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魄初逢烬骨时
天界皆知,战神重渊,心如玄冰,剑冷于雪。
我见过太多生死,太多背叛,太多欲望。十五万年来,早已习惯独行,以手中之剑,划定秩序与混沌的界限。
如今我站在玄冽宫正殿的玉几上,看着掌中刚从观星台送来的密报。薄如蝉翼,泛着玄金的光,上面只有一行字:
“北荒焚骨渊,星轨交汇处现血光,有变数将出。帝尊令,战神亲赴。”
变数?
我将玉简合拢,五指收拢的瞬间,寒气自掌心溢出,玉片无声碎裂,化作细小的冰晶簌簌落在脚下,没入玉砖缝隙。
十五万年了,这两个字总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我面前。
上一次是三百年前,南天门外天河倒灌,三千里弱水险些倾覆下界。我提剑斩了七日七夜,才将裂口重新冰封。
再上一次是一千年前,魔界那位号称要重炼地火的“炎君”出世,欲点燃东荒十三州。
其实不过只是虚张声势的草包,我追了他不过三里,最终在北冥海眼将他钉死在万载玄冰之下。
每一次,都需要我提着霜华剑去平定。
这一次,想来也不会例外。
“尊上。”
殿外传来声音,平静恭谨,能在我玄冽宫当值超过一年的,整个天界不过三人。
我转身。
苍术立在殿门外,一身墨蓝近黑的仙官服,腰悬玉牌,正垂首等候。
他是帝尊亲自指派来玄冽宫的掌事仙官,名义上是协助处理庶务,实则是眼睛。
“说。”
“观星台二十八星宿已震颤三日,血光不散。”苍术的声音四平八稳,“司命星君亲自推演,言此变数非比寻常,恐与上古遗秘有关。帝尊之意,请尊上务必在日落前动身。”
我看向窗外。
玄冽宫终年飘雪,此刻窗外正是风雪最急时。几株新移栽的雪玉兰在风雪中摇摇晃晃——那是司命前日亲自送来的,说玄冽宫太过冷寂,该添些活气。
活气?
雪玉兰通体莹白,花瓣如冰雕玉琢,确实与玄冽宫相称。可再相称的花,种在这冰天雪地里,迟早冻死,徒增寂寥。
我抬手,指尖微凝,正要斩了这些碍眼的花,神识却骤然一紧。
不是花。
是更远的地方——北方,隔着九重天、层层云海与结界,那片被天界列为禁地的污秽之所。
焚骨渊。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的剑。
是共鸣。像两柄同炉所出的剑,在相隔万里时发出的、只有彼此能感知的轻鸣。
霜华剑在鞘中微微震动。
我按住剑柄,感受着那股奇异的牵引。这不是魔气,也不是寻常灵力,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与我同源,却又截然相反。
“知道了。”我对苍术道,“备马。”
“是。”苍术应声退下,步履沉稳,未多看殿内一眼。
他倒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在玄冽宫待满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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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我独自一人踏出玄冽宫。
苍术已备好战马,“尊上,可需随行?”苍术立在阶下问。
“不必,此去如若未归,你再向帝尊禀报。”
我踏上战马,华剑气在周身流转,将试图靠近的风雪隔开三寸。
雪白玉马破开云海,向北而去。
天界的云海广袤无垠,各色仙宫琼台在霞光中若隐若现。偶有仙娥驾云路过,远远看见便慌忙避让。
可以说,整个天界,无人不识玄冽宫的座驾。
也无几人,敢靠近我十丈之内。
我行了一个时辰,周遭景象渐渐变化。
祥云渐稀,天色转暗。原本澄澈的天空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空气中开始弥漫若有若无的硫磺气味。
焚骨渊地界到了。
我吹了声哨,踏雪听话的踏着蹄子离去。
下方是一片焦黑的土地,龟裂的大地缝隙中渗出暗绿色的脓液,散发着刺鼻的腐臭。黑色的魔雾如活物般蠕动着升腾,将日光完全阻隔。
此地不愧是魔界七界其中之一,战力虽不如其他魔界强势,但最是疯癫恐怖,多少战士宁愿战死沙场,都不愿被梵骨渊的噬魂抽筋剥皮折磨。
我在渊边落下。
足尖触及地面的瞬间,霜华剑气自脚下蔓延,方圆十丈内的焦土顷刻冻结,覆盖上一层薄薄的冰霜。试图靠近的魔雾触及冰霜便凝结成黑色冰碴,簌簌坠落。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
百里之内,腐尸、毒瘴、破碎的封印残片、游荡的低阶魔物……以及,在深渊最深处,那道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
就是它了。
我跃下深渊。
下坠千丈,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焦土与魔雾,而是一片……枯骨林。
白骨堆叠如山,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未散尽的魔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绿光。林子一眼望不到尽头,白骨间生长着诡异的黑色藤蔓,藤身上开满血红色的花。
林中弥漫着比外界更浓的雾气,却不是魔雾,而是一种……冷雾。
如玄冽宫的雪,万年不化。
我踏入骨林,点在白骨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那股冷意越来越清晰,空气中开始出现细小的冰晶,悬浮在雾气里,折射出惨淡的微光。
穿过大约三里骨林,前方雾气渐浓。
七根巨大的黑影矗立在雾气深处。
我停下脚步。
