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姜姒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刺目的红。
红烛、红帐、红绸缎,连空气中都弥漫着龙涎香混着合卺酒的甜腻气息。她躺在铺满桂圆莲子的龙凤喜床上,凤冠早已歪到一边,沉重的珠帘压得她额角生疼。
她茫然地盯着帐顶绣着的金凤衔珠纹,脑子里像被人灌了一整盆浆糊,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撕裂、重组。
“陛下,您醒了?”
一道温润如春水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沙哑。
姜姒猛地坐起身,喜帐被人从外面轻轻撩开。
她看见了一只手。
骨节分明,白皙如玉,腕骨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衬得那肌肤近乎透明。那只手稳稳地执着一盏温热的醒酒汤,指腹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
姜姒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看见了一袭绯红色的官袍,银线绣的仙鹤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泽。再往上,是一张足以令满室红烛失色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星辰,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时带着天然的凉薄,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恭谨,像一汪被精心驯服的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谢清辞。
这个名字从姜姒脑海中浮现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好看——好吧,确实好看得不像话。而是因为在她混乱的记忆里,这个人,三年后会在金銮殿上亲手将一杯鸩酒送到她唇边,用那双系着红绳的手,微笑着看她血溅龙袍。
“陛下?”谢清辞微微倾身,修长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气。他将醒酒汤又往前送了送,“您大婚之日饮了不少酒,太医说您肝火郁结,这汤里加了安神的药材,您趁热喝了吧。”
大婚。
姜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大红色的嫁衣,又看了看谢清辞身上的绯红官袍,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
她想起来了。
这是她登基后的第三年,也是她被权臣架空、沦为傀儡的第三年。太后垂帘,丞相专权,六部尚书各有派系,而她这个女帝,除了每年祭天大典上念一念礼部拟好的祭文,最大的作用就是坐在龙椅上当个摆设。
原主姜姒,先帝唯一的血脉,十五岁被扶上皇位,十八岁被逼着娶了丞相的幼子为后,名为成婚,实则是丞相安插在她身边的另一双眼睛。原主性格软弱,逆来顺受,在这深宫之中活得战战兢兢,最终在二十岁那年被一杯鸩酒送了终,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而现在,她成了这个倒霉的废柴女帝。
姜姒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谢清辞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谢清辞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原主惯常的那种怯生生的、讨好似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审视、带着了然、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从容。
谢清辞眼底的波澜微微一顿,执汤的手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谢卿。”姜姒开口,声音还带着宿醉后的微哑,可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朕记得,今日是朕大婚,你身为礼部尚书,不该在前朝主持宴席么?怎么跑到朕的寝殿来了?”
谢清辞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他的声音依然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臣担心陛下龙体,特意过来看看。太后娘娘也吩咐了,让臣务必照看好陛下,莫要让陛下再饮多了酒。”
太后。
姜姒在心里冷笑。这位太后可不是她的生母,而是先帝的继后,也是谢清辞的嫡亲姑母。谢家一门两朝宰辅,权势熏天,太后垂帘听政,谢清辞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礼部尚书的位置,这大梁的天下,早就姓谢了。
可偏偏就是这位“忠心耿耿”的谢大人,三年后会亲自端着鸩酒送到她面前,脸上还带着这副人畜无害的温柔笑意。
“谢卿有心了。”姜姒接过醒酒汤,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苦中带甘,确实是安神的好方子。她抬眼,目光越过碗沿,不紧不慢地打量着谢清辞,“朕听闻谢卿年少成名,十六岁便中了状元,是咱们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如今不过二十有三,便已官居二品,实在是少年英才。”
谢清辞微微一怔,随即谦逊地低头:“陛下谬赞,臣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姜姒放下汤碗,忽然伸手,指尖点在他的手背上。谢清辞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去。
姜姒的指腹轻轻摩挲过他腕间那根红绳,语气似笑非笑:“朕还听说,谢卿生来体弱,幼时险些养不活,是太后娘娘求了护国寺的高僧,给你系了这根红绳,说是要系到二十四岁才能解下。谢卿今年二十三,算算日子,还有不到一年就能解了。”
谢清辞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漂亮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直直地看向姜姒。
烛光摇曳中,他的目光深沉而幽暗,像是古井中倒映的月影,看似平静,可仔细看去,那平静之下藏着不知多少暗涌。
“陛下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他轻声说,语气温和,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斟酌。
姜姒松开手,往后退了退,重新靠回软枕上,姿态懒散而随意。她随手拨弄着凤冠上垂下的珠串,漫不经心地说:“是吗?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毕竟朕今日大婚,终于娶到了丞相的宝贝儿子,想来以后丞相大人对朕会更尽心尽力,这江山也坐得更稳当了。”
这话说得讽刺意味十足,可她的表情偏偏天真无邪,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在撒娇。
谢清辞瞳孔微缩。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行了一个极深极重的礼。绯红色的官袍拂过地面,如同一片血色残阳铺陈开来。
“陛下,”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姒挑了挑眉:“讲。”
谢清辞直起身,却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姜姒散落在枕上的青丝上,声音压得极低极缓:“丞相大人将幼子送入宫中,名为凤君,实为棋子。陛下若真以为丞相会因此尽心尽力,那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吐出了两个字:“大错。”
寝殿里安静了一瞬。
红烛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姜姒一动不动地看着谢清辞,而谢清辞依然低着头,姿态恭谨得像一株被风雨压弯的竹。
姜姒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谢卿这是在提醒朕?”她歪着头,语气里带着孩子般的好奇,“可谢卿不是太后的亲侄儿么?不是谢家的嫡长子么?你为什么要帮朕呢?”
