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反正不分开
在张家老宅住了五天之后,张哲瀚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只废猫了。
不是那种懒到什么都不想做的废,而是那种被伺候得太好了、好到四肢都快退化的废。早上睡到自然醒,下楼的时候粥已经盛好放在桌上,温度刚好不烫嘴。上午想画画就去花房待一会儿,不想画就在院子里坐着晒太阳,看张爸爸带着三个孩子在草坪上疯跑。中午张妈妈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吃完被赶去午睡,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起来喝一碗银耳汤或者红豆沙,然后跟何然一起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等孩子们从外面玩累了回来吃晚饭。
“瀚瀚,你这几天脸色好多了。”何然端着茶杯,隔着氤氲的水汽看着他,语气温和得像春风,“嘴唇也有血色了,不像刚回来的时候,白得像纸。”
张哲瀚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觉得比在上海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在老宅里什么都不用操心,不用管孩子吃什么穿什么作业写了没有琴练了没有,这些事全被张妈妈和张爸爸包圆了,连王阿姨都没跟来。
“嫂嫂,你说我是不是天生不适合操心?”张哲瀚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整个人窝成一团,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猫。
何然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放下茶杯,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不是不适合操心,你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在张家,你爸妈你哥护着你;嫁了人,龚俊护着你。你从来不需要操心,因为有人替你操了。”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何然说得对。他确实很少需要做决定,因为身边的人总是提前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做什么,都有人替他想了,他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甚至点头摇头都不用,因为他点头的时候多,摇头的时候少。
“嫂嫂,你跟大哥结婚这么多年,吵过架吗?”张哲瀚忽然问了一句。
何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多年婚姻才能沉淀出来的从容和笃定:“吵过。刚结婚那两年吵得厉害,后来就不吵了。”
“为什么不吵了?”
“因为吵了也没用。你大哥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清楚。我生气的时候他从来不跟我吵,就安静地听着,等我气消了,他说一句‘好了,别气了’,然后该干嘛干嘛。”何然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后来我发现,跟他吵架这件事本身就是浪费时间,因为他根本不会因为吵架而改变任何决定。他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你吵不赢他的。”
张哲瀚想起龚俊,心想龚俊跟大哥在某些方面真的很像——都是那种不轻易改变决定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都不太会哄人。但龚俊比大哥好一点,至少他还会说“对不起”,虽然说了也不改。
“不过,”何然话锋一转,看着张哲瀚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不吵架不代表没有矛盾。你大哥那个人,最大的问题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什么;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他说没有;问他工作上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他说一切都好。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的,好像只要我看不到,那些情绪就不存在一样。”
张哲瀚听到这里,手指在靠垫上轻轻敲了两下。何然说的这些话,他太熟悉了——龚俊也是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他说。他以前觉得这是龚俊的性格使然,后来慢慢发现,这不只是性格的问题,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一种从童年就养成的、不给人添麻烦的、什么事都自己解决的习惯。
“嫂嫂,那你怎么办?”张哲瀚问。
何然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不怎么办。他不说,我就不问。但我让他知道,我在。不管他在想什么,不管他遇到了什么,我都在。”
张哲瀚看着何然那张温婉从容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嫂嫂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退后;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这种智慧不是学来的,是在十几年的婚姻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张哲瀚转头看过去,看到张爸爸正带着三个孩子在草坪上踢球。说是踢球,其实就是张铭澈和龚思珩两个人追着球跑,龚思慕站在旁边当观众,偶尔球滚到他脚边了才踢一脚。张爸爸跑不动了,就站在球门前面当守门员,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孙儿轮番射门。
“铭澈哥哥,传给我传给我!”龚思珩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张铭澈把球传过去,传偏了,球滚到了龚思慕脚边。龚思慕低头看了看球,犹豫了一下,抬脚踢了一下,球慢悠悠地滚向了球门,被张爸爸轻松抱住。
“思慕踢得好!”张爸爸在那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龚思慕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张哲瀚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拉近镜头,对着院子里的场景拍了一张照片——阳光下的草坪,奔跑的孩子,站在球门前笑呵呵的老人。他把照片发给了龚俊,附了一行字:“老公,你看,思慕今天也踢球了。”
龚俊大概在忙,没有立刻回。张哲瀚也不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跟何然喝茶聊天。
“嫂嫂,铭澈和茗溪明年就四年级了吧?”
