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云归处——《仙台有树》番外·续
一、夜归
苏易水今夜回来得很晚。
沐清歌坐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茶水添了三遍,月亮从东边檐角爬到了老树梢头,才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
她没起身,只是偏头看过去。
月色里,苏易水的轮廓清瘦依旧,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弯腰将沾了泥的靴子脱在门外。
“怎么不先睡?”他抬起头,看见廊下那盏亮着的灯笼,眉心微微拢了一下。
“你去哪了?”沐清歌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又下山了?”
苏易水走上廊来,将食盒放在她面前,在她身旁坐下。他动作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手边的茶壶,发现水还是温的,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食盒打开。
一股甜香飘了出来。
沐清歌低头一看,食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块桂花糕,晶莹剔透,上面还缀着小小的桂花干,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山下那家老铺子?”她有些意外。
苏易水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昨日说想吃。”
沐清歌愣了一下,才想起昨天傍晚两人在院里乘凉的时候,她随口提了一句“城东那家铺子的桂花糕好久没吃了”。她自己都忘了,他倒是记在心里,连夜翻了两座山去买。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糯米的软糯恰到好处,和她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苏易水。”
“嗯。”
“你这个人,”沐清歌含着桂花糕,声音有些含糊,“就是太实诚了。”
苏易水看着她嘴角沾了一点糕屑,想伸手替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而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
沐清歌没接帕子,反而凑过去,把脸往他袖子上蹭了蹭。
苏易水的身体僵了一瞬。
沐清歌退开,笑眯眯地看着他袖口上那一道糕屑印子:“好了,干净了。”
苏易水低头看着袖口,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
沐清歌的笑声顿了一下。
他的指腹微凉,带着淡淡的松木气息,从她的唇角缓缓划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没擦干净。”他低声说,收回手,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沐清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
“苏易水,你是不是又在偷偷不好意思?”
“没有。”
“那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风吹的。”
“今晚没有风。”
苏易水放下茶杯,站起身,语气平淡:“夜深了,该睡了。”
说完他径自往屋里走,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
沐清歌坐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笑弯了腰。
月亮高高地挂在老树上方,将满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把这一夜的温柔都细细地铺了开来。
二、旧梦
苏易水很少做梦。
但今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瘦骨嶙峋,满身是伤,被人扔在西山脚下的一条水沟里。天在下雨,雨水混着泥浆灌进他的口鼻,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手臂使不上力,只能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泥水里翻滚。
然后一把伞撑了过来。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姑娘蹲在他面前,穿着素色的衣裙,裙摆拖在泥水里,她浑然不在意,只是歪着头打量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天真而又明亮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不记得了?”她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关系,我帮你取一个。嗯……你长得这么好看,就叫易水吧。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易水。”
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白皙纤细,和满地的泥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跟我上山吧。”她说,“我收你为徒。”
梦里的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伸出了手。
那只手握住了他,力气不大,却稳稳当当地把他从泥水里拽了出来。
“走吧,逆徒。”她笑嘻嘻地撑起伞,一半遮在他头上,一半淋在自己身上,“以后有师父罩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她浑然不觉,只是笑着往前走。
他跟在她的身后,一瘸一拐地走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也许活着,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
——苏易水从这个梦里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身边的人还在熟睡,呼吸平稳而绵长。沐清歌的睡相不好不坏,总是习惯性地往他这边靠,脑袋抵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这么多年了,她的眉眼和梦中那个蹲在雨里的姑娘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样张扬的眉,还是那样微微上挑的眼尾,还是那样即便睡着了也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
他轻轻抬起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沐清歌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他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去。
苏易水将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睡意重新涌上来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曾经问过沐清歌一句话。
“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
那时候他刚上山没多久,满心戒备,不相信这世上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沐清歌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听见这个问题,头都没抬。
“因为下雨天,你一个人躺在水沟里,很可怜啊。”
他不信。
“就因为这个?”
沐清歌终于抬起头来,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还因为,”她说,“你的眼睛里有火。”
他愣了一下。
“什么火?”
