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姜姒说要出宫,不是一时冲动。
她前世记忆里有一桩至关重要的事——北境将军萧衍,三个月后会因为粮草被断、援军不至,在与北狄的一战中身负重伤,从此落下病根,再也没能回到京城。而萧衍的陨落,直接导致大梁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丞相沈鹤亭再无顾忌,次年便逼迫原主禅位,改朝换代。
也就是说,萧衍是她翻盘的关键。
这个人必须在京城,必须在朝堂上,必须在她的阵营里。
可问题是,萧衍此刻远在北境,边关战事吃紧,他怎么可能回京?更何况,她一个被软禁在深宫中的傀儡皇帝,连出宫门都要经过太后和丞相的双重同意,更别提千里迢迢跑到北境去了。
所以姜姒需要一个人。
一个能替她去北境、能说动萧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她办成这件大事的人。
而这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谢卿,”姜姒坐在御书房的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方端砚,目光落在对面垂手而立的谢清辞身上,“朕问你,你怕不怕死?”
谢清辞微微抬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映着烛光,明灭不定。
“怕。”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朕要是让你去北境呢?”姜姒放下端砚,双手交叠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去那个天寒地冻、随时可能被北狄人砍掉脑袋的地方,替朕去找萧衍。你怕不怕?”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很淡,却莫名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笑她多此一问,又像是在笑自己别无选择。
“臣说过,臣的命已经交到陛下手上了。”他说,“陛下让臣去北境,臣便去北境。陛下让臣赴死,臣便赴死。”
姜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谢清辞,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她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什么赴死不赴死的,朕又不是让你去送死。朕是让你去北境,把萧衍给朕请回来。不是绑回来,不是骗回来,是请回来。明白吗?”
谢清辞微微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姜姒,目光幽深如潭。
“陛下为何如此信任萧衍?”他问,“萧衍虽是先帝旧臣,可他在北境经营多年,手握十万边军,若他起了异心,陛下该如何自处?”
“他不会。”姜姒斩钉截铁。
“陛下凭什么这么肯定?”
姜姒笑了。
她凭什么这么肯定?因为她前世见过萧衍。在原主被鸩酒毒死之前,萧衍曾拖着病体从北境赶回京城,跪在金銮殿外三天三夜,求见原主一面。可丞相拦着不让见,太后也拦着不让见,萧衍最终在殿外咳血昏厥,被人抬回了将军府,半个月后便郁郁而终。
萧衍至死都不知道,他要见的小皇帝,已经死在了他赶回来的路上。
“凭朕看人的眼光。”姜姒抬着下巴,理直气壮。
谢清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加深了几分。
“好,”他说,“臣信陛下。”
姜姒转身回到御案后,从一堆奏折下面翻出一块令牌,递给谢清辞。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是姜姒的私印。
这是先帝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也是她手中唯一真正属于皇帝的信物。
“拿着,”姜姒将令牌塞进谢清辞手里,“到了北境,把这个给萧衍看。告诉他,朕在京城等他。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朕需要他回来。”
谢清辞低头看着手中的金牌,手指微微收紧。
金牌很沉,沉得像一块石头。他握在手心里,感觉那温度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陛下,”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姜姒,“臣这一去,少则一月,多则两月。这段时日,陛下一个人在宫中,丞相和太后必然会对陛下施压。陛下……”
“朕知道。”姜姒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丞相会让沈玉衡吹枕头风,太后会以‘关心’为名派人来监视朕,六部的人会轮番来试探朕的态度。朕都应付得来。”
谢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他后退两步,向姜姒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姜姒忽然叫住了他。
“谢清辞。”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活着回来。”姜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很清晰,“你要是死在了半路上,朕可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谢清辞的背影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陛下放心,臣舍不得死。”
殿门关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姜姒坐在龙椅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刚才表现得云淡风轻,可实际上她紧张得要命。把金牌交给谢清辞,等于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他身上。如果谢清辞拿了金牌跑路,或者干脆投靠了丞相,那她就真的满盘皆输、万劫不复了。
可她别无选择。
她需要萧衍,而能替她去找萧衍的人,只有谢清辞。因为在整座朝堂上,只有谢清辞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胆识、也有这个动机去做这件事。
动机。
姜姒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她始终想不明白,谢清辞为什么要帮她。他说“想活着”,可他是谢家的嫡长子,是太后的亲侄儿,是丞相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人物,他有什么活不下去的?