神识穿透雾气,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祭坛……
七根黑曜石柱围成诡异的圆形,每根柱子都有三丈高,柱身刻满扭曲的邪咒。那些咒文像是用某种活物的血写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仿佛还在缓缓流动。
石柱中央,立着一根更高的主柱。
柱上缠着九条缚魂锁。
锁链粗如人臂,漆黑如墨,表面布满倒刺。锁链的末端,分别扣在九个少女的四肢与颈间。
其中八个已经成了干尸。
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空洞的眼眶望着天空,嘴巴大张,露出被拔掉舌头的口腔。
只有第九个,还活着。
她被钉在主柱的正中央,缚魂锁贯穿她的肩胛、手腕、脚踝,将她呈十字形固定。黑红色的血顺着锁链流下,在柱身蜿蜒出诡异的图腾。
少女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紧闭的唇,还有脚踝的铃铛。
可那身气息……
初雪般的清冽,寒泉般的澄澈,与这片污秽格格不入。
更让我惊讶的是,她周身流转的那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那光在触碰缚魂锁时,锁链表面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是霜华剑气,纵然阅历无数,可此等景象,我还是第一次见。
不是我的,却与霜华同源。
我走近几步。
祭坛终于完整地呈现在眼前。
数十具魔将尸体散落在四周,死状凄惨。有的被冰锥贯穿眉心,冰锥还未完全融化;有的周身覆满霜花,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冻成冰雕;
最骇人的是三具魔将尸骸——它们穿着焚骨渊高阶将领的黑甲,此刻却像被从内部爆破般炸开,血肉与冰碴混合着喷溅得到处都是。
此处血味太浓,我身体里的阴寒不由得隐隐作痛,我捂住左臂,走到一具魔将尸体旁,俯下身。
尸体表面凝结着厚厚的冰层,冰层内部,血肉与骨骼被某种力量绞成了碎末。那不是外力击打造成的,而是……从内部,由里而外的爆发。
像是被灌入了远超承受极限的寒气,然后从五脏六腑开始冻结、碎裂。
我抬眼看向主柱上的少女。
她依旧昏迷着,头无力地垂在胸前,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单薄的衣衫已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身形。
一个被缚魂锁钉死的少女,如何反杀三名魔将?
我起身,缓步走向主柱。
越是靠近,那股寒意就越清晰。不是普通的冷,而是一种……带着悲伤的冷。像深冬荒原上呼啸而过的风,什么都没有,只剩无边无际的寒。
我在主柱前停下,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
她脚踝上戴着一枚金铃,铃身磨损得厉害,花纹都模糊了,却还在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叮铃。
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祭坛上格外清晰。
我伸手,指尖凝出剑气。
神识如丝如缕,精准地斩向九条缚魂锁。
锵——
锁链应声而断。
断裂的瞬间,那些贯穿她身体的锁链从伤口中抽出,带出大股黑红色的血。她身体一软,向前倒来。
我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好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枝头将落的雪,像捧在掌心就会融化的冰。
她在我怀中动了动,长睫如蝶翼轻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
眼尾微挑,弧度勾人如三月桃花,绿瞳却清澈得惊人,像九寨之巅最深最净的冰湖。此刻这双眼里没有濒死的恐惧,也没有获救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仿佛生死于她,不过寻常事。
她看着我,很久很久…久到几乎到天地间唯剩我和她。
少女长睫上沾着未干的血珠,随着动作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红痕。
“你……”
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随即顿了顿,像是攒着力气,又像是确认什么。
“终于来了。”
说完这句话,她眼中最后一点清明彻底散去,头一歪,昏死在我怀中。
指尖却死死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放。
我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交错的血污,看着她身上新旧叠叠的伤痕,看着她脚踝上那枚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金铃。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
久候的故人,既定的宿命般。
太过荒谬。
我向来不喜欢被污浊气沾染半分,掰开她冰凉的手指后,将那片染血的衣角从她掌心抽离。动作间,只见她腕骨细得令人心惊,青紫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祭坛周围的寒气还在弥漫,那些魔族尸体上的冰霜尚未完全融化。空气中的冷意与我身上的霜华剑气交织共鸣,发出细微的嗡鸣。
