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荧光标记之下
肖宇跳江了。
带着一身在雨夜中无比扎眼的幽绿色荧光粉末,没入漆黑汹涌的江水中。
水上巡逻队的探照灯和赶来的王家私人搜索艇在江面来回犁了整整一夜,只打捞上来几片被勾破的黑色布料,和一个防水袋包裹的、已经失效的微型氧气装置。
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荧光粉末是特制的,理论上在水下能保持发光四十八小时以上,但昨晚雨太大,江流湍急,扩散太快了。”
钟叔站在监控屏幕前,眉头紧锁,“下游所有闸口、桥梁、可能的登陆点都安排了人,红外、声呐都用上了,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信号。要么他死了,尸体被冲进更远的水域或卡在复杂河床下;要么……”
“要么他早有准备,在江下有接应,或者有办法在极短时间内清除标记、脱离追踪。” 王一博接话,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
他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泛白的天色,雨后的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钟叔沉声道,“现场遗留的装备和他在仓库展现出的能力,都表明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次行动,我们可能不仅没抓到他,反而……让他更了解我们的实力和行事风格了。”
这叫打草惊蛇,反被蛇窥清了猎人的虚实。
王一博没说话,只是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这次失手,代价不小。一名队员手臂受伤需要休养,“诱饵”林琨受了巨大惊吓需要心理干预,更重要的是,他们暴露了部分武力配置和反应模式。
而肖宇,这个危险的幽灵,再一次融入了城市的阴影,下一次出现,只会更棘手。
“少爷,” 钟叔看着王一博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语气放缓了些,“至少我们确认了他还活着,而且在主动活动。他也知道了我们不好惹,短期内应该会蛰伏。您和肖先生需要休息,这里的安全级别已经是最高,暂时是安全的。”
安全?王一博在心底冷笑。当猎手知道你住在哪个堡垒里,所谓的“安全”不过是相对概念。
但他没反驳钟叔,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钟叔。后续的搜寻和外围警戒,麻烦您多费心。医院那边,给受伤的兄弟用最好的药,补偿按最高标准。林琨那边,封口费和心理治疗都安排好。”
“明白。”
钟叔离开后,监控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微弱噪音。
王一博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通往生活区的楼梯。
肖战没在卧室。王一博找了一圈,在二楼的玻璃阳光房里找到了他。
他蜷在靠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脸朝着窗外雾气弥漫的花园,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王一博走近时,看见他睫毛在轻轻颤动。
王一博走过去,在软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毯子下的手,一片冰凉。
“没睡?” 他低声问。
肖战慢慢转过头,眼底有着和他相似的疲惫,以及更深一层、几乎凝成实质的后怕。“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仓库里那把刀……还有他跳下去的那片江水。” 他声音很轻,带着刚醒似的沙糯,“抓不到,对不对?”
王一博沉默了片刻,诚实地回答:“这次没抓到。他比我们预估的更狡猾,准备也更充分。”
肖战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他以前……很怕水。” 他忽然说,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小时候我带他去游泳,他只会扒在泳池边,死都不肯松开。爸爸骂他没出息……后来,他就再也没靠近过水边。”
一个怕水的人,却选择跳江逃生,还在水下准备了氧气装置。
这七年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被“训练”成了什么样子?
王一博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掀开毯子一角,自己也躺了上去,从背后将肖战整个拥入怀中。软榻很宽,容纳两个成年男人有些拥挤,但这种紧密相贴、毫无缝隙的拥抱,在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慰藉。
肖战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软了下来,向后深深嵌进王一博的怀里。
他抓住王一博环在他腰间的手,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泛白。
“我梦见他了。” 肖战把脸埋进王一博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跳江的那个他。是小时候,穿着我衣服,学我写字,然后抬头对我笑,说‘哥哥,我像不像你?’的那个他。”
王一博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发顶。“那不是你的错,战战。肖振海的罪,不该由你来背,更不该成为他伤害你的理由。”
“我知道。” 肖战吸了吸鼻子,“可我忍不住想,如果七年前,我没发烧,先分化的是我,被带走的是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的,会不会就是我?”
“没有如果。” 王一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就是你。你善良,心软,就算被逼到绝境,想的也是别人。而他,”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去,“无论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选择拿起刀对准你的那一刻,他就只是需要被阻止的敌人。”
肖战没再说话,只是更深地往他怀里缩了缩,仿佛要借由他的体温和气息,驱散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窗外渐渐沥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雨滴声。
不知过了多久,肖战忽然轻声说:“王一博。”
“嗯?”
“你的信息素……好像有点不一样。” 肖战在他怀里微微侧过身,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锁骨附近,那里是Alpha信息素腺体所在的位置。“更……沉了。好像还有点焦躁。”
王一博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肖战对信息素的感知,敏锐得惊人。这或许是他作为顶级Omega,又长期伪装Alpha,对信息素极度敏感和熟悉的结果。也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从身到心的联结,已经深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程度。
“没事。” 王一博抬手,抚过他后脑柔软的发丝,将他的脸按回自己胸口,避开了他的探究,“可能是没休息好。睡吧,我陪着你。”
他无法告诉肖战,在码头仓库,看到肖宇如鬼魅般扑向“诱饵”、刀锋划破队员战术服的那一刻,他心底翻涌起的,并非只是愤怒或挫败。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黑暗的情绪——一种自己的领地被侵犯、自己的所有物被觊觎的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肖宇所展现出的那种极致危险和掌控力的……
忌惮。
是的,忌惮。一个能轻易突破层层防护、在重重围捕中全身而退、甚至带着嘲弄的敌人。这让他精心构筑的安全感出现了裂痕。而这份因危机感而升腾的暴虐和焦躁,正不受控制地渗入他的信息素。
肖战似乎相信了他的说辞,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贴着他,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他真的累极了,身心俱疲,终于在令人安心的怀抱和信息素包裹中,沉沉睡去。
王一博却睁着眼,目光落在阳光房玻璃顶棚上积聚的雨滴上。每一滴雨水滑落,都像倒计时的钟摆。
肖宇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带着荧光粉的印记,或许还有昨夜交手留下的伤。
他会躲在哪里?舔舐伤口?还是正在策划下一轮,更猛烈、更直接的进攻?
而他怀里的这个人,他豁出一切想要保护的人,真的能在这场越来越危险的游戏中,毫发无伤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沉重的预感,像这雨后的浓雾,缓缓包裹了他。
他低下头,在肖战沉睡的眉心,落下一个很轻、却带着血腥气般决绝的吻。
“无论你在哪,” 他对着虚无的黑暗,无声地宣战,“下次,我一定亲手抓住你。”
“然后,彻底结束这场游戏。”
雨,还在下。
冲刷着血迹,也掩盖着踪迹。
但猎人与猎物,都已看清了彼此眼中,不死不休的寒光。
下一局,即将开始。
而赌注,早已押上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