除非……
姜姒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可还没来得及抓住,殿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凤君殿下,陛下正在批阅奏折,您不能——”
“滚开!”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沈玉衡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群拦不住他的太监宫女。
他今日没穿喜服,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看起来倒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可他那张脸上满是怒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跟人吵过架。
“你们都退下。”姜姒对身后的太监宫女摆了摆手。
殿门关上,御书房里只剩下姜姒和沈玉衡两个人。
沈玉衡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姜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姜姒,你昨晚对我做了什么?”
姜姒挑了挑眉:“凤君这话说的,朕昨晚什么都没做啊。你不是睡偏殿,朕睡正床吗?朕连你的房间都没进过。”
“那为什么我今早起来,我的匕首不见了?!”沈玉衡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那把匕首是我爹给我的,从不离身,可今天早上我翻遍了整个偏殿都找不到!是不是你拿的?”
姜姒靠在龙椅的扶手上,手指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凤君,你丢了东西就来找朕,这是把朕当贼了?”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再说了,一把匕首而已,丢了就丢了,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沈玉衡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那把匕首是用来杀你的吧?这话说出来,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沈玉衡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语气阴冷得像一条毒蛇,“姜姒,你最好祈祷那把匕首是自己长腿跑了。如果让我查出来是你拿了,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哦?”姜姒坐直了身体,直视着沈玉衡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凤君,你这是在威胁朕?”
沈玉衡被她这目光看得心里一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可随即又硬撑着挺直了腰板。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提醒你。”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坐在那把龙椅上,是靠我爹和太后扶你上去的。如果你不听话,他们随时可以把你拉下来。你以为你今天在朝堂上驳了我爹的面子,这事就算完了?我告诉你,你完了。从今天开始,你不会有好日子过的。”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了。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姒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依然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里的一把刀。
“沈玉衡,”她低声喃喃,“你以为朕还是从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小皇帝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一片冰冷的杀意。
前世,原主就是被沈家父子一步一步逼死的。这辈子,她不会让历史重演。
谢清辞的动作很快。
当天夜里,他便以“回乡省亲”为由,向太后告了假,带着几个心腹随从,连夜离开了京城。太后不疑有他,毕竟谢清辞是她亲侄儿,她对这个侄儿向来信任有加,从不觉得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丞相那边也没有起疑。在沈鹤亭看来,谢清辞不过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就算有几分小聪明,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更何况谢家与沈家虽然明争暗斗多年,但还没到撕破脸的地步,他犯不着为一个礼部尚书大动干戈。
所有人都以为谢清辞只是回老家祭祖,过个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他怀里揣着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正策马狂奔在北上的官道上,奔向那个天寒地冻的边关。
没有人知道,他要去找的那个人,将彻底改变大梁的命运。
也没有人知道,他这一走,留给姜姒的,是一个四面楚歌的残局。
谢清辞离开的第三天,太后便派人来“请”姜姒去慈宁宫用膳。
姜姒换了身素净的衣裳,不施脂粉,带着两个宫女,便去了。
慈宁宫里烧着上等的银丝炭,暖得像春天。太后谢氏斜倚在软榻上,怀里抱着个手炉,身上披着一件绛紫色的狐裘,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具体年纪,只让人觉得雍容华贵、不可侵犯。
“皇帝来了,”太后抬了抬眼皮,语气不咸不淡,“坐吧。”
姜姒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了。
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太后不动筷子,姜姒也不动,两人就那么干坐着,气氛诡异得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皇帝今年十八了吧?”太后忽然开口。
“回母后,过了年便十九了。”姜姒垂着眼帘,语气恭敬。
“十九,不小了。”太后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哀家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替你父皇打理后宫三年了。你呢?登基三年了,可曾学会如何做一个好皇帝?”