“嗯,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都九岁了。”何然说起自己的孩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感慨,“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点,抱在怀里都不敢用力,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跑得我都追不上了。”
张哲瀚想起龚思慕刚出生的时候,也是那么小一点点,皱巴巴的,丑丑的,他第一次抱他的时候手都在抖,怕抱紧了勒着他,抱松了摔着他。现在龚思慕已经七岁了,每天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漱自己收拾书包,独立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孩子就长大了。
“嫂嫂,你跟大哥还打算要吗?”张哲瀚问。
何然摇了摇头:“不打算了。两个够了,再多也带不过来。再说了,你大哥那个人,对孩子的耐心也就那么多,再要一个他大概要崩溃了。”
张哲瀚想起大哥张晟宇带孩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张晟宇这个人,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张氏集团总裁,回到家面对两个孩子的时候,却常常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张铭澈小时候哭闹,他抱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处理一桩棘手的并购案。张茗溪倒是乖,不哭不闹,但每次张晟宇出差回来,她都会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说“爸爸我好想你”,张晟宇就会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一句“爸爸也想你”,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张茗溪每次都能听到,每次都笑得像朵花。
“对了,瀚瀚,龚俊这次去北京要多久?”何然问。
“半个月,说是开会,好像还挺重要的。”
“半个月挺长的,你不想他?”
张哲瀚被何然这句直白的问话弄得耳朵一热,下意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着茶杯挡住了半张脸。他想说“不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想了。想龚俊早上起来刮胡子时下巴上的泡沫,想他喝咖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他晚上看书时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想念,像春天的柳絮一样,轻飘飘的,无处不在,你抓不住它们,但它们就是在那儿,落在你的头发上、肩膀上、心上。
“有一点。”张哲瀚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声音小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何然笑了笑,没有追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落地窗看着院子里奔跑的孩子们,语气悠悠的:“正常的。想一个人不丢人,说明你心里有他。”
张哲瀚低着头,耳朵红红的,嘴角弯弯的。他想,嫂嫂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恰到好处——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你觉得被敷衍,每一句话都像是量身定做的,刚好合身,刚好舒服。
下午四点多,张妈妈从厨房端出一盘刚做好的桂花糕,摆在茶几上,招呼张哲瀚和何然来吃。桂花糕是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桂花做的,张妈妈每年秋天都会摘了桂花晒干,装在玻璃罐里,一整年都有桂花用。糕体洁白软糯,上面撒着金黄色的桂花,咬一口,甜丝丝的,满嘴都是桂花的香气。
“妈,您这桂花糕做得越来越好了。”张哲瀚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夸了一句。
张妈妈被儿子夸得眉开眼笑,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毫无保留的慈爱:“你喜欢吃,妈就高兴。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张哲瀚已经习惯了每次回来都被妈妈说“瘦了”,也不反驳,乖乖地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张妈妈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转头对何然说:“然然,你也吃,别光看着。”
何然笑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妈,您这手艺,外面买不到。”
张妈妈被宝贝小儿子和大儿媳夸得心里美滋滋的,站起来说要去准备晚饭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张哲瀚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句:“瀚瀚,龚俊不在家,你就多住几天,住到他回来再走。”
张哲瀚看着妈妈那张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温柔的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住到他回来。”
张妈妈满意地笑了,转身进了厨房。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圆桌前,热热闹闹的。张爸爸今天心情很好,破例喝了两杯白酒,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张晟宇坐在他对面,端着酒杯陪他喝,父子俩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得张妈妈在旁边直念叨“少喝点少喝点”。
龚思珩坐在张哲瀚旁边,手里举着一根排骨啃得满脸都是酱汁,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张铭澈坐在他对面,吃相比他好不了多少,两个孩子像是在比赛谁吃得更多,你一碗我一碗地添饭,把张妈妈乐得合不拢嘴。
“铭澈,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何然在旁边提醒儿子,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点无奈。
张铭澈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妈,我跟珩珩比赛呢,看谁吃得快。”
“那肯定是珩珩赢,你看他那个吃相。”张茗溪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龚思珩抬起头来,看了表姐一眼,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问:“茗溪姐姐,什么叫吃相?”