沐清歌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摆弄药材,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不甘心被这个世界吞掉的火焰。”
——她看见了他藏在骨子里的那团火。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辈子,他再也离不开这个人了。
三、山雨欲来
西山的夏天多雨。
今年尤其多,连下了半个月,山路都被冲断了。沐清歌蹲在菜地里心疼她的萝卜,苏易水在屋檐下修补被风吹漏的屋顶,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隔着雨幕喊一句话,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谁也听不清。
“苏易水——你小心点——别摔了——”
苏易水没听清她喊了什么,但看见她站在雨里仰头朝自己挥手,心里便觉得安稳。
他系好最后一块瓦片,顺着梯子爬下来,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而结实的线条。
沐清歌递了一条干布巾给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
“看什么?”苏易水接过布巾擦了擦脸,声音有些沙哑。
“看你瘦了。”沐清歌面不改色地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易水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
“我每天吃你做的饭。”
“那就多吃点。”
“好。”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平淡,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温度。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些。沐清歌在厨房里煮了一锅姜汤,逼着苏易水喝了两大碗。苏易水喝得满头大汗,把碗放下,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表情。
“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浑身湿透的小鬼。”沐清歌理直气壮。
苏易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浅,像是雨后初晴时天边露出的第一缕光,却让沐清歌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苏易水敛了笑,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只是觉得,这样很好。”
沐清歌没有追问,但她的手伸过去,覆上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翻过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窗外雨声渐歇,檐下的积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像是在数着他们相守的每一刻。
四、山下来信
白柏山每隔半月就会写一封信来,汇报门派事务的同时,总会在信的末尾加上一句——“师父和苏师叔可好?甚念。”
沐清歌每次看完信都会笑,说白柏山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了,一封信写得比门规还长。
苏易水不置可否,但他会把白柏山信里提到的门派事务记在心里。毕竟是他一手带起来的门派,虽然如今交给了白柏山打理,但有些事情,白柏山还是会来问他的意见。
这日的信有些不同。
白柏山在信的最后,犹豫再三地写了一段话——
“苏师叔,山下最近有些传闻,说当年封印灵泉时遗落了一件法器,名为‘溯光镜’,据说此镜可以回溯过往,看到任何一段已经发生过的记忆。弟子本不当真,但近几日陆续有人来门派打听,似乎在寻找此物。弟子担心,此事会不会与师父有关……”
沐清歌读完这段话,眉头皱了一下。
“溯光镜?”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苏易水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面色如常。
“不必理会。”
沐清歌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苏易水回答得很快,快到沐清歌几乎可以肯定他在撒谎。
但她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经历过太多生死,太多秘密和谎言,如今她学会了给彼此留一些空间。不是不信任,而是她知道,苏易水不说的东西,一定有他不说的理由。
果然,当天夜里,苏易水独自去了后山。
沐清歌跟在他身后,隔了十几步的距离,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苏易水走到后山那棵老树下,站定,沉默了很久。
月光穿过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仰头看着树冠,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有些落寞。
沐清歌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苏易水。”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跟来了。”
“你瞒不了我。”沐清歌走近两步,“溯光镜到底是什么?”
苏易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沐清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是一件可以看到过往记忆的法器。”他说,“但看到的不只是记忆,还有记忆里藏着的、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真相。”
沐清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要找它?”
苏易水终于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复杂到让人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挣扎,像是渴望,又像是某种长久压抑的、终于快要决堤的东西。
“清歌。”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收我为徒,也许不是因为可怜我?”
沐清歌一愣。
“什么意思?”
苏易水垂下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想知道,”他说,“到底是谁,把你引到了那条水沟边。”
夜风吹过山间,老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沐清歌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你以为……”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以为那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苏易水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沐清歌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看自己。
“苏易水,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不管那是不是有人安排的,收你为徒这件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没有人逼我,没有人能逼我。”
苏易水的眼睛微微泛红。
“如果那段记忆里藏着你不想看到的真相呢?”他问,“如果收我为徒,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呢?”
沐清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那就一起面对。”她说,“你以为我沐清歌是那种知道了真相就会哭哭啼啼跑掉的人?”