谢清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红烛烧出了第三朵灯花,他才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张永远温润如玉、永远滴水不漏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很浅,可姜姒看得清清楚楚——那里面藏着的东西,复杂得令人心悸。
“因为,”他一字一句地说,“臣想活着。”
姜姒愣住了。
这句话太奇怪了。谢清辞,谢家的嫡长子,太后的亲侄儿,大梁最年轻的礼部尚书,朝堂上呼风唤雨的人物,他说他想活着。
就好像……他正在面临什么生死存亡的危机一样。
姜姒正想追问,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凤君殿下到了。”
姜姒的目光瞬间从谢清辞身上收回,看向殿门的方向。
凤君——丞相的幼子,沈玉衡。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沈玉衡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是丞相沈鹤亭最疼爱的小儿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骄纵跋扈,心机深沉。被送入宫做凤君之后,表面上是她的夫君,实则是丞相安插在她身边的一颗棋子,负责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稍有不顺便去向丞相告状。原主对他又怕又恨,可偏偏不敢得罪,只能处处忍让,活得连个宫女都不如。
“来了就让他进来吧。”姜姒语气平淡,伸手将歪到一边的凤冠扶正,又理了理散乱的衣襟。
谢清辞适时地退后几步,重新站回了臣子的位置,垂手而立,面容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恭谨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仿佛那句“臣想活着”只是一句幻听。
殿门大开,一阵浓烈的脂粉香气随着夜风涌了进来。
沈玉衡被人簇拥着走进了寝殿。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衣料是上等的蜀锦,金线绣着并蒂莲花,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蹬云纹靴,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无一不昂贵。他生得确实好看,眉目清秀,唇红齿白,只是那双眼睛太过精明,骨子里透着一股算计人的劲儿。
他一进门,目光先是扫了一眼姜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落在了谢清辞身上,那轻蔑便变成了警惕。
“谢大人?”沈玉衡挑起一边眉毛,语气不阴不阳,“这么晚了,谢大人在陛下的寝殿里做什么?今日可是我与陛下的大婚之夜,谢大人就算再得陛下信任,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吧?”