全桌人都笑了,连平时不怎么笑的张晟宇都弯了一下嘴角。张哲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伸手给儿子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说:“吃相就是你吃东西的样子。茗溪姐姐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
龚思珩信了,得意地笑了,继续埋头啃他的排骨。
张哲瀚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龚思慕,大儿子吃得很斯文,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的,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吃完了还用纸巾擦嘴。他看着大儿子那副跟龚俊如出一辙的吃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想,龚俊要是在这里就好了,看到思慕吃东西的样子,大概会跟他一样,觉得这孩子真是自己的翻版。
吃完饭,张哲瀚帮着收拾了桌子,然后被张晟宇叫到书房去下棋。这是他们兄弟俩每晚的固定节目,张哲瀚的棋艺不如大哥,但他喜欢跟大哥下棋,因为下棋的时候,大哥会跟他说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今天这步走得不错。”张晟宇落了一颗白子,抬头看了弟弟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赞许。
张哲瀚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颗黑子,眉头微微皱着。他想了很久,才把棋子落在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差的位置上。张晟宇看了看那颗棋子,没有评价,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哥,你以前跟嫂嫂吵架的时候,都是怎么和好的?”张哲瀚忽然问了一句。
张晟宇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下杯子,看着棋盘上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没跟他和好过。”
张哲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没和好过。他生气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哄,就不哄了。他气消了,自己就好了。”张晟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
“哥,你这样不行。”张哲瀚忍不住说了一句。
张晟宇抬起头来看着弟弟,目光里带着一点困惑:“为什么不行?他每次都会自己好。”
“那是因为嫂嫂脾气好,换个人早跟你离了。”张哲瀚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因为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大哥说话。张晟宇大概也愣了一下,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小的、但很真实的弧度。
“你倒是越来越像妈了。”张晟宇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欣慰,“以前你什么都不说,现在会说了,挺好。”
张哲瀚被大哥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回到棋盘上。他落了一颗黑子,张晟宇跟着落了一颗白子,两个人又下了十几手,张哲瀚的局面越来越差,最后投子认输了。
“再来一盘?”张晟宇问。
“再来。”张哲瀚把棋子收进棋盒里,重新开始布局。
这一盘张晟宇让了他四子,两个人下得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要想很久。棋局进行到中盘的时候,张晟宇忽然开口了:“瀚瀚,龚俊对你,真的好吗?”
张哲瀚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大哥。张晟宇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哥哥对弟弟的、本能的牵挂和担忧。
“哥,他真的对我很好。”张哲瀚看着大哥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给我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记得我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记得我的药什么时候该吃。他从来不跟我吵架,从来不让我受委屈。他——”
“好了好了。”张晟宇打断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半张脸,“我知道了。他对你好就行。”
张哲瀚看着大哥那副明明很想知道、知道了又不好意思承认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低头落了一颗黑子,心里暖暖的。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哲瀚走到两个孩子的房间,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龚思珩已经睡着了,整个人横在床上,被子蹬到了地上,睡衣卷上去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龚思慕倒是睡得很规矩,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一只手伸在外面,枕头边上放着那本《中国国家地理》。
张哲瀚把龚思珩的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盖回他身上,又把小儿子睡歪了的身体摆正,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关了灯,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张哲瀚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床上躺下来。床是熟悉的床,被子是熟悉的被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龚俊在九点多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老婆,我刚回酒店,你睡了吗?”
张哲瀚回了一条:“还没,刚跟大哥下完棋。你吃了吗?”
“吃了。跟客户吃的,没喝酒。”
张哲瀚看着“没喝酒”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回过去:“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下午开了三个会,晚上跟客户吃饭聊了聊项目的事。明天上午还有一个会,下午就没什么事了。”
“那明天下午你好好休息,别出去逛了。”
“好。”
张哲瀚看着那个“好”字,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老公,我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自己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几秒,耳朵有些发热,但没有后悔。因为这是事实,他确实想了。想龚俊的声音,想他的样子,想他躺在身边时平稳的呼吸声。
龚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张哲瀚点开,听到龚俊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出来的温柔:“我也想你。等我回去。”
张哲瀚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存了下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夜鸟的叫声,悠悠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想,再过九天,龚俊就回来了。
九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他等得起。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是被院子里传来的笑声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八点五十。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五分钟,才慢慢地坐起来。
洗漱完下楼,发现楼下已经热闹非凡了。张爸爸带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踢球,张妈妈在厨房里忙,何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看到他下来,放下书笑了笑:“醒了?粥在锅里,快去喝。”
张哲瀚走进厨房,从锅里盛了一碗白粥,拿了几个小菜,在餐桌前坐下来慢慢吃。粥熬得软糯,小菜腌得爽口,每一样都合他的口味。他一边吃一边听着院子里的笑声,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吃一碗粥,听一听孩子们的笑声。
吃完饭,张哲瀚走到院子里,在张爸爸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张爸爸正看着三个孩子踢球,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他偏头看了小儿子一眼,问了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张哲瀚靠在藤椅上,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爸,您说,珩珩长大了会不会也像铭澈这么高?”