姜姒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儿臣愚钝,还有许多需要向母后学习的地方。”
太后放下茶盏,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姜姒,目光像两把软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她身上。
“昨日朝堂上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可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像一座山,“皇帝驳了丞相的面子,当众推举萧衍掌管禁军。皇帝,哀家问你,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在背后给你出主意?”
来了。
姜姒早就料到太后会来这一出。在太后眼里,她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胆识和谋略。太后一定会认为,是有人在背后教她、唆使她。
而那个“有人”,很可能就是谢清辞。
“回母后,”姜姒抬起头,直视着太后的眼睛,表情天真无邪,“是儿臣自己的主意。儿臣虽然愚钝,但也知道禁军是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交给谁都不能交给外戚。这是父皇在世时常说的,儿臣一直记在心里。”
太后眼神一凝。
“父皇”二字从姜姒嘴里说出来,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太后的心里。太后是先帝的继后,不是姜姒的生母,而先帝在世时,确实对她这个唯一的嫡出女儿宠爱有加。可惜先帝死得早,否则姜姒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皇帝倒是有心了。”太后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不达眼底,“可皇帝有没有想过,萧衍远在北境,边关战事吃紧,他如何能回京?就算他能回京,他又凭什么听你的?他在北境经营多年,手握十万边军,若他起了异心,你该如何自处?”
这话跟谢清辞问的一模一样。
姜姒弯了弯嘴角:“母后放心,萧衍是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对大梁的忠心,天地可鉴。至于边关战事……儿臣听说北狄今年雪灾严重,牛羊冻死无数,短时间内不会再犯边。萧衍将军正好可以趁这个空档回京述职,一举两得。”
太后的眼神越来越沉。
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看似软弱的小皇帝。姜姒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根本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皇帝,”太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你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你不懂。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丞相为大梁操劳了几十年,他的忠心不容置疑。你今日当众驳了他的面子,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好受。哀家劝你,找个机会向他道个歉,把这件事圆过去。”
道歉?
姜姒差点笑出声来。
她一个皇帝,要向臣子道歉?这是什么道理?太后这是在劝她,还是在羞辱她?
“母后说得是,”姜姒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儿臣会好好考虑的。”
太后以为她服了软,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姜姒面前的碟子里:“来,吃块糕,这是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
姜姒看着碟子里那块桂花糕,眼角余光瞥见太后身后的宫女微微低下了头。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在原主的记忆里,太后曾经给原主吃过一种“补药”,说是强身健体的。原主吃了之后确实精神了许多,可从那以后,她就再也离不开那种“补药”了。后来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补药,而是一种慢性毒药,会让人逐渐丧失心智,变成一具任人摆布的傀儡。
而那种“补药”的味道,就是桂花味的。
姜姒看着碟子里的桂花糕,指尖微微发凉。
她慢慢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桂花糕,凑到嘴边。
太后慈爱地看着她,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姜姒咬了很小很小的一口。
桂花糕在嘴里化开,甜腻的香气充斥了整个口腔。她细细地品味着,然后——
“咳咳咳——”
她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桂花糕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怎么了?”太后皱了皱眉。
“回……咳咳……回母后,”姜姒涨红了脸,眼泪都咳出来了,“儿臣……儿臣好像对桂花过敏……”
太后愣了愣,随即不悦地放下了筷子。
“既然过敏,那就不吃了。”她挥了挥手,示意宫女把桂花糕撤下去,“皇帝这身子骨也太弱了,回头哀家让太医给你开几副补药,好好调理调理。”
“多谢母后关心。”姜姒擦着眼角的泪,恭恭敬敬地说。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姜姒走在宫道上,夜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走了很远很远,直到确认身后没有太后的眼线跟着,才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太后要给她下毒。
不是毒死她,而是让她变成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这比杀了她还狠,这是要把她变成一个活死人,让她一辈子都活在太后的掌控之中。
“陛下?”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姜姒猛地抬头。
一个年轻的侍卫从宫墙的阴影中走出来,单膝跪在她面前。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人。
“你是?”姜姒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臣是禁军侍卫,奉命在此巡逻。”那侍卫抬起头,露出甲胄下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陛下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臣去请太医?”
