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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魄寒泉病骨醒(上)

帝尊的昭宸殿,位于天界中央,与我的玄冽宫是两个极端。

没有风雪,只有终年缓缓流淌的温润祥云与紫气。

踏入殿门的瞬间,檀香裹挟着暖意袭来,却让我本能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排斥。

“重渊来了。”

声音从九重玉阶之上传来,平和温润,却带着千万年来始终如一的、不容置疑的威仪。

我抬眼。

帝尊端坐于玄金御座,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大半面容。他身侧立着两人——左侧是须发皆白、手持星盘的司命星君;右侧则是一身玄黑监察司官服的霁华上仙。

霁华。

她站在玉阶右侧,一身玄黑镶银边的监察司官服,纹饰简洁冷硬。腰间悬着“天察”令牌。

昆仑墟天枢师尊座下七位亲传弟子,她行四。

大师兄凌霄,我居次席,三师弟摇光,四师妹霁华,五师妹画雪,六师妹听雨,七师弟夙夜。

当年在昆仑山,霁华便是最特别的那个。不喜言语,不与人亲近,每日除了修炼便是翻阅典籍律条。

师尊说她天生道心澄明如镜,却也冷硬如铁,修的便是道法中最难的那一脉。

并非斩断情丝,而是天生无情。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年昆仑墟倾覆,始于对异常的宽容。那个如今被称作“永夜魔君”的人,也曾是我们的故人。这些年…变数太多。

七去其五,唯余我与霁华。

她入了监察司,我承了战神位。

从此一个掌刑律纠察,一个执征伐杀戮。

虽同在九天,却形同陌路。

“焚骨渊之事,听闻你带回一人?”帝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我立于阶下,“祭坛唯一幸存者,身负玄冰灵体,现于玄冽宫养伤。”

“玄冰灵体?”司命星君向前半步,“与尊上同源?”

“略有感应。”

霁华上仙视线扫过我,与我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万年不起波澜的寒潭。七万年来,每次见她都是这般无悲无喜,无情无绪。

“按《天界监察条例》第七章第四款,”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诵读典籍,“凡战神级别者自险地带回不明人员涉险地带回不明人员,需在十二时辰内报备监察司备案,战神大人,你逾期四个时辰。”

她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同门之谊,只有公事公办的冰冷。

我只道:“人需急救,稍有耽误。”

“急救非理由。”霁华的声音没有起伏,“条例便是规矩。”

她转向帝尊,微微躬身:“帝尊,监察司建议,即刻将此女移交天刑台候审。焚骨渊祭坛涉及上古禁术,此女能从中生还,已属异常,又身负与战神同源之力……臣疑其为魔族细作或上古邪祟复苏的可能性。”

司命星君皱眉开口:“霁华上仙,星象显示此女命星虽染血光,却有一线清辉未泯,未必是……”

“星象可伪,证据难造。”霁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监察司办案,只看事实与条例。”

她重新看向我:“若战神执意留人,监察司将依律提请每日巡查玄冽宫,直至此女来历查明。”

殿内陷入短暂寂静。

帝尊冕旒微动,缓缓开口:“司命,依你之见?”

司命星君沉吟片刻:“回帝尊,老臣观星多日,此女命星确与战神有微弱牵引。若贸然处置,恐生变数。”

他目光又转向我,殿内只有一道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重渊,你呢?”

我抬眼,与御座上的目光相对,高位之上,看不清具体面容:

“人是我带回的。若她真是祸患,重渊亲手处置。”

这话说得很重。

霁华眉头微蹙。这是她今日第一次露出近似情绪的表情。

“帝尊,”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力度,“七万年前,昆仑墟之祸……”

她在提醒帝尊。

提醒那个血色的黄昏,师尊的陨落……整个昆仑几乎覆灭。

“霁华,”帝尊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监察司的职责朕知晓,也信你办事公正。但此事……朕信重渊的判断。”

殿内檀香袅袅,时光仿佛凝滞,只有帝尊指节轻叩檀木椅的声音。

“不过,”帝尊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重渊,我给你一月。一月内,查明此女来历、与焚骨渊祭坛的关联。若逾月后仍无结果……”

“臣会亲自将她押送天刑台。”我接道。

“那此事便如此定了。”帝尊一锤定音,“人暂留玄冽宫,重渊负责看管。一月之内,查明来历。”

“至于监察司……”帝尊看向霁华,“每日巡查可照常进行,但只在外围查验,不得打扰伤者休养,也不得干涉玄冽宫内务。此令,可明白?”

霁华沉默片刻,躬身:“臣遵旨。”

这话既给了监察司面子,也划清了界限。

“都退下吧。”

我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踏出殿门的瞬间,身后传来霁华清冷的声音:

“二师兄。”

我脚步微顿。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唤我了。

“望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莫要重蹈覆辙。”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不信我,也不信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但帝尊发了话,她便只能遵旨。

这就是天界的规矩。

风雪扑面而来,瞬间吞噬了身后殿内的暖意与檀香。

她怕我再犯“错”,怕再出一个“夙夜”,怕这天上凡界,再经历一次昆仑之劫。

我走入风雪中。

三千银发在身后铺展如瀑,与漫天飞雪几乎融为一体。霜白长袍拂过玉阶,每一步都踏在寂静与寒寂之上。

脑海中却闪过偏殿里那张苍白安静的脸,和那句梦呓般的“终于来了”。

帝尊给的期限不宽不紧,恰是能从容探查,却又足够让人紧绷的长度。

玄冽宫的雪,今夜似乎格外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