苏易水怔住了。
沐清歌松开他的下巴,转而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你想找溯光镜,我陪你去。”她说,“你想知道真相,我和你一起知道。不管那段记忆里有什么,都不改变一件事。”
“什么事?”
沐清歌踮起脚尖,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苏易水,”她贴着他的额头说,“你是我选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苏易水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夜色之中。
五、启程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便收拾了行囊下山。
沐清歌背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干粮。苏易水带了剑和银两,又在沐清歌的坚持下多带了一罐蜂蜜。
“出门在外,喝热水的时候加点蜂蜜,对嗓子好。”沐清歌振振有词。
苏易水默默地把蜂蜜罐塞进了包袱里,没有反驳。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山间的鸟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给他们送行。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沐清歌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苏易水回头看她。
沐清歌回头望了一眼山顶,望了一眼那棵若隐若现的老树,嘴角弯了弯。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个家挺好的,可别回不来了。”
苏易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
“走吧,”他说,“我带你回来。”
沐清歌将手放进他的掌心,笑了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
六、千里寻镜
溯光镜的下落,比他们想象的要难找得多。
白柏山信中提到,这件法器最后一次现世是在三百年前,由一位散修持有,后来那位散修失踪,溯光镜也随之销声匿迹。
苏易水翻遍了门派中所有的典籍,只找到了一条线索——溯光镜最后出现的地点,在东海之滨的一座无名小岛上。
“无名小岛?”沐清歌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的海域,皱了皱眉,“这跟没有线索有什么区别?”
苏易水指了指地图边缘一行蝇头小字:“这里说,岛上有一位守镜人,只有通过他的考验,才能见到溯光镜。”
“什么考验?”
“不知道。”
沐清歌叹了口气,将地图折好塞进袖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行吧,走吧,总比在西山闲着强。”
两人一路向东,走了七天,穿过三座城,翻过两座山,终于到了东海之滨。
海边有一个小渔村,村民们世代打渔为生,对修仙之事一无所知。苏易水和沐清歌在村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雇了一条小船出海。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听说他们要去找那座无名小岛,连连摇头。
“那座岛去不得,”船夫说,“我们这里的老人都说,那座岛上有妖怪,去了就回不来。”
沐清歌笑眯眯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船夫手里。
“老伯,您只管把我们送到能看到岛的地方就行,不用上岛。”
船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这两个长得过分好看的人,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头。
小船在海上漂了将近两个时辰,船夫忽然指着前方喊了一声:“看,就是那个!”
沐清歌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海天相接的地方,隐隐约约浮现出一座小岛的轮廓。岛不大,远远看去像一只伏在海面上的乌龟,上面覆盖着浓密的绿色植被。
“就是那里了。”苏易水站起身,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座岛。
“老伯,您在这里等我们。”沐清歌将船费又加了一倍,然后和苏易水一起施展轻功,踏水而行,几个起落便落在了岛上。
船夫在船上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把船桨掉进海里。
七、守镜人
岛上的植被茂密得不像话,几乎找不到路。
苏易水走在前面,用剑劈开挡路的藤蔓和枝叶,沐清歌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这里的花长得真奇怪”“这棵树好像会动”之类的感叹。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忽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石亭,亭中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慢悠悠地煮茶。
看到两人出现,老人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
“等了三百多年,”老人的声音沙哑而缓慢,“终于等到了。”
苏易水脚步一顿。
“您知道我们会来?”沐清歌走上前去,大大方方地打量了老人一番。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溯光镜的主人留下过遗言,说三百多年后,会有一对男女来取此镜。一男一女,一冷一热,一静一动。老朽等了这么多年,还以为等不到了,没想到还真来了。”
苏易水和沐清歌对视了一眼。
“前辈,”苏易水抱拳行了一礼,“晚辈想借溯光镜一用,查看一段过往的记忆。”
老人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可知道,溯光镜看到的记忆,不仅仅是画面?”
苏易水一怔。
“它会让你看到记忆深处最真实的情感,”老人的声音低沉下来,“那些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面对的东西。你确定你要看吗?”