张爸爸看了看在球场上奔跑的龚思珩,又看了看张铭澈,笑着说:“会的。珩珩这孩子,骨架大,以后肯定是个高个子。”
张哲瀚想起龚俊那一米八几的身高,觉得张爸爸说得有道理。龚思珩遗传了他爸的骨架,从小就能看出来,手长脚长的,以后肯定矮不了。龚思慕也不矮,但比弟弟瘦一些,更像他——纤细,清瘦,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小白杨。
“爸,您觉得思慕像谁?”张哲瀚忽然问了一句。
张爸爸想了想,说:“长相像他爸,性格像你。安静,喜欢看书,不爱闹。但骨子里有股倔劲儿,这点也像他爸。”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张爸爸说得对。龚思慕确实像他——安静,内向,不善于表达,但内心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至于骨子里的倔劲儿,那绝对是龚俊的基因,因为他们家张哲瀚从小就不怎么倔,什么都好商量,什么都不计较。
手机震了一下,是龚俊发来的消息:“老婆,起床了吗?”
张哲瀚低头打字:“起了,在院子里看孩子们踢球。你呢?今天忙不忙?”
“上午还有一个会,下午没事。晚上约了大学同学吃饭,不会喝酒。”
张哲瀚看着“不会喝酒”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说“少喝点也没事”,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因为他知道龚俊答应了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如果他真的喝了,他也不会怪他,但龚俊自己大概会觉得食言了。
“好,那你晚上早点回酒店,别太晚了。”
“好。”
张哲瀚把手机收起来,继续靠在藤椅上晒太阳。秋天的阳光很舒服,不晒,暖暖的,照在身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棉被。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奔跑的孩子们,听着他们的笑声,觉得这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而是因为一切都很平常,很安静,很温暖。
中午的时候,张哲瀚接到了王阿姨打来的电话。王阿姨在电话那头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太太放心,还问了他什么时候回去。张哲瀚说还要住几天,等龚先生出差回来就回。王阿姨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太太,龚先生走之前交代了,让我每天给您打电话,问问您身体怎么样,药吃了没有。”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龚俊这个人,永远是这样——他不在的时候,他会安排别人来替他操心。他不会说什么“我会一直想着你”这种话,但他会让你知道,他一直在。
“王阿姨,我挺好的,药每天都吃。您帮我盯着点家里的花草,别让它们干死了。”
“太太放心,我都浇了水了,长得挺好的。”
挂了电话,张哲瀚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心里暖洋洋的。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公,王阿姨打电话来了,说是你让她打的。”
龚俊回得很快:“嗯,怕你忘了吃药。”
“我没忘。”
“那就好。”
张哲瀚看着那三个字,想说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不会聊天呢,每次都把天聊死。但他转念一想,龚俊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漂亮话,不会甜言蜜语,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你觉得被在乎,被惦记,被放在心上。
下午,何然说要带张茗溪去商场买新学期的文具,问张哲瀚要不要一起去。张哲瀚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跟着去了。龚思珩听说要去商场,立刻扔了球跑过来,抱住张哲瀚的腿说“妈妈我也要去”。龚思慕倒是没有主动要求,但张哲瀚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叫上了他一起。
张铭澈本来不想去,被何然一句“你上次不是说要买那个新出的乐高吗”给劝动了,换了鞋跟着出了门。张爸爸和张妈妈乐得清闲,在家喝茶看报,说“你们去吧,我们在家歇着”。
张晟宇开车,一辆七座的商务车,刚好坐下所有人。张铭澈和龚思珩坐最后面,两个人一上车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从乐高聊到变形金刚,从变形金刚聊到奥特曼,从奥特曼聊到恐龙,话题跳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张茗溪坐在中间一排,安安静静地靠着何然,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翻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路,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
龚思慕坐在张哲瀚旁边,系着安全带,手里没有拿书,因为他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表情平静,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眼珠子一直在转,把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路标都看得仔仔细细的,像是在脑子里画一张地图。
“思慕,在看什么?”张哲瀚摸了摸大儿子的头。
“在看路。”龚思慕说,“妈妈,这条路上次来的时候没有那个红绿灯,是新装的。”