这少女身上的秘密,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算了,脏都脏了。
我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素白的袍子很快被她的血染红,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我收起霜华,将她抱起。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我肩头,呼吸微弱却平稳。足踝金铃随着我的步伐轻轻晃动,叮铃,叮铃,声音在死寂的焚骨渊底格外清晰。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祭坛。
七根黑曜石柱静立如初,八具干尸依旧在风中摇晃,而那根主柱上,缚魂锁断裂的痕迹处,凝结着厚厚的、与我剑气同源的霜。
我不再多看,转身踏出骨林。
风雪在渊顶呼啸,而我的怀中,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生死未卜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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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玄冽宫的路上,我勒着马慢行。
怀中少女的气息太弱,弱到仿佛随时会消散。我不得不分出一缕仙元护住她的心脉,又用霜华在她周身凝出一层薄薄的护罩。
路过北天门时,守将见我抱着个血人,面露诧异却不敢多问,只默默打开结界放行。
等回到玄冽宫时,天已黑透。
漫天飞雪将宫殿裹成一片银白,廊下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曳。苍术立在宫门前等候,看见我怀中的少女时,脸上不免也添了丝诧异。
“尊上。”他上前一步。
“备寒泉水,净室,素衣。”我打断他,“唤青鸾来。”
青鸾是我宫中唯一的医仙,也是除我之外,唯一能在玄冽宫长居之人。她性子冷,话少,医术却精,尤其擅长处理被魔气侵蚀的伤势。
“是。”苍术应下,转身去安排。
我抱着少女走向偏殿。
那是玄冽宫最深处的一处殿宇,平日用作闭关静修,寒气最重,却也最纯净。推开殿门时,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我将少女放在玉榻上。
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怕冷的小兽。
不多时,青鸾来了。
她一袭青衣,眉目清秀,手里提着药箱。看见榻上的少女时,眉头微蹙。
“怎么伤成这样?”她上前,指尖搭上少女的腕脉。
片刻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她看向我,“玄冰灵体?”
我点头,和我猜测的也差不多。
“还有幽冥死气。”青鸾收回手,神色凝重,“两者在她体内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尊上,这姑娘的来历恐怕不简单。”
“能救吗?”
“能。”青鸾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但需要时间。她身上的伤太重,失血过多,加上死气侵蚀心脉……至少需要两日。”
“这件事交给你了,今日太晚,等明早我再禀报帝尊。”
“是。”青鸾开始施针。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风雪。
殿内很静,只有银针刺入皮肉的细微声响,以及少女偶尔因疼痛发出的轻哼。
一个时辰后,青鸾起身。
“暂时稳住了。”她擦了擦额角的汗,“但要完全驱除死气,还需要一味药引——北冥海底的千年玄魄。”
“不是难事,我去取。”
“不必。”青鸾摇头,“宫中库存还有三块。只是……尊上当真要救她?这姑娘身上的秘密太多,恐怕会是个麻烦。”
麻烦?
我望向榻上昏迷的少女,看着她苍白如纸的小脸,看着她脚踝上那枚静静垂落的金铃。
不救她,才是更大的麻烦。
青鸾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收拾药箱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我在榻边坐下,伸手探向她眉心。
神识如丝,侵入她的脑海。
一片混沌。
记忆被某种力量封印了,层层叠叠的禁制,古老而精妙。
方法行不通,我只能探查她的灵脉。
纯净的玄冰灵根,与阴邪的幽冥死气,在她体内达成诡异的平衡。
我收回手,袖袍一挥化出一叠茶具,替自己温一壶茶喝,也坐在这里守着她苏醒。
窗外风雪正急,殿内的冰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而榻上的少女,依旧昏迷着。
呼吸微弱,却绵长,像埋在雪底等待春天的种子。
我不知她是谁。
不知她从何而来。
亦不知她身上为何会有与我同源的力量。
更不知那股幽冥死气究竟是什么。
我只知道这个被我带回来的“变数”,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我玄冽宫的寒玉榻上。
一盏茶的暖意栖在掌心,我以手支额,将思绪浸入一片月色里。
而她的出现,或许会改变很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