这话说得刁钻,既点明了谢清辞“不该出现在这里”,又暗讽谢清辞与女帝关系暧昧,用心不可谓不歹毒。
可谢清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凤君殿下误会了。臣只是奉太后之命来给陛下送醒酒汤,汤已送到,臣这便告退。”
说完,他向姜姒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外走。
经过沈玉衡身边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撞了一瞬。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姜姒甚至能感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场在暗中交锋——一股是沈玉衡的凌厉跋扈,另一股是谢清辞的深沉内敛。
最终是沈玉衡先移开了目光,冷哼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向床榻。
谢清辞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夜风卷起他的衣袍一角,转瞬便被黑暗吞没。
姜姒的目光追随着那抹绯红色的影子,直到殿门重重关上,才慢慢收回来。
“陛下,”沈玉衡一屁股坐到床沿上,随手抓起一把桂圆剥着吃,语气不耐烦极了,“今晚怎么睡?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睡相不好,你要是不习惯就自己打地铺。”
姜姒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差点被气笑了。
原主对这个凤君百般忍让,连床都不敢一起睡,平日里都是睡软榻,把正床让给沈玉衡。而这个沈玉衡不但不感恩,反而变本加厉,动辄对原主冷嘲热讽,还经常偷偷把宫里的消息传递给他父亲丞相大人。
这就是她名义上的夫君。
“凤君,”姜姒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朕忽然想起来,今日礼部送来的婚册上写着,凤君入宫后需随侍君侧,不可怠慢。你让朕打地铺,这话要是传出去,丞相大人的脸上可不好看。”
沈玉衡剥桂圆的手一顿,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姜姒靠在软枕上,凤冠下的面容被红烛映得明艳动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却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你说什么?”沈玉衡皱眉。
“朕说,”姜姒坐直了身体,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今晚你睡软榻,朕睡正床。凤君若是不愿意,朕可以让内侍省的人来评评理,看看大梁的律法上写着,是凤君睡软榻,还是天子睡地铺。”
沈玉衡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姜姒!你——”
“你叫谁姜姒?”姜姒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那不是原主怯懦的眼神,而是一种真正属于上位者的、带着压迫感的冷厉。沈玉衡被这目光一刺,话卡在喉咙里,竟一时语塞。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沈玉衡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了怒火,咬牙切齿地说:“陛下教训得是,臣失言了。”
说完,他一把抓起软榻上的枕头,狠狠摔在地上,大步流星地走向偏殿,“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寝殿里安静下来。
姜姒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软枕上。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说实话,刚才那一刻她也紧张,但她更清楚,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软弱就是原罪。原主就是因为太软弱,才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必须改变。
从今天开始,从现在开始。
姜姒闭上眼睛,试图在混乱的记忆中梳理出有用的信息。可就在她快要入睡的时候,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叩击窗棂。
姜姒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寝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宫女太监们都被她打发到了外间。红烛已经烧了大半,火光昏暗,照得满室的红绸缎像凝固的血。
叩、叩叩。
三下有节奏的敲击声,然后窗棂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进来,腕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姜姒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手的主人轻轻一撑,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绯红色的官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玄黑色的劲装,将他修长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未束,散落在肩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如玉,眉目如画。
谢清辞。
“谢卿,”姜姒盯着他,压低声音,“你半夜三更翻窗进朕的寝殿,是想干什么?”
谢清辞站在窗前,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间倾泻而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他的表情不再是白日里那副温润恭谨的模样,而是一种姜姒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凉薄、几分幽深的神色。
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姜姒,里面翻涌着姜姒看不懂的情绪。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臣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陛下。”
姜姒心跳如鼓,面上却不动声色:“你说。”
谢清辞往前走了一步,玄黑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他走到姜姒面前,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
距离太近了。
近到姜姒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松墨香气下隐藏的一丝极淡的血腥味,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片幽暗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暗潮。
“今日大婚,”他一字一句地说,“丞相送来的不是凤君,是一把刀。”
姜姒瞳孔骤缩。
“沈玉衡袖中藏着一柄匕首,”谢清辞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合卺酒后,他会趁陛下不备,将匕首送入陛下心口。然后丞相会以‘陛下突发急病薨逝’为由,扶太后的幼子登基。到那时,整个大梁的天下,便是沈家的天下。”
姜姒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想起来了。前世——或者说,在她那些混乱的记忆中,原主确实是在大婚之夜“突发急病”薨逝的。太医说是心疾发作,可现在看来,哪有什么心疾,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而原主的死亡,就是大梁彻底改朝换代的开始。
“你怎么知道的?”姜姒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清辞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匕首,银色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匕首的柄上镶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那是丞相府独有的标记。
姜姒认得这把匕首。
在原主的记忆里,沈玉衡确实随身带着这样一把匕首,说是父亲给的护身符,从不离身。
“臣方才,”谢清辞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在偏殿与凤君殿下谈了谈。”
姜姒猛地看向偏殿的方向。
谢清辞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陛下放心,凤君殿下安然无恙。臣只是请他喝了杯茶,顺便借了他的匕首看了看。”
“你……”姜姒深吸一口气,“你为什么要帮我?”
谢清辞抬起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透,清透得几乎不真实。他看着姜姒,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姜姒以为时间都停滞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惊起任何波澜,却在水面下掀起了滔天巨浪。
“因为,”他说,“臣想活着。”
又是这句话。
姜姒皱眉:“你一个礼部尚书,太后的亲侄儿,有什么活不活的?谁还能杀了你不成?”
