垮,滑落些许,露出她大片的白肌,忽然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师尊?”

见她并未出现异动,我用意念收起霜华,冷声道:

“理由”

“因为……”她眨眨眼,“你救了我,还收留我。凡人话本里都说,救命之恩当拜师为报。”

这话说得天真。

“我修无情道,不收弟子。”我说。

那……”她眼中掠过一丝茫然,“我叫你重渊?”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融入风声。

十五万载岁月,仙神皆敬称我重渊战神,就连观音亦唤声我尊上,这还是头一遭,有人这般唤我名。

我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她等了片刻,不见回应,便轻轻伸出手,指尖极小心地拽了拽我垂在榻边的袖角。

那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雏鸟般的依赖感。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她轻声说,墨绿的眼眸望着我,不自知的带上一丝可怜兮兮,“名字、从哪里来……全都忘了。”

“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呢?”

殿内只余烛火噼啪的轻响。

“一月。”最终,我说,“帝尊给了一月期限。这期间,你可以暂居玄冽宫。”

“但有规矩。”我站起身,银发在身后垂落如瀑,“不得离宫,不得接触外人,必须配合所有检查。”

“好。”她答应得干脆。

“还有,”我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三日后,青鸾会为你驱散死气。待你安顿好后,我自然会来找你。”

身后传来她平静的声音:“我知道了。”

我转身看她。

她把自己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墨绿的眼睛,安静地盯着我。

“那你会来吗?”她糯糯的问。

战场上的尔虞我诈我见多了,面对一张白纸似的人竟颇有点头疼。

“青鸾会确保你活着。”

她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片清澈的平静。

“谢谢师尊。”她说。

这一次,我没有纠正。 师尊?一个虚名罢了。在这虚名之下,正好看清那潭深井里,究竟藏着什么。

---

踏出偏殿,风雪扑面。

苍术候在廊下:“尊上,监察司的人已在宫门外。”

“让他们查。”我说,“按帝尊旨意,只在外围,不得入内。”

“是。”

我走向正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风雪声被隔绝在外。殿内空旷冷寂,唯有窗外雪光透入,在玄冰地面上铺开冷白的薄霜。

我坐在寒玉座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霜华剑柄,冰冷的触感传来,一如这十五万年来每一个独处的夜晚。

脑海中闪过那双墨绿的眼睛,那声轻软的“师尊”,画面恍惚,与旧日重叠。

太特别了。特别得像一枚浑然天成的棋子,却又找不到执棋的线。

一月为限。

三十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查清很多事。

也足够……发生很多意料之外的事。

窗外,风雪更急了,裹挟着冰粒,砸在玄冰窗棂上,声声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