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久一些(想亲)
肖战在医院住了五天。
第一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麻药的劲过了之后,伤口开始疼,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但没吭声。王一博坐在床边,拿毛巾给他擦汗,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到毛巾都能拧出水来。他擦得很轻,怕碰到伤口,像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你回去休息吧。”肖战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回去。”
“你父亲会担心你。”
“我让王和带过话了。”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红红的眼睛、肿肿的眼皮、下巴上冒出来的几颗因为没睡好而冒出来的痘。他想说“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见王一博握着他的那只手,握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被人抢走的东西。他把那句话咽下去了,换了一句:“那你别熬太晚。”
“嗯。”
肖战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发现王一博还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一只守食的猫。
“你看什么呢?”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肖战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一点。他把脸偏到一边,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但他能感觉到王一博的目光还落在他脸上,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颌。那道目光是热的,比五月里的阳光还热,热到他想伸手去挡一下。
第二天,肖战能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王一博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肖战嘴边。
“我自己来。”
“你手上有针。”
“我换一只手。”
“你换一只手也疼。张嘴。”
肖战看着他,张了嘴。粥不烫了,温温的,糯糯的,里面有红枣和山药,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张了嘴。王一博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过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一个喂,一个吃,配合得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吃到一半,肖战忽然停下来。
“一博,你吃了吗?”
王一博愣了一下。“我不饿。”
“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吃了。”
“吃什么了?”
王一博想了想,“王和送来的包子。我吃了两个。”
肖战看着他,没有戳穿他。王和昨天送来的包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王一博不吃韭菜。
“你吃。”王一博又把勺子送过来,“粥还有很多。”
肖战低下头,把粥喝完了。喝完一碗,王一博又去盛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凉着,然后坐下来,重新握住肖战的手。
“先生,”他忽然开口,“你昨天为什么会去那里?”
肖战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江先生发了烧。他常吃的药附近卖完了,我问了药店的伙计,说那边有卖的。我就去买。”
王一博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你买到了吗?”
“买到了。”
“药呢?”
肖战想了想。“大概掉在街上了。”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肖战手背上那块青紫的针眼,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已经干了的、洗不掉的血痕。他想起昨天在街上,他看见肖战从街角跑过来的时候,手里确实拿着一样东西。纸包的,小小的。那是药。他跑了那么远的路去买药,路过游行队伍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街角的他,连想都没想就冲过来了。药掉了,他没有捡。他冲过来,抱住了他,替他挡了那颗子弹。
王一博的眼眶红了。他把脸转过去,不让肖战看见。但肖战看见了。他伸出手,放在王一博的头顶上,摸了一下。
“没事了。”
“有事。”王一博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的药没了,江先生的药没了。”
“药可以再买。”
“你只有一个。”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只有一个,你要是没了,我怎么办?”
肖战的手停在他头顶上,不动了。他看着王一博红红的眼睛、倔强的表情、微微发抖的嘴唇,看了很久。
他想说“你不会怎么办,你会好好活着,会去广州,会学开飞机,会飞”,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很轻,很薄,像一片一片的纸,风一吹就飞走了。
他知道这些话不真。因为他知道,如果王一博没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我不会没的。”他说,“我答应你。”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说话算数?”
“算数。”
王一博低下头,把脸埋在肖战的掌心里,闭着眼睛。掌心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有碘伏的气味,有红枣山药粥的甜味。他闻着这些气味,觉得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怕。那种怕不是一下就能好的,它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拔不出来。
第三天,肖战能下床走动了。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王一博扶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像扶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你别扶这么紧,我走不了。”
“你走不了我就抱你。”
肖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慢慢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王一博跟在他旁边,手一直没有松开。他们从床边走到窗前,又从窗前走回床边,短短几步路,走了快一刻钟。肖战坐在床沿上,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王一博拿毛巾给他擦汗,擦得很轻。
“先生,你太瘦了。”
“不瘦。”
“瘦。我一只手就能揽住。”
肖战低下头,看了看王一博揽在他腰上的那只手。确实,一只手就能揽住,手指都快碰到手指了。
他把那只手拨开,“行了,擦够了。”
王一博把手收回去,但眼睛还黏在肖战身上,从他苍白的脸看到他瘦削的肩膀,从他瘦削的肩膀看到他细窄的腰身,从他细窄的腰身看到他因为病号服太宽而露出的一截锁骨。
他看着那一截锁骨,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赶紧把目光移开,移到窗外那棵槐树上。槐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白花,在阳光下像一团一团的雪。他看着那些花,脑子里却还是那一截锁骨。白的,薄的,像一片被水洗过的玉。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鞋。
第四天,江阳初来了。
老先生走进病房的时候,王一博正坐在床边给肖战削苹果。他削得很慢,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厚一块薄一块,像一条被虫咬过的路。肖战看着他削,几次想伸手去拿,都忍住了。
“战儿。”江阳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网兜橘子,脸色不太好。
肖战愣了一下。“先生,您怎么来了?您烧退了吗?”