张哲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看到了一个崭新的红绿灯,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有。他有些惊讶地看着大儿子——这孩子记路的本事跟龚俊一模一样,来过一次的路就能记住,什么时候拐弯、什么时候过红绿灯、路边有什么标志性建筑,记得清清楚楚的。
“思慕,你以后想当司机吗?”张哲瀚开玩笑地问。
龚思慕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想。我想当科学家。”
张哲瀚笑了,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得龚思慕耳朵尖泛红,但没有躲。
商场不远,开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张晟宇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坐电梯上了楼。龚思珩一进商场就兴奋了,拉着张铭澈的手往玩具店的方向跑,被张哲瀚一把拽住:“珩珩,先跟哥哥去买文具,买完了再去看玩具。”
龚思珩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跟着走了。
文具店在三楼,很大的一家店,各种文具琳琅满目的。何然带着张茗溪和张铭澈在文具区慢慢逛,张哲瀚带着两个孩子也在旁边看着。龚思慕挑得很认真,每一支笔都要拿起来试试手感,每一个本子都要翻开看看纸张的质量。他挑了一支深蓝色的钢笔、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一套水彩笔、一盒彩色铅笔,每一样都放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的采购任务。
龚思珩就没那么认真了,他看到什么拿什么,拿了又不确定要不要,放下又拿起来,拿了又放下,把张哲瀚折腾得够呛。最后张哲瀚帮他选了一个奥特曼的书包、一套恐龙主题的文具套装、一盒二十四色的蜡笔,小家伙满意了,抱着东西不肯松手。
张茗溪挑了一支粉色的钢笔、一本印着小猫的笔记本、一套水彩笔,还挑了一本精装的《小王子》,说“老师说四年级要读这本书”。何然接过书翻了翻,点了点头,放进了购物篮里。
张铭澈对文具没什么兴趣,随便拿了几支笔和几个本子就算交差了,然后就开始催着去玩具店。何然被儿子催得没办法,只好结了账,带着一大家子人转战玩具店。
玩具店在四楼,是整层楼最大的店,各种玩具应有尽有。龚思珩一进去就疯了,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在货架之间跑来跑去,一会儿拿起这个看看,一会儿拿起那个摸摸,嘴巴里不停地“哇”“哇”“哇”。龚思慕倒是淡定,慢慢地走着,目光在货架上扫过,偶尔拿起一个看几眼,又放回去。
张铭澈直奔乐高区,挑了一套星战的乐高,抱在怀里不撒手。何然看了看价格标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张晟宇在旁边看到了,走过来看了一眼价格,然后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全程面无表情,好像在买一瓶矿泉水一样随意。何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龚思珩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会发光会唱歌的奥特曼变身器,抱着跑过来给张哲瀚看。张哲瀚接过来看了看,觉得这玩意儿除了吵没别的用处,但看到小儿子那张期待的脸,还是点了点头,放进了购物篮里。龚思慕什么都没挑,张哲瀚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他摇了摇头,说“家里的玩具还没玩完”。张哲瀚看着大儿子那张跟龚俊如出一辙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思慕,挑一个吧,妈妈给你买。”张哲瀚蹲下来,看着大儿子的眼睛。
龚思慕犹豫了一下,走到一个货架前,拿起一个简单的拼图,三百片的,图案是世界地图。他把拼图拿给张哲瀚看,声音不大:“妈妈,我想要这个。”
张哲瀚接过拼图看了看,笑了,点了点头。他想,这孩子跟他爸一样,喜欢地图,喜欢地理,喜欢这个世界。等他长大了,一定要带他去看世界,去看那些在地图上标出来的地方,去看山川河流,去看大海星辰。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一家人在商场里找了一家餐厅吃了晚饭,然后开车回家。龚思珩在车上就睡着了,小脑袋靠在张铭澈的肩膀上,口水流了张铭澈一袖子。张铭澈嫌弃地看了一眼,但没有推开他,而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龚思慕也困了,靠在座椅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一只快要断电的小机器人,但手里还紧紧抱着那盒拼图,不肯松手。
张哲瀚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孩子们的睡颜,嘴角弯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开车的张晟宇,大哥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明暗交替,跟爸爸年轻时候的样子很像——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他想,他们张家的男人,大概都是这样的——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会把爱藏在行动里,藏在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
回到家,张哲瀚帮着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然后回到自己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婆,晚上跟同学吃饭,聊了很多大学时候的事,挺开心的。没喝酒。”
张哲瀚看着“没喝酒”三个字,笑了一下,回了一条:“开心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好。你呢?今天干嘛了?”