苏易水沉默了。
沐清歌握住了他的手。
“我们确定。”她替他说了出来,声音坚定。
老人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石亭后方,在一面斑驳的石墙上按了几下。石墙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缓缓裂开,露出一个幽深的洞口。
“进去吧,”老人指了指洞口,“溯光镜就在里面。但老朽要提醒你们,镜中所见,不可更改,不可抹去,只能接受。”
苏易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洞口。
沐清歌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人。
老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小姑娘,”老人说,“有时候,真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了真相之后,你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看他。”
沐清歌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
“前辈,”她说,“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认准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更何况,”她看了一眼苏易水的背影,语气温柔而笃定,“他不是南墙。”
老人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老朽在外面等你们。”
八、镜中往事
山洞里面并不黑暗,墙壁上嵌着许多发光的矿石,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一个石室,石室正中央摆放着一面古铜色的镜子,大约一人高,镜面光滑如水面,却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这就是溯光镜?”沐清歌好奇地凑过去,伸手想摸一摸镜面。
“别碰。”苏易水拉住了她的手。
话音刚落,镜面上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然后,镜中出现了画面。
那是一条水沟,天在下雨,一个瘦弱的少年浑身泥泞地躺在水沟里,奄奄一息。
沐清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是苏易水。
镜中的画面在继续,一个撑伞的姑娘出现在画面中——那是沐清歌自己,更年轻一些的沐清歌。
她蹲下来,问了少年的名字,然后伸出手,笑着说:“跟我上山吧,我收你为徒。”
一切和沐清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就在这时,镜中的画面忽然变了。
视角似乎切换了,不再是沐清歌的视角,而是另一个人的——一个站在远处、藏在树后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面容模糊,但身形修长,看起来像是一个年轻男子。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沐清歌将苏易水从水沟里拉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然后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雨幕之中。
苏易水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这个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沐清歌也愣住了。她完全不记得那一天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镜中的画面继续推进,像是被人操控着一般,追随着那个黑衣人的身影,穿过树林,翻过山岭,最终停在了一座竹屋前。
黑衣人推门进去,屋内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个女子。
“办妥了?”女子的声音清冷而平淡。
黑衣人单膝跪下,恭敬地回道:“是。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苏易水引到了西山脚下,沐清歌会经过的那条路上。”
女子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
“很好。”她说,“接下来,就看沐清歌收不收他了。”
苏易水的身体僵住了。
沐清歌的脸色也变了。
镜中的画面在此刻忽然碎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打碎了一般,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易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沐清歌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原来,他们相遇的那一天,真的是一场算计。
原来,沐清歌之所以会在那条路上经过,之所以会看见那个躺在水沟里的少年,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那个坐在竹屋里的女子是谁?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沐清歌不知道,苏易水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苏易水终于知道了——
他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别人的棋子。
包括他来到沐清歌身边这件事。
九、镜外之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易水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沐清歌。
沐清歌以为会在他脸上看到愤怒、痛苦、或者崩溃。但他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清歌。”他说。
“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刚才在外面说过的话,”苏易水的声音很轻很轻,“还算数吗?”
沐清歌一愣。
“‘不管那段记忆里有什么,都不改变一件事。’”苏易水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她说过的话,眼眶泛红,却没有落泪,“‘你是我选的人。’——还算数吗?”
沐清歌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走上前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的头拉低,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苏易水,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又气又心疼,“我说过了,收你为徒是我自己的决定。就算有人把我引到了那条路上,但伸手拉你起来的人是我,带你上山的人是我,收你为徒的人是我。那些事,都是我自己做的,没有人替我做决定。”
苏易水的睫毛颤了颤。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沐清歌打断了他,“你听好了,我沐清歌这个人,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对的,有错的,有让我后悔的,也有让我庆幸的。但收你为徒这件事,从来不在后悔的名单里。”
一滴泪终于从苏易水的眼角滑落。
他闭上了眼睛,将沐清歌紧紧地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沐清歌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好了好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那个人是谁?”苏易水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那个坐在竹屋里的女人。”
沐清歌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看不清她的脸。”她顿了顿,“但这件事,我会查清楚的。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当初为什么要这样做,都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
“如果她是为了利用我呢?”他问,“如果我留在你身边,从头到尾都是她的计划的一部分呢?”