谢清辞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他站起身,玄黑色的衣袍在月光下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陛下有所不知,”他背对着她,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臣之所以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有太后护着,不是因为谢家养着,而是因为臣足够有用。”
“等臣没有用了,等这盘棋下完了,臣就是那颗被第一个舍弃的棋子。”
他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所以臣要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他看着姜姒,目光如炬,“而陛下,就是臣的活路。”
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姜姒与谢清辞对视了许久,久到她的心跳从狂乱渐渐归于平静,久到她的大脑从混乱中理出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她在想一个问题。
前世的记忆里,谢清辞三年后亲手给她端来了鸩酒,可在那之前,他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是太后的棋子,还是丞相的同盟?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真的想帮她,还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现在的她,孤立无援,四面楚歌,连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寝殿都是未知数。她需要一个盟友,哪怕这个盟友随时可能在背后捅她一刀。
更何况,她手里还握着一张前世记忆的王牌。
“好,”姜姒抬起头,直视着谢清辞的眼睛,“朕信你一次。”
谢清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他向姜姒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月光下几乎透明,腕间那根红绳鲜艳如血。
“那臣便与陛下,”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共进退,同生死。”
姜姒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握了上去。
谢清辞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从深冬里捞出来的玉。可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上去的时候,刚好能将姜姒的手完全包裹住。
姜姒忽然想起来,在前世的记忆里,三年后的那个雪夜,他也是用这只手,将鸩酒送到她唇边的。
彼时她看着他,他看着鸩酒,两人之间隔着一整条金銮殿的漫长距离,和三年时光的沉沉暗涌。
而现在,他握着她的手,月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姜姒在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主宰她的命运。无论是丞相、太后,还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谢清辞。
她会是下棋的人,而不是棋子。
至于谢清辞……
姜姒抬眼,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弯了弯嘴角。
那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吃了谁。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谢清辞松开她的手,身形一闪便回到了窗前。他回头看了姜姒一眼,月光下他的脸忽明忽暗,表情模糊不清。
“沈玉衡明日会向陛下请安,”他说,“到时候陛下只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臣来安排。”
说完,他翻身跃出窗外,玄黑色的身影没入夜色中,像一滴墨溶入了浓稠的黑暗。
姜姒快步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宫道上,四下寂静无声,连巡逻的侍卫都不见踪影。
谢清辞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只有手心里残留的那一点凉意,和桌上那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证明刚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姜姒拿起那柄匕首,在手中掂了掂。刀刃很薄很轻,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刃口锋利得能映出她的眼睛。
她慢慢握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上辈子,这把匕首没有派上用场。因为沈玉衡还没来得及动手,原主就已经死于非命。可这辈子不一样了,这辈子她不会再坐以待毙。
她将匕首藏入枕下,熄灭了最后一盏灯,躺进被褥中,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偏殿方向传来沈玉衡均匀的呼吸声,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听见夜风穿过宫殿檐角的呜咽声。
以及,一个极轻极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宫墙之外吹响了什么乐器,音调低徊婉转,像一首古老的安魂曲。
姜姒在那乐声中沉沉睡去,梦里有漫天的红绸和雪白的月光,还有一双系着红绳的、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向她伸来,可她怎么也够不着。
新帝大婚后的第一个清晨,朝堂上便炸开了锅。
起因是丞相沈鹤亭在早朝时当众提出,要将禁军的兵权从太后手中移交到凤君沈玉衡手中。理由冠冕堂皇——凤君既已入主中宫,理应为陛下分忧,统率禁军以安宫闱。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禁军是什么?是拱卫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是大梁最精锐的武装力量,历代皆由天子亲自统领。丞相要将禁军兵权交给自己的儿子,这跟直接逼宫有什么区别?