“退了。有个叫王和的给我送了药,你几天没回来,我问他,他才说你住院了。”江阳初走进来,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站定,看着肖战。
他看得很仔细,看到脖子上那一道被纱布蹭出来的红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放在肖战的头顶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像肖战小时候他常做的那样。
“没事就好。”他说。
王一博站起来,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对江阳初鞠了一躬。“江先生,对不起。是因为我——”
“不怪你。”江阳初打断了他,看着他的眼睛,“他这个人,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他认准了要护你,就算你不在那里,他也会去的。”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上的血已经洗掉了,但他总觉得还有,红红的,黏黏的,怎么也洗不干净。
江阳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跟肖战说了几句话,问了问伤口的情况,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着”“别急着下床”之类的话,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一博,”他看着王一博,“辛苦你了。”
王一博摇了摇头。“不辛苦。”
江阳初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来,点了点头,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王一博重新坐下来,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他把最后一点皮削掉,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拿牙签戳了一块,送到肖战嘴边。
肖战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甜。”
“嗯。”王一博又戳了一块,送过去,肖战又吃了。两个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五月的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艘正在航行的船的帆。
晚上,王一博没有回去。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把椅子挪到床头,趴在床沿上,把肖战的手握在掌心里。病房里很暗,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在门缝下面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照在白色的床单上,照在肖战的脸上,照在他微微翕动的睫毛上。
王一博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肖战的脸。月光下,肖战的脸显得格外白,白到有些透明,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合拢了的扇子。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稳,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王一博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肖战的睫毛。睫毛在他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只蝴蝶被惊动了。他把手收回来,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肖战会听见。肖战没有醒。他还在睡,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稳。
王一博看着他的嘴唇。那道干裂的口子已经好了,嘴唇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淡淡的,粉粉的,像春天里刚开的桃花。他看着那两瓣嘴唇,忽然觉得自己的嘴唇很干。他舔了一下,还是很干。他知道不是嘴唇干,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
他想亲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他心里长出来,从胸口一路往上长,长到喉咙里,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两瓣粉色的、柔软的、像桃花一样的东西上。他想知道那是什么味道的。是甜的,还是咸的?是凉的,还是热的?他想知道。他想了很久,久到月光从肖战的脸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
他没有亲,他不敢。
不是怕肖战醒过来,是怕肖战醒过来之后,会怎么看他。他是他的先生。他是他的学生。他不能亲他。至少现在不能。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到心里最深的地方,用石头压住,不让它再长出来。
他握着肖战的手,把脸埋在掌心里。掌心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有碘伏的气味,有肖战的体温。他闻着这些气味,觉得安心了一些,但还是怕。
那种怕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怕肖战受伤,怕他出事,怕他再也不来了。
现在他怕肖战知道,知道那些他藏在心里、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藏在“因为你是我的先生”这句话后面的东西。
他怕肖战知道了之后,会躲他,会不来了,会像那些他偷偷看过的英文小说里写的那样。
“We can't be together.”他怕这句话。他怕极了。
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的脸。月光下,那张脸安静得像一幅画。他看着那幅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它在那个小小的病房里,在那片月光底下,在肖战永远不会知道的地方,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
“我喜欢你。”
他说完之后,把脸埋进肖战的掌心里,闭上了眼睛。他等了很久,等肖战回答。肖战没有回答。他在睡觉,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稳。王一博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等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知道肖战不会回答,因为他在睡,而他说的又很小声。
他把眼泪蹭在肖战的掌心里,抬起头,用自己的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他看着肖战的脸,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肖战的指尖上。不是亲,是贴。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贴了一下,又贴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把肖战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灯座蜿蜒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想起肖战说过,他住的房间里也有这样一道裂缝。他看了它好几年。
他在心里说:先生,我想去你住的地方看看。我想看看那道裂缝。我想看看你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东西。我想看看你睡觉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东西。我想看看你生活了三年的那个小小的房间。我想看看你的书架上摆着什么书,你的桌上摊着哪一页笔记,你的枕头旁边放着什么东西。我想看看你的世界。我想进去。我想住在里面。不走了。
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以前他很少哭,大哥走的时候哭了一次,跟父亲吵架的时候哭了一次,肖战中枪的时候哭了一次。现在他每天晚上都哭,没有声音的,一滴一滴地流,流完了就干了,干了又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擦了眼泪,把椅子挪近了一些,趴在床沿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他闭上了眼睛。明天肖战出院。他要带他回家。不是回琉璃厂的小院,是回王家。他要让王和把客房收拾好,被子要晒过,枕头要软一点,床单要用那套新的,蓝色的那套。他要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水,放一束花,放他画的那架飞机。他要让他住得舒服一些,住得久一些。
他在心里说:先生,你多住几天。等我准备好了,我就告诉你。告诉你我喜欢你。告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哪一天,哪一刻,哪一个眼神。告诉你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想的全是你。告诉你我想亲你,想抱你,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这些话,我都要告诉你。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怕。等我再勇敢一点,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到了广州,等我学会了开飞机,等我飞得够高够远了,我就回来告诉你。
他睁开眼睛,看着肖战的侧脸。月光已经移到了他的下巴上,把下颌线照得像一刀裁出来的,利落,锋利。他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到了窗户的另一边,月光从床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
王一博的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很小的、碎了很久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