姜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她的记忆飞速运转,在前世那些混乱的画面中搜寻着这张脸。
然后她找到了。
这个人叫赵恒,是禁军中一个小小的侍卫队长,在前世的记忆中,他因为替原主说了句公道话,被丞相下令杖毙,死的时候才十九岁。
一个原本可以活得很好的人,因为一念之善,丢了性命。
“你叫赵恒?”姜姒问。
那侍卫明显一愣:“陛下认识臣?”
姜姒没有回答。她走到赵恒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单膝跪地的年轻人,忽然伸出了手。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赵恒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向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粗糙而有力,是常年握刀的手,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茧。
“赵恒,”姜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朕记住你了。”
赵恒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臣……叩谢陛下。”
姜姒松开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叫赵恒的年轻人会是她最忠实的护卫之一。因为她给了他不曾奢望过的东西——一个皇帝的注视,一个被看见、被记住的机会。
在深宫里,这比黄金还要珍贵。
谢清辞离开的第十天,姜姒在朝堂上再次与丞相正面交锋。
这次不是关于禁军,而是关于税赋。
丞相提出要加征“边关军饷”,名义上是给北境的将士们增加粮饷,实际上是要从中饱私囊。姜姒当场拒绝,理由是“国库空虚,百姓疾苦,不宜再加赋税”。
丞相大怒,在朝堂上当场质问姜姒:“陛下口口声声说国库空虚,可知道国库为什么会空虚?是因为先帝在位时连年征战,耗尽了国力!现在边关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陛下却在这里说‘不宜加赋’,这是什么道理?”
姜姒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反而平静地反问:“丞相说边关将士吃不饱饭,那朕问你,去年朝廷拨给北境的军饷是多少?今年又是多少?这些银子去了哪里?为什么将士们会吃不饱饭?”
丞相被问得哑口无言。
因为他心虚。
那些军饷,至少有三分之一进了他和他的党羽的口袋。姜姒这一问,等于是在当众揭他的老底。
朝堂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丞相沈鹤亭的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气得直抖。他死死盯着龙椅上的姜姒,目光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猛兽。
可姜姒不怕。
她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珠串在眼前轻轻晃动,透过那些细碎的玉珠,她看着底下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人,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底牌,还在千里之外的北境,正日夜兼程地向她赶来。
谢清辞离开的第二十天,北境传来消息——萧衍同意回京述职。
消息是谢清辞用飞鸽传书送回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萧将军已允,月内抵京。臣随行护送,陛下勿念。”
姜姒拿着那张纸条,在御书房里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笑得像个捡到糖吃的小孩子。
萧衍要回来了。
谢清辞也要回来了。
她的两颗棋子,终于要凑到一起了。
可就在她沉浸在喜悦中的时候,一个噩耗传来——丞相沈鹤亭以“边关紧急”为由,派出了三千精兵北上“增援”,实际上是要在半路上截杀萧衍。
姜姒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喝一碗银耳莲子羹。她手一抖,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陛下!”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
姜姒没有理会她们,猛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向御案,抓起笔,蘸满墨,在一张空白的圣旨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她写了一封密信,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给谢清辞,告诉他丞相派兵截杀的消息,让他和萧衍改变路线,走小路回京。
信送出去之后,她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谢清辞,”她在心中默念,“你可千万别死。”
“你要是死了,朕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个荒山野岭,谢清辞骑着马,正迎着刺骨的北风赶路。
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谢大人怎么了?”旁边的随从关切地问。
谢清辞揉了揉鼻子,摇了摇头:“无妨,大概是有风。”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嘴角微微弯了弯。
“陛下,”他在心中默默地说,“臣很快就回来了。”
“陛下可要说话算话,不许在臣回来之前,就被那些人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