“跟嫂嫂带孩子们去商场买文具了。思慕挑了一个世界地图的拼图,三百片的,他想要我给他买,我就买了。”
“他喜欢地理。”
“我知道,像你。”
龚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张哲瀚点开,听到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风拂过湖面时漾起的涟漪:“他像我,你也喜欢吗?”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回什么。这个人,平时不会说这种话,今天是怎么了?没喝酒却像喝大了,难道刚才是骗他的?
他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个“嗯”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喜欢。像你,都喜欢。”
发完他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上了,心跳快得像是在跑步。他想,他跟龚俊结婚九年了,孩子都生了两个了,怎么还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样,说一句“喜欢”就脸红心跳的?这不科学。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龚俊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出来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弦的温柔:“老婆,等我回去。”
张哲瀚把这条语音也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里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几百张照片和几十条语音了,每一条都是龚俊说的或拍的,每一条都是他舍不得删掉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他在这片银白色的光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龚俊。
梦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龚俊站在花房门口看他的那个眼神。专注的,认真的,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在那个梦里,笑得很甜。
又过了几天,张哲瀚在老宅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了。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有热腾腾的早饭等着他。上午要么在花房里画画,要么在院子里晒太阳,要么跟何然一起出去逛街喝下午茶。中午张妈妈变着花样做好吃的,下午睡个午觉,起来喝一碗甜汤,然后等着孩子们从外面玩累了回来吃晚饭。晚饭后跟大哥下棋,或者跟何然聊天,或者陪张爸爸看一会儿电视,然后洗澡睡觉。
日子过得像一首慢板的曲子,不紧不慢的,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这天下午,何然说想去逛一家新开的书店,问张哲瀚要不要一起去。张哲瀚想了想,反正也没什么事,就跟着去了。书店在市中心,很大,有三层,装修得很文艺,木质的书架,暖黄的灯光,空气中飘着咖啡和纸张混合的香气。
张哲瀚在书架间慢慢地走着,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偶尔抽出一本翻几页,又放回去。他在文学区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本诗集,是海子的,翻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一页,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想起龚俊说过,等孩子们大了,要带他去海边买一栋房子,每天早上面朝大海,看日出,看潮起潮落。那时候他觉得龚俊是在说客气话,现在想想,也许他是认真的。
“瀚瀚,你看这本。”何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装帧精美的画册,递给他,“莫奈的花园,你应该会喜欢。”
张哲瀚接过画册翻了翻,确实是他喜欢的风格。他看了看价格,有些犹豫,何然在旁边说了一句“喜欢就买,别犹豫”,他就抱着画册去了收银台。
结账的时候,他忽然看到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字体,内页是空白的,纸张厚实,摸上去像上好的宣纸。他拿起来看了看,想着龚俊平时开会记笔记用的本子快用完了,就一起结了账。
走出书店的时候,何然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张哲瀚提着袋子,心里盘算着——等龚俊回来,把这个本子给他,他应该会喜欢吧?龚俊这个人,用惯了一个牌子的东西就不太会换,本子也是一样,只用一个牌子的。张哲瀚以前不知道他用的什么牌子,有一次翻他的抽屉才看到,然后就记住了。这个本子虽然不是那个牌子的,但质地和手感差不多,应该合他的心意。
“瀚瀚,给龚俊买的?”何然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张哲瀚被戳穿了心思,耳朵一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加快了脚步。
何然在后面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跟上去挽住他的胳膊,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你这个人,结婚这么些年了还这么容易脸红,真有意思。”
张哲瀚被她挽着胳膊,耳朵红红的,嘴角弯弯的,心想,嫂嫂这个人,真的太会说话了,连调侃人都让人生不起气来。
晚上,张哲瀚躺在床上,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公,你今天忙吗?”
龚俊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疲惫:“还好。今天见了几个客户,谈得挺顺利的。你呢?今天干嘛了?”