可朝堂上站着的文武百官,有七成都是丞相的人。剩下三成里,有两成是太后的人,一成是左右摇摆的墙头草。真正忠于皇室的,寥寥无几,还都人微言轻。
姜姒坐在龙椅上,垂着眼帘,听着底下吵成一锅粥,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今日穿了一身明黄色的朝服,头戴十二旒的冕旒,珠串垂在眼前,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陛下,”沈鹤亭大步走到御阶之下,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声音洪亮得像打雷,“老臣所言,句句是为江山社稷着想。陛下年纪尚轻,又刚刚大婚,朝中事务繁杂,禁军重担实在不宜再压在陛下肩上。凤君殿下虽然年轻,但自幼随老臣习武,通晓兵法,由他来统率禁军,再合适不过。”
姜姒没说话。
她前世的记忆告诉她,沈鹤亭这番话在原来的时间线上也说过了,而原主当时被吓得不知所措,在太后的暗示下点了头。那一点头,直接导致禁军落入丞相手中,皇城成了丞相的后花园,原主再也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丞相大人此言差矣。”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文臣列中响起,不疾不徐,却像一把刀一样切入了嘈杂的议论声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谢清辞从队列中走出来,绯红色的官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他今日戴了官帽,乌纱帽檐下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一夜没睡。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剑。
沈鹤亭看到谢清辞站出来,眼神微微一沉,但很快便恢复了慈和的长者模样:“哦?谢大人有何高见?”
谢清辞在御阶之下站定,不卑不亢地向姜姒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沈鹤亭,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丞相大人说凤君殿下自幼习武、通晓兵法,臣不敢质疑。”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敬重,“可臣记得,大梁开国以来便有祖训——禁军兵权,唯天子可掌。即便天子年幼,也应由太后暂代,从未有过交由外戚掌管之先例。”
沈鹤亭脸色一沉:“谢大人这是在拿祖训压老臣?”
“不敢。”谢清辞微微低头,姿态恭顺,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臣只是提醒丞相大人,祖训不可违。若违了祖训,便是不忠;若强逼天子违背祖训,便是不敬。不忠不敬之人,该当何罪,想必丞相大人比臣清楚。”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听出了谢清辞话里的锋芒——他这是在暗指丞相逼宫,是乱臣贼子。
沈鹤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花白的胡须气得直抖:“谢清辞!你、你——”
“丞相大人息怒,”谢清辞抬起头,直视着沈鹤亭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臣只是就事论事,并无冒犯丞相之意。若臣的话有哪里不对,还请丞相大人指正。”
沈鹤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谢清辞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祖训确实如此,他根本无从反驳。可如果他强行推进此事,那就是明摆着要违抗祖训,到时候就算禁军到了手,他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沈鹤亭很快便压下了怒火,转而看向龙椅上的姜姒,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陛下,老臣对大梁的忠心,天地可鉴。既然谢大人搬出了祖训,老臣也无话可说。只是禁军统领一职空悬已久,总得有人来管。不如这样——让凤君殿下暂代副统领之职,辅佐陛下统率禁军,等陛下熟悉了军务,再行定夺。如何?”
这是以退为进。
凤君做不了正统领,那就做副统领,反正兵权照样能抓到手里。名义上是辅佐天子,实际上还是丞相的人在掌权。
姜姒终于抬起了眼帘。
十二旒的珠串轻轻晃动,透过那些细碎的玉珠,她看见了站在御阶两侧的两个人——左边是沈鹤亭,老谋深算,志在必得;右边是谢清辞,面色如常,眼睫微垂。
“丞相的提议,”姜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朕觉得不妥。”
满殿皆惊。
沈鹤亭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权臣,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不妥”这两个字了。尤其是从这个小皇帝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天上下红雨还稀奇。
“陛下,”沈鹤亭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老臣是为陛下着想。”
“朕知道丞相是为朕着想,”姜姒笑了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个不懂事的小姑娘,“可是丞相,朕昨晚才大婚,今天你就让朕的凤君去管禁军,别人会说闲话的。他们会说,丞相是不是太着急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沈鹤亭的脸色铁青。
“再说了,”姜姒歪了歪头,冕旒的珠串叮当作响,“朕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禁军统领的位置,朕觉得还是应该让真正懂军事的人来担任。朕听说前将军萧衍战功赫赫,深谙兵法,不如让他来试试?”
沈鹤亭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萧衍——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是军中唯一一个不买他账的将领,手握北境十万边军,是真正有实权的人物。如果让萧衍来掌管禁军,那就等于是在他的喉咙里插了一根刺。
“陛下,”沈鹤亭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碴子了,“萧衍远在北境,边关战事吃紧,他如何能分身回京?”