沐清歌从他怀里挣出来,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这二十多年,”沐清歌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你对我做的每一件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苏易水怔住了。
“你为我烧水,为我做月饼,为我挡刀,为我受劫,为我等了二十年——”沐清歌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苏易水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声音沙哑而笃定,“每一件,都是真的。”
沐清歌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但她在笑。
“那就够了。”她说。
苏易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泪和笑容,忽然觉得心里那些压了太久的石头,一块一块地落了地。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是要把所有的疑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恐惧都通过这个吻传递给她,再让她用自己的温度把它们一一抚平。
沐清歌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石室里的光线温暖而柔和,溯光镜静静地立在一旁,镜面上不再有任何画面,只映出两个人紧紧相拥的身影。
十、归途
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守镜的老人还坐在石亭里煮茶,看到两人出来,抬起眼皮打量了一番。
“看完了?”他问。
苏易水点了点头。
“后悔了?”
“没有。”苏易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递给苏易水,“这个给你。”
苏易水没有接。
“这是溯光镜的镜芯,”老人说,“带着它,以后你想看什么记忆都可以。不过老朽劝你一句,有些事,知道了就好,不必再回头去看。人活着,是要往前走的。”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老人摆了摆手,又看向沐清歌。
“小姑娘,你是个通透的人。”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老朽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因为真相而分崩离析的眷侣。像你们这样的,少见。”
沐清歌笑了笑,拉住苏易水的手。
“前辈,”她说,“不是因为真相不可怕,是因为我们都不想放开彼此的手。”
老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海风中飘散开来,惊起了岛上栖息的几只海鸟。
两人离开小岛的时候,月亮已经从海面上升起来了。
小船在月光下缓缓驶向岸边,船夫打着哈欠,嘟囔着“你们可算回来了”。
沐清歌靠在苏易水肩上,看着海面上碎银般的月光,忽然说:“苏易水,回去之后,我想种一棵新的树。”
“什么树?”
“不知道,随便什么树。”沐清歌的声音带着笑意,“种在你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旁边。等它长大了,你就不会觉得那个地方只有不好的回忆了。”
苏易水偏头看着她,月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明亮。
“好。”他说。
沐清歌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海风轻柔地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远方不知名的花香。
船夫唱起了渔歌,声音粗犷而悠长,在寂静的海面上回荡。
苏易水将沐清歌往怀里拢了拢,抬起头,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岸线。
他知道,回去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那个藏在幕后的女人,那场精心设计的相遇,那些还没有解开的谜团。
但此刻,这些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他怀里的人,还在这里。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
这就够了。
尾声
回到西山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
白柏山收到消息,带着丘喜儿和高仓在山门口等着,看到两人的身影出现在山路上,一群弟子齐齐欢呼起来。
“师父!苏师叔!”丘喜儿第一个冲上去,差点把沐清歌扑倒,“你们可算回来了!你们走了半个月,我一个人把菜地浇了三遍,萝卜都快被我浇死了!”
沐清歌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萝卜没事就好,我有事。”
“师父你有什么事?”
“我想吃红烧肉。”
丘喜儿:“……师父你严肃一点。”
苏易水从沐清歌身后走出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白柏山身上。
“掌门,”他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白柏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眼眶微微泛红。
“苏师叔,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苏易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山上走去。
沐清歌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山门。
阳光正好,山门上的“西山”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带着苏易水上山的那个傍晚。
那个少年跟在她身后,沉默而倔强,浑身是伤,眼睛里却燃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那时候她并不知道,那团火会燃烧这么多年,会穿过生死,会跨越时间,最终在这个安静的山头上,化作一个温暖的拥抱。
“沐清歌。”苏易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回过神,看见他站在山路的拐角处,逆着光,朝她伸出手。
“走了,”他说,“回家。”
沐清歌笑了笑,快步走上前去,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山风拂面,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两颗并蒂的果子在枝头微微晃动,像是在对他们说——
欢迎回家。
(全文完)