“跟嫂嫂去逛书店了,买了一本画册,还给你买了一个笔记本。”
龚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文字:“你买的,我都喜欢。”
张哲瀚看着这七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想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会说这种话”,但想了想,还是没说,因为他喜欢听龚俊说这种话。虽然说得不多,但每一次都让他心跳加速,耳朵发烫,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老公,你什么时候回来?”张哲瀚问。
“周五。还有四天。”
四天。张哲瀚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还有四天,龚俊就回来了。四天,九十六个小时,五千七百六十分钟,三十四万五千六百秒。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过。
“那你早点睡,别累着了。”
“好。你也早点睡。晚安,老婆。”
“晚安,老公。”
张哲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他想,四天其实也不长,睡四个觉,吃十二顿饭,跟孩子们玩几回,跟嫂嫂逛几次街,跟大哥下几盘棋,跟爸妈聊几回天,然后就过去了。
他在这个“不长”的念头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又过了两天,张哲瀚在家里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龚俊发来的,说北京那边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可以提前回来,周四晚上就能到上海。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喜悦,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湖面,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决定——收拾行李,明天回家。
张妈妈听说他要走,有些不舍,但也没有强留,只是说“回去也好,龚俊回来了,你们好好团聚”。她说完这句话,张哲瀚的耳朵又红了,张妈妈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笑了,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什么也没说。
张爸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在晚饭的时候多给张哲瀚夹了几筷子菜,说“多吃点,回去了就没妈给你做好吃的了”。张哲瀚听了这句话,鼻子有些发酸,低着头把碗里的菜全吃完了。
龚思珩听说要回家,先是有些不高兴,因为他舍不得外公外婆和铭澈哥哥。但听说爸爸回来了,立刻就高兴了起来,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爸爸爸爸爸爸”,好像明天就能见到爸爸一样。
龚思慕倒是平静,只是问了一句“爸爸几点到家”,张哲瀚说“大概晚上九点多”,他点了点头,然后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把那本世界地图的拼图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的最里层。
第二天下午,张哲瀚开车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家。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王阿姨在门口等着,看到他们的车到了,笑着迎上来:“太太回来了,龚先生刚才打电话来说,飞机不晚点,九点半左右到。”
张哲瀚点了点头,把两个孩子交给王阿姨,自己上楼去收拾行李了。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把给龚俊买的那个笔记本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又把从老宅带回来的桂花糕放在厨房的柜子里。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弯着的,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一样。
晚饭是王阿姨做的,张哲瀚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龚思珩倒是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张哲瀚说“爸爸九点多才到,你先吃,吃完了洗澡睡觉,明天早上就能看到爸爸了”。龚思珩撇了撇嘴,但也没有继续闹,乖乖地吃完了饭,跟着王阿姨上楼洗澡去了。
龚思慕吃完饭,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手里拿着那本世界地图的拼图,翻来覆去地看着。张哲瀚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了一句:“思慕,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龚思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嗯。”
张哲瀚伸手摸了摸大儿子的头,把他揽进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很快就回来了,你再等一会儿,妈妈先去接他,你在家等,好不好?”
龚思慕点了点头,从张哲瀚怀里出来,抱着拼图上楼去了。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张哲瀚,说了一句:“妈妈,你路上开车慢点。”
张哲瀚笑了,冲他挥了挥手,说“知道了”。
八点半,张哲瀚换了一身衣服,拿着车钥匙出了门。王阿姨在身后喊了一句“太太路上慢点”,他应了一声,关上了门。
上海的夜晚很美,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张哲瀚开着车,在高架路上行驶,路况很好,不堵车,四十分钟就到了机场。他把车停好,走进到达大厅,看了一眼大屏幕——龚俊的航班准时降落,正在等待行李。
张哲瀚站在到达口的人群中,看着那些从出口走出来的人——有拖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手牵着手的情侣,有孤身一人的旅者。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的表情,有的疲惫,有的兴奋,有的平静,有的期待。
他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上次从巴黎回来的时候,龚俊在凌晨两点的地下车库里等他。那天龚俊穿了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像是在闭目养神。他拉开车门的那一刻,龚俊睁开眼看了他,说了一句“上车,外面冷”。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他要让龚俊也当一次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出口的人群忽然涌动了一下,张哲瀚踮起脚尖,在人群中搜寻。然后他看到了——龚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拖着行李箱,正从出口走出来。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一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步伐依然稳健,背脊依然挺拔。
张哲瀚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眉骨的弧度,看着他鼻梁的高度,看着他下颌线的角度,觉得这个人怎么半个月不见又好看了不少。
龚俊走到到达口,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扫过,然后定在了张哲瀚身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弧度——跟张哲瀚一模一样的弧度。
他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朝张哲瀚走过来。张哲瀚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龚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住了他。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张哲瀚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但他没有推开,而是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龚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机场空气和须后水的味道。
“老婆。”龚俊的声音闷在他耳边,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出来的、被思念浸泡了太久终于得到释放的温柔,“我回来了。”
张哲瀚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嗯。回来了就好。”
两个人在到达口抱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投来善意的目光和微笑。龚俊松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蹭了蹭,然后拉起行李箱,牵起他的手,往外走去。
“孩子们呢?”龚俊问。
“在家等你。珩珩一直念叨你,思慕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也想你了。”张哲瀚被他牵着,走在机场明亮的走廊里,觉得这一刻,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你呢?”龚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但他没有躲开龚俊的目光,而是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我也想你。”
龚俊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些,没有说话,但张哲瀚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读出了他这半个月来的想念,读出了他看到张哲瀚站在到达口时的欢喜,读出了他此刻心里的满足和安宁。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哲瀚开车,龚俊坐在副驾驶,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轰鸣。
“老婆。”龚俊忽然开口了。
“嗯。”
“你瘦了。”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哪有?我在我妈家每天吃五顿,胖了两斤呢!”