“那就等他回京再说。”姜姒摆了摆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反正禁军统领空悬了这么久,也不差这几个月。好了好了,朕累了,退朝吧。”
说完,她也不等众臣反应,直接站起身,转身就走。
身后的朝堂上,沈鹤亭的脸黑得像锅底,谢清辞站在原地,垂着眼帘,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姜姒快步穿过长长的宫道,直到拐进无人的偏殿,才猛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幕,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做过的最冒险的事。当众驳了丞相的面子,还搬出了萧衍这块挡箭牌——她赌的就是沈鹤亭不敢在朝堂上当场翻脸。
还好,她赌赢了。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以沈鹤亭的性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里,等待她的将是更猛烈的反击。
“陛下好胆色。”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姜姒猛地回头。
谢清辞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站在偏殿的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晕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忽然点燃的两盏灯。
“谢卿,”姜姒皱了皱眉,“你怎么跟来了?”
“臣担心陛下。”谢清辞走进来,顺手关上了殿门。偏殿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走到姜姒面前,忽然单膝跪了下来。
姜姒一愣:“你干什么?”
“臣今日在朝堂上顶撞丞相,已是与丞相彻底撕破了脸。”谢清辞抬起头,月光般清透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姜姒,“从今往后,臣的命就交到陛下手上了。丞相若要对臣下手,臣毫无还手之力,唯有依靠陛下的庇护,才能苟全性命。”
姜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身,与他平视。
“谢清辞,”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确定你不是在利用朕?”
谢清辞的睫毛颤了颤。
“利用也好,合作也罢,”他说,声音低沉而坦荡,“臣只知道,此刻在大梁,唯一能让臣活下去的人,只有陛下。”
“为什么?”
“因为,”谢清辞微微倾身,凑近了些,近到姜姒能看清他眼底的每一丝波澜,“陛下是唯一一个让丞相感到害怕的人。”
姜姒愣住了。
“丞相怕的不是陛下的权势,而是陛下的变数。”谢清辞的目光深沉如渊,“他原本以为陛下是个听话的傀儡,可今日陛下在朝堂上的表现,让他意识到他错了。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才是最难对付的对手。”
“而臣,”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愿意成为陛下手中的刀。”
偏殿里安静极了,静到能听见灰尘在阳光中浮动的声音。
姜姒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心中翻涌着复杂到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想起前世的那个雪夜,他端着鸩酒走向她,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彼时他的脸上也带着这样的表情——恭敬、温和、滴水不漏,像一个完美的臣子。
可此刻,同样的表情之下,她似乎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起来吧,”姜姒伸出手,像昨晚一样,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在掌心,“地上凉。”
谢清辞微微一怔,随即顺着她的力道站起身。他的手还是那么凉,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可这一次,姜姒没有急着松开,而是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谢卿,”她闭着眼睛,声音闷闷的,“朕的额头很烫,是不是发烧了?”
谢清辞的手微微一僵。
他的指尖轻轻贴在姜姒的额头上,触感细腻温热,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他垂下眼睫,看着眼前这张被冕旒珠串半遮半掩的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陛下龙体无恙,”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只是……气血有些上涌。”
“是吗?”姜姒睁开眼,对上他微微闪烁的目光,弯了弯嘴角,“那可能是被谢卿气的。”
谢清辞的嘴角抽了抽。
姜姒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殿门口,推开沉重的殿门。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她明黄色的朝服,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谢卿,”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轻快得像一首小调,“既然你说了要做朕手中的刀,那朕就不客气了。丞相那边,你来盯着。沈玉衡那边,朕来应付。萧衍那边……”
她顿了顿,转过身,逆着光看向谢清辞。
阳光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像一面金色的旗帜。她的眼睛在光线的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谢清辞从未见过的、灼热而坚定的光芒。
“萧衍那边,朕亲自去请。”
谢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
“陛下要出宫?”他的声音骤然紧绷,“不可。丞相的眼线遍布京城,陛下若贸然出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所以朕需要一个帮手。”姜姒看着谢清辞,笑容灿烂,“一个能在丞相眼皮底下,把朕安全送出京城,再安全送回来的帮手。”
谢清辞沉默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姜姒的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偏殿里从明亮变得昏暗。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玉石俱焚的决绝。
“好,”他一字一句地说,“臣陪陛下去。”
姜姒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忽然没来由地想笑。
“谢卿,”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
谢清辞微微一愣:“像什么?”
“像一个被逼上梁山的可怜人。”姜姒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宫道尽头,声音在长长的甬道中回荡,“走吧,谢卿,陪朕去干一件大事。”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贴在她的额头上,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慢慢攥紧了拳头,将那一点温度死死握在掌中,像是在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他低声喃喃,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您可知道,臣等的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宫道尽头,风卷起一地落叶,没有人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