“那怎么看起来比走之前还瘦了?”
“那是因为你太久没见我了,看谁都瘦。”
龚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他伸出手,握住了张哲瀚放在挡把上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张哲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反握住了他的手。
“老公,我给你买了一个笔记本。”张哲瀚说,“放在你床头柜上了。”
“看到了。”龚俊的声音低低的,“深蓝色的那个?”
“嗯,你开会的时候可以用。”
“好。”
张哲瀚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喜欢吗?”
龚俊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着。他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而是说了一句让张哲瀚记了很久的话:“你买的,我都喜欢。但最让我高兴的,不是你买了什么,而是你买的时候想到了我。”
张哲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十指相扣。他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着,耳朵红着,心跳快着,觉得这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龚俊回来了,而是因为龚俊回来了,而且他知道,龚俊会一直在。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张哲瀚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从车里出来,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间。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龚俊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关上,开始上行。
在电梯里,龚俊忽然伸手把张哲瀚拉进了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张哲瀚被他箍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很快,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想念都撞进张哲瀚的身体里。
“老婆。”龚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沙哑。
“嗯。”
“以后出差,你陪我一起去。”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把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那孩子呢?”
“带着。”
“一家四口一起出差?”
“嗯。”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笃定,“反正不分开。”
张哲瀚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电梯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轮廓的线条照得格外分明。张哲瀚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缩回来,耳朵红红的,嘴角弯弯的。
“好。”他说,“不分开。”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输入指纹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柔和的暖光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龚思珩大概已经睡了,楼上一片安静。龚思慕的房间灯也灭了,只有走廊里留了一盏夜灯,昏昏黄黄的。
龚俊换了鞋,先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张哲瀚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挺拔的,干净的,从容不迫的,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松树。
龚俊先去了龚思珩的房间,推开门看了一眼。小儿子整个人横在床上,被子蹬到了地上,睡衣卷上去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龚俊蹲下来,把被子从地上捡起来,盖回儿子身上,又把他睡歪了的身体摆正,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他去了龚思慕的房间,大儿子睡得很规矩,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一只手伸在外面,枕头边上放着那本世界地图的拼图。龚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那张跟自己如出一辙的小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也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从两个孩子房间出来,龚俊回到主卧。张哲瀚已经换了睡衣,正坐在床上等他。龚俊去洗了澡,换了睡衣出来的时候,张哲瀚已经钻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
龚俊上了床,关了灯,在黑暗中躺到张哲瀚身边。他伸出手臂,把张哲瀚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的腰侧。
“老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低很轻。
“嗯。”
“我不在的这些天,家里还好吗?”
“好。孩子们都很乖。”
“你呢?”
“我也好。就是……”
“就是什么?”
张哲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就是想你。”
龚俊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张哲瀚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得像是要把这半个月的想念都揉进他的骨血里。他没有说话,但张哲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也想你,我也想你,我也想你”。
“老公。”张哲瀚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不要出那么久的差了。”
龚俊的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摩挲着,声音低低的:“好。以后能推的就推,推不掉的就带你们一起去。”
张哲瀚满意了,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的城市在这个时间已经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和风声,像是这座城市在沉睡中发出的均匀的呼吸。
而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龚俊的体温、心跳、呼吸,包裹着张哲瀚,像是把他放进了一个温暖的茧里,安全、妥帖、无可替代。
“老婆。”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
“嗯。”
“晚安。”
“晚安,老公。”
张哲瀚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夜晚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很多。梦到张家老宅的银杏树,梦到灵隐寺的千年古刹,梦到西湖的湖光山色,梦到巴黎的塞纳河和莫奈的睡莲。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最后他梦到的,是龚俊站在到达口,拖着行李箱,朝他走来的样子。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就三个字,但